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待一個中華藝術節！——專訪大英藝術委員會秘書長

問：藝術贊助想來是件既困難，又不容易討好的工作。藝術價值的高下、藝術家的潛力皆難斷定；現代藝術的爭議就更大了。您如何讓納稅義務人對一年兩億英鎊的經費去處心服口服？

艾維特秘書長在黃光男館長親自陪同下參觀台北市立美術館。（邱瑞金）

藝術之前，人人平等

答：我不認為藝委會或我，用一年兩億英鎊的政府經費，就能「製造」出偉大的藝術家來。我們的責任是創造一個使藝術能夠發榮滋長的環境，讓藝術家專心創作。至於評定工作，藝委會有義務性質的專家組成審察團，藝術官僚只負責行政工作，並無置喙餘地。

問：什麼又是「使藝術發榮滋長的環境」呢？梵谷在貧困中創作、卡夫卡是個苦悶的小官僚、斯托也夫斯基差點被終生監禁……，有人甚至說，是五十年的政治血腥創造了米開朗基羅、達文西，而瑞士三百年的太平盛世，不過創造了咕咕鐘！您該不是要弄出一片殺戮戰場來激發偉大的藝術吧？

答：（笑）我們並不打算製造出梵谷或卡夫卡，藝術要靠藝術家來創作，我們的角色是贊助他們，讓他們能有機會發揮才華。我不能擔保英國藝術在藝委會的運作下會改善或退步，這要等歷史來評斷。

藝委會的責任是確定每一個英國公民，無論貧富、膚色，都有公平機會享受藝術洗禮或成為藝術家。我們也有責任讓藝術活動在全英各地均衡發展；我們或許能出資建戲院，但顯然無法製造「劇作家」。

華人社區是英國最老的移民社區，也是第三大少數民族，值得藝委會投入更多關注。圖為利物浦老僑在大戰期間的結婚照。（王志宏攝）

保護創作空間

問：藝術委員會不製造藝術家，但贊助藝術家或準藝術家時，其規章組織相當繁複，可否請您舉例說明，如果一位生長在英國華人社區的華裔藝術家，想要爭取補助，他（她）必須經過什麼樣的程序？

答：大英藝術委員會本身比較做全國性或國際性的資助。比方說我們資助國家劇院、莎士比亞劇團，也鼓勵創新之作，支付藝術家全國旅行展出。不過我們在各地有分支機構，英國的華人社區，除倫敦外，主要集中在利物浦、曼徹斯特、伯明罕等地，這些地方都有，華裔藝術家可以直接去找他們談你的構想。他們對當地熟悉，也支持具地域特色的作品。

問：審查的標準如何？有沒有任何政治上或道德上的原則？

答：沒有，沒有，我們沒有政治尺度，更沒有藝術尺度，藝委會是完全非政治的體質。我們的存在，正是介於政府與藝術家之間，試圖保護藝術的創作空間，免受政治干擾，使藝術家得到完全的表達自由。

華人社區幾乎是藝委會的「真空」地帶，艾維特希望華人主動出擊，說出他們的需求。圖為倫敦中國城。（王志宏攝）

刺殺首相？免談！

問：完全沒有例外？如果一位劇作家支持北愛爾蘭獨立，讚揚愛爾蘭共和軍的恐怖行動，或鼓吹同性戀，或在福克蘭戰爭期間煽動阿根廷民族情緒……，而這偏又是藝術價值極高的劇作，您會毫無猶疑地資助他嗎？

答：當然必須在合法範圍之內，我們恐怕不會去支持一部鼓吹刺殺首相的劇作。至於同性戀，我們曾經資助英國最知名的同性戀劇團達十五年之久。這在社會上仍有爭議，但我們認為超越爭議，為藝術家請命是我們該做的事。

另外，我們也不願意看到公眾的錢去支助任何政黨宣傳，因為藝委會的資金是為藝術而非政治而設的。當然，每個人都有政治立場，這個無妨。國家劇院大受歡迎的「法官囈語」，作者專事批判現今司法制度、批評當局，我們照樣補助。只要不為某個特定的政黨宣傳，我想這個底線是很合理的。

