流行時空憶難忘──作曲家左宏元

民國52年，凌波的香港黃梅調電影《梁山伯與祝英台》讓台北城陷入追星狂熱，沒想到7年後，終於由姚蘇蓉還以顏色，以左宏元作曲的「今天不回家」一曲席捲香港，香港這個彈丸之地，居然賣出60萬張唱片，掀起當地前所未有的熱潮；日後台灣流行歌曲更趁勝追擊，接二連三打進香港市場。左宏元不但捧紅了許多歌手，也成為台灣國語流行歌壇的標竿舵手。

今天不回家

未踏入流行音樂前，左宏元曾寫過許多叫好叫座的兒童歌曲，有「大公雞」、「醜小鴨」、「郊遊」……，當年大人小孩都會哼唱，但很少人知道那是左宏元的作品。左宏元早年在流行歌壇闖盪時，大多以「古月」為名，許多人並不清楚「古月」就是左宏元，知道的人對此也很好奇。獲得兩屆金馬獎最佳原創電影音樂、喜歡開玩笑的左宏元表示：「我的歌都是胡言亂語下的產物，所以乾脆把『胡』字拆開成『古月』來代表我！」從這裡不難發現他為人的風趣隨和。

身兼歌手、詞曲創作者及製作人的歌壇老將李宗盛曾表示，流行歌作曲人最大的挑戰，就是寫的歌是「唱過即忘」，還是不受時空限制，始終被歌迷常記心田？直到今天，在廣播、KTV仍可聽到左宏元的「千言萬語」、「松林的低語」、「我是一片雲」，顯示左宏元的作品並未因潮流轉換、時光遠去，而被歌迷遺忘。

流離歲月戲曲情

左宏元是安徽蕪湖人，對日抗戰前出生，家裡是靠賣餛飩麵維生的小生意人。小時候左宏元很頑皮，喜歡新鮮玩藝，且經常在外閒盪。在那個戰亂的年代，人心惶惶，根本無心讀書。13歲本應讀初一，學校竟糊裡糊塗把他編到高一；同學們個個橫眉豎眼，一言不合即比劃一番。身材瘦小的左宏元，為了自保，不時蹺課。

有一天，村裡來了個以兒童為主的戲班子，裡面的小孩會唱京劇，還會翻筋斗，吸引了左宏元的注意，沒事就溜到戲班子跟小朋友學唱戲，學會全本的《法門寺》、《蕭何月下追韓信》，都是老生唱腔，還上台演唱過。在日後作曲生涯裡，京劇唱腔成了他的重要元素之一，像「今天不回家」、「家在台北」都有京劇的影子。

左宏元不僅吸收京劇，在抗戰流離失所的日子裡，他每逃到一個地方，即迷上當地的戲曲，包括河南梆子、墜子、紹興戲，聽個一兩遍就能哼唱。民國59年，台視推出一個以歌唱為主的古裝連續劇──《花月良宵》，裡面的歌曲集崑曲、黃梅調、越劇於一爐，全部由左宏元一手包辦；他還不過癮，親自上場，唱了一首詼諧風趣的「酒色財氣」，轟動一時。

民國38年，左宏元在兵荒馬亂中逃到台灣，在一個偶然機會下，認識宜蘭礁溪國小教音樂的張月娥老師。張老師把他當弟弟，教給他一些台灣本土風格的音樂，並教他彈奏樂器。對喜歡新奇的他來說，十分有趣，於是大量吸收。之後，左宏元又遷往花蓮吉安鄉，與當地的阿美族人打成一片，甚至學會阿美族的歌舞。以後左宏元能夠寫出「風從哪裡來」、「娜奴娃情歌」、「藍色的姑娘」等具有原住民風味的歌曲，就源於吉安鄉吸收的養份。這些歌曲也捧紅了原本默默無聞的卑南族歌手萬沙浪。

楊三郎迷

離開吉安鄉，左宏元又投靠到北投一家小型歌舞團，這家歌舞團收養一批年輕人，由媽媽桑傳授她們歌舞技藝，然後到各地演出，由左宏元擔任伴奏。當時延平北路一帶有些劇場，演出各種節目，包括京劇、歌仔戲、歌唱節目，左宏元知道後，就經常往那裡跑。他總是聽完京劇又跑去看歌仔戲，尤其對「黑貓歌舞團」留下深刻印象，特別是楊三郎吹奏的小喇叭，讓他聽得如醉如癡。

「那時候我簡直被楊三郎的失戀歌曲迷瘋了，一天不聽心裡就不舒服！那種如泣如訴，完全台灣本土的哀調歌聲，深深打動我的心坎，我對他崇拜的不得了！」左宏元表示，楊三郎的音樂對他影響很大，日後他為鳳飛飛寫的「我是一片雲」、「秋蓮」、「雁兒在林梢」，都有台語歌謠的味道，不但他喜歡，歌迷也推崇。

左宏元表示，老祖宗留給我們許多寶貴資產，端看我們如何應用，對於許多年輕一輩作曲人一味模仿西洋音樂，忽視自己的傳統，他很不以為然。他認為，音樂人應該大量吸收各式各樣的音樂，把它們融合在一起，再加上自己的創意，就能夠隨時隨地大膽釋出，不受任何拘束。他以「永遠擁抱昨天，但是明天更珍貴！」為自己的作曲生涯做了一個最佳註解。

歌壇伯樂

民國43年，左宏元考取政戰學校音樂系，開始學習聲樂、理論作曲、鋼琴、指揮等課程。授課的教師全部來自國立師大音樂系，水準很高，但也常缺課。由於左宏元學習能力強，被系主任選為助教，碰到教師缺席時，他這個「助教學生」就負責講課。

為了確實瞭解理論作曲原理，左宏元每天半夜爬起來，躲到音樂教室勤讀，苦練鋼琴，同時背誦巴哈、貝多芬、莫札特等大師的樂譜，從中尋找作曲的脈絡。後來他發現大師作曲的基本理論都差不多，只要能夠抓住它的模式，就能化繁為簡。

在政戰一年半時間，左宏元學到普通學生4年都學不到的東西，日子雖然辛苦，但很值得。日後他會走上作曲這條路，與政戰音樂系打下深厚的基礎很有關連。

左宏元不但會作曲，對引導歌手詮釋抒情歌曲也有一套。民國62年，導演李行將瓊瑤小說《彩雲飛》搬上銀幕，由甄珍、鄧光榮主演，片中的插曲全部由左宏元負責，除了主題曲「彩雲飛」外，還有「千言萬語」、「我怎能離開你」等插曲。左宏元屬意由當時充滿青春氣息的鄧麗君來演唱，但是瓊瑤不同意，她認為鄧麗君太年輕（鄧當時剛滿20歲），無法表現歌詞的深意，但左宏元認為鄧麗君有潛力，還替她拍胸脯保證。

事實上，當時年輕又沒有戀愛經驗的鄧麗君，還真無法表現歌詞中的濃情蜜意，全靠左宏元細心教導。他要鄧麗君幻想，如果有天碰到一個自己心儀的男子，內心會有什麼感覺？然後再藉著歌聲，把那種戀愛的甜蜜和幸福的期待吐露出來。鄧麗君果然不負眾望，準確地抓住歌曲中的情感。這張電影插曲不但在台灣大賣，在東南亞各國也受到歌迷的熱烈歡迎，直到今天，鄧麗君已過世10年，這些歌曲仍在歌迷間傳唱不已。

老兵永不凋零

民國66年，瓊瑤另一部電影《我是一片雲》搬上銀幕，片中插曲仍由左宏元負責，瓊瑤指名要鄧麗君演唱，但此時鄧麗君正在日本發展，聲勢如日中天，沒有時間返台，左宏元於是力薦鳳飛飛。瓊瑤再一次投下反對票，理由是鳳飛飛鄉土味太濃，不適合詮釋都會女子的感情。

左宏元再度向瓊瑤拍胸脯保證，他的理由是，鳳飛飛的唱腔獨樹一格，特別是她的轉腔無人能比，很適合當時的流行風潮，一定可以引起廣大歌迷的共鳴。結果左宏元又打贏一場勝仗。根據歌林唱片公司統計，《我是一片雲》售出70萬張，是鳳飛飛所有唱片中銷售成績最好的一張，日後亦成了鳳飛飛的重要代表作。

不久前剛過70大壽的左宏元，至今依然創作不輟。寶刀未老的他，前幾年還為瓊瑤連續劇《還珠格格》寫下多首插曲，由大陸紅星趙薇主唱。他並成立傳播公司，有計畫地將作品以「原影原歌」的方式重現江湖；他還樂意撥出時間，為歌壇新人譜寫新曲，精力充沛、幹勁十足的樣子，外人根本看不出他的實際年齡。

左宏元說，以前他是軍中的小兵，如今小兵已經變成老兵。這個老兵依然堅守著崗位，希望為社會寫些好聽的歌曲。他不求名利，只求明天的台灣戲劇、音樂行列中，依然有他的歌聲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