問：如果就藝術談藝術，我很好奇，藝術本身已難評定，加上文化隔閡，誰來評判華人藝術補助的標準？去年台灣頗被肯定的國劇團赴英演出，當紅青衣的唱腔被英國劇評家指為「難以忍受的貓叫」。如果一位華人藝術家帶著作品或計畫去申請補助，他如何能期望得到公允的評斷？

融合傳統與現代的雲門舞集，給來客留下深刻印象。（張良綱攝）

走出華人圈，主動出擊！

答：這的確有些困難。我剛才提過，藝委會有一個由專家組成的評審團，但在評審團裏沒有中國專家的情況下，我們只好去找同領域中已具聲望的中國藝術家，根據他（她）們的意見來決定。

問：這會不會造成我們中國人所謂「文人相輕」的危險？拿演員來說，黃膚黑髮的華裔演員已經大嘆一角難求，以及角色限制（不是難民就是妓女）的苦水，他（她）們可能毫無私心地鼓勵、提拔新人來威脅僧多粥少的演出機會？我相信這在英國藝壇也難完全避免。您真的相信專家就一定比官僚公允嗎？

答：我相信官僚不應該決定藝術資助。但中國藝術家的問題的確棘手，我們幾乎是在「真空」的情況下辦事。這話怎麼說？比較起來，華人社區在英國相當孤立，他們很少走出華人圈，設法融入英國社會；反過來說，英國社會之於華人，所作的努力也不夠，可說有很大的漠視與疏離。這大概是為什麼藝委會對印度、巴基斯坦等少數民族資助較多，華人社區相對就少得多了。

誰說青衣的唱腔像貓叫？文化隔閡為藝術鑑賞劃下鴻溝。圖為前年應邀在倫敦演出的當代傳奇劇場。（本刊資料）

誰來平衡文化逆差？

問：華人社區既是英國最老，且是第三大少數民族。值不值得藝委會也多作主動溝通，打破隔膜呢？

答：是的，華人社區人數超過廿五萬，歷史更可上溯到十九世紀，或者更早。事實上，少數民族藝術是大英帝國留給我們最多采多姿的禮物，過去十年來藝委會全力推動多元文化的蓬勃發展，非洲與加勒比海社區、南亞社區（印度）的推廣贊助都頗有成果，我們當然願意多有華人社區的活動，但這實在也得靠雙方的努力。我相信藝委會分支機構盡可能在設法與華人社區聯繫，我們必須知道華人藝術家或社區需要什麼樣的幫助，然後設法解決。我們不可能為他們決定，我由衷希望經過雙方的努力，共同彌補這條鴻溝。

問：多元文化的交互刺激和影響，是文化活力的來源，您此行的目的也在尋求進一步的文化交流；但在演講中，您提到英國對中國文化仍屬陌生，因此「文化交流腳步，要靠『你們』來平衡逆差……」這與您一直強調的「有賴雙方努力」是否有出入呢？

多元文化的刺激，能豐富藝術創作的多樣，圖為亞洲偶戲節表演。（本刊資料）

文化要多元，藝術才豐沛

答：我的意思是說，在台灣，一般人似乎對歐洲文化有起碼的知識，比方說你們有西方交響樂團可聽，也上演莎劇。但在英國，我們對中國文化的了解實在太少，我們少有機會談李白、看平劇。所以平衡的方法，就是實質交流，我們需要在英國看到更多的中國藝術。

大英藝術委員會近三、四年有很強的國際交流政策，原因有三。第一是英國人相當自滿，總以為自己的劇院是世界上最好的，問題是，如果不看別人的劇，又何從比較得知？第二個原因則要回到少數民族藝術上來談，在英國的黑人藝術家或中國藝術家，都是由世界不同角落來的。他們或許在這裡發展出他們的技藝，能夠偶爾看看來自家鄉的藝術，無論從中學習或批評都很重要，英國的多元文化藝術景觀也會因之豐富。這也是為什麼我認為台灣藝術家，也應在其中佔一席之地的原因。

至於第三個理由，或許與華人社區並不相關，但很重要，那就是歐洲共同體的文化政策。去年底的歐洲十二國高峰會議條約裡，會員國破天荒在政治、經濟統一以外，加上了文化政策的一統。換句話說，不久的將來，一位西班牙藝術家也可以來藝委會申請補助，而英國藝術家也可以在法國文化部要求與法國公民一樣的資助權利。在這種國際化的空氣中，我們覺得英國該加緊腳步了。

「英國人仰慕中國文化，也曾深受影響，可惜所知相當有限。」艾維特如是說。圖為英國逑園的中國寶塔，建於一七六三年。（鄭元慶攝）

我昨天看了雲門……

問：藝委會在這樣強烈的國際文化交流政策和需求下，不知道您此行是否有任何具體的收穫，比方說邀約了什麼表演團體或作成任何交流計畫？

答：目前還不確定。我昨天去看了雲門舞集，像這樣一個融合傳統與現代的舞團，如果過些年能在倫敦演出，一定會吸引很多英國人的興趣，對華人社區一定也具吸引力。

問：您剛才提到歐洲共同體的文化政策，對華人社區的中國藝術家而言，會增加或減少他們獲得資助的機會？當共同體成員拚命締造所謂的「歐洲文化」時，少數民族藝術是否會成為犧牲品？

答：不不，現在大家並不希望真的製造出所謂的「歐洲文化」——但願如此！歐洲是由許多不同的文化體組合而成的，而且歐洲共同體應該只是一個諮詢與協商的角色，本身不作任何贊助，贊助仍由各國文化單位來做。所以華人藝術家的機會應當不變。不過，我想比起英國，歐洲其它國家對少數民族較不熱絡，當然，英國或多或少也有些問題；但大英藝委會自當保證任何民族的藝術家，都得以公平分享贊助的大餅。

各種形式的國際文化交流，是大都會藝術生活中重要的一環。圖為歷史博物館的貿易瓷大展，展品來自世界各大博物館。（卜華志攝）

文化交流？文化洗腦？

問：我們知道今年在英國有一個規模極大的日本節。如果台灣的企業界願意贊助一個中華藝術節，該怎麼做？他們可以向藝委會申請部分的贊助嗎？

答：他們可以寫信給我，我們會很樂意促成這樣的活動。但藝委會是一個支助單位，並不負責推廣或舉辦藝術節，不過我們可以推介經理專家或機構。日本藝術節我們贊助了五千英鎊，但整個活動是由一家商業經紀向日商及英商集資促成的。當然，藝委會將善盡諮詢、協助的責任。我們已經拿了政府的錢來贊助，不宜混淆角色與民爭利，辦起活動來。

問：藝委會是否也有責任主動促成某些活動呢？我的意思是說，您剛才提到英國在某些方面相當自滿，需要多一點的國際交流來刺激。但辦活動要錢，像日本節恃其經濟強勢，規模之大，披及電視、報紙、廣播、電影、博物館、藝廊、劇院、音樂廳、歌劇院……幾乎到了無孔不入的洗腦地步。

這會不會反而帶來負面效果？一方面因過量引起反感；另一方面，英國觀眾看到的將是經濟強國的文化宣傳戰，而不是一個真正平衡的文化交流？

再比方說，排山倒海而來的節目告訴英國人日本文化有多好、多美，大戰時可憐的日本人受原子彈之苦，日本戰俘又是多麼悲慘，……這是否也企圖掩蓋了日本大戰時的行為，造成某種歷史扭曲？又像大英博物館的一個日本瓷器展，把中國瓷器納為日本的一個小支流，這也不大公平吧？

期待一個中華藝術節

答：這種說法很有意思，但我不想捲入中日情結，也不願批評日本節。這種觀點我第一次聽說，會去仔細想想你所提出是否公允的問題。

英國是個自由國家，我們很難想像如何去限制某種說法過於誇大；何況日本節無可避免會宣揚日本文化之長，反過來說，如果中華文化節不帶大中國色彩，那才教人驚訝。或許我們在看國際文化交流帶來的影響時，不能只看半年一年，而要看五年十年。今年我們有半年的日本節，過幾年我們有個大規模的中華藝術節或印度節，不就平衡了嗎？

事實上，我非常期待一個中華藝術節，有傳統，也有當代藝術，甚至請台灣、大陸、香港、新加坡……的藝術家一塊兒來辦。我相信九○年的國際舞台是中國人的，我說過英國人對中國文化所知有限，我們景仰它，也曾經深受其影響，現在的鴻溝，是該填平的時候了。

問：謝謝您在臨上飛機前接受我們的採訪，希望我們很快能在英國看到中華藝術節，或在台灣看到英國藝術節。祝您一路順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