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樹梅花一放翁
南宋孝宗時的文人張功甫,不但栽種梅林,築屋其間,還把梅花的喜好、榮寵、憎妒、屈辱,一一列出幾十條來。梅花喜歡曉日薄寒,細雨輕煙;掃雪煎茶,吹笛林間。梅花討厭惡詩老鴉,俗子醜婦;花徑喝道,談論時事。此外,樹下狗屎、枝上曬衣,春梅冬梅的為粗婢命名,可都委屈了梅花。
真是體貼入微。
南宋的楊萬里也是個愛梅詩人。他揮毫寫字的時候,「梅花微笑看在旁」;他宴客小聚,瓶中梅花也算客。而一向痛批桃李,兼貶水仙的陸放翁,一談起梅花,就格外溫柔。
他在詩中形容夜深清冷,忽然想喝茶,但小童已睡、四下無人,只好自己到井邊打水。就在他提著水桶回房時候,反而躊躇了起來:「歸來月滿廊,惜踏疏梅影」——原來這位寫起愛國詩來殺氣騰騰的陸游,這時候竟然捨不得踏過地上的花影!
近人程兆熊以梅花為「宋花」,可謂實至名歸。可惜的是,為梅花開疆闢土,完成精神版圖的宋人,自身卻一路失去半壁江山;晚年還記掛著「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勿忘告乃翁」的陸游,怎會想到在他入土六十年後,不但靖康之恥猶未雪,整個大宋江山,也全部淪入了異族之手。
與君共見歲寒情
在外有強敵環伺,內有黨爭不斷的兩宋,文人風骨與犯雪寒梅,的確有惺惺相惜之處。君不見蘇軾為讒臣所陷,被宋神宗不斷向南流放,梅花「不辭相送到黃州」;後來他又貶過了大庾嶺到今天的廣東,遂有「豈知流落復相見」之歎。從黃州春風嶺、惠州松風亭,到廣東羅浮山下梅花村,東坡先生這一路行來,倒像圓了一程「梅花之旅」。
不肯曲學阿主的知識份子,藉著千詠萬和的梅花詩相互砥礪;到了南宋真正面對亡國之恨的時候,梅花又成了延續文化生命的精神象徵。
宋末畫家鄭思肖的賞梅心情是「恥見干戈裡,荒城梅又春」。這與前人「不受塵埃半點侵,竹籬茅舍自甘心」的境界相去實遠。問題是,國破家亡,即便隱身荒山野水、竹籬茅舍,也無法自外於民族花果飄零的悲劇啊。而元代大畫家王冕在九重山「寫梅種梅千萬樹」,寫起詠梅詩來,更有「胡兒凍死長城下,誰信江南別有春?」的憂患苦心。
到了明代末年,國家社稷再度淪入異族之手。這時候的畫梅高手石濤有首題梅詩:「青山明月常如此,白眼梅花何太艱,手把梅花眼對月,有誰到此不開顏?」把綻放的梅花形容成白眼看天,堪稱一絕,但也可見得苦瓜和尚心中,其實是苦澀難堪。
梅雪爭春,亡國血淚
到了明清以降,明月清霜的梅花意象,已然化作老淚熱血,幾成民族苦難的象徵。滿清入關,血洗揚州,把唐人眼中「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在揚州」的繁華世界,夷為荒城。
明末遺臣史可法在揚州北郊梅花嶺的墓地碑聯,於是有:「萬點梅花亡國淚,二分明月故臣心」的隱喻。而五四時代的浪漫詩人徐志摩,平日裡冒著大雨上山訪桂,只為一探桂花「有沒有去年的媚」。這樣的風流才子,也在亂世中寫過一首令人動容的《梅雪爭春》:
「南方新年裡有一天大雪,
我到靈烽去探春梅的消息;
殘落的梅萼瓣瓣在雪裡腌,
我笑說這顏色還欠三分豔!
運命說,你趕花朝前回京,
我替你備下真鮮豔的春景:
白的還是那冷翩翩的飛雪,
但梅花是十三齡童的熱血!」
叫國花太沈重?
志摩詩中帶著血色的紅梅,在承平四十餘年的寶島,也飛入了無數新春應景的梅花尺幅。畫中之梅,有時候是國魂,有時也可以是鄉愁。
台灣地處亞熱帶,其實難見梅花犯雪而開,不過國人對她絕不陌生。聯考前多少寒窗學子,除了黑板上的倒數計日,也作興在牆上以醒目的大字寫下:「不經一番寒澈骨,怎得梅花撲鼻香」。
冰雪聰明的花狀元們,此後更上層樓、負笈他鄉,終於有機會一睹雪中寒梅的芳姿。在盛極一時的留學生文學裡,經常可以看到這樣的熱情:「梅花啊梅花,你是多麼中國!……一看見你,就想起自由祖國,那一刻,沒有不被感動得熱淚盈眶的。」尤其是在退出聯合國與中美斷交的那段期間,電影導演劉家昌的那首「梅花」主題曲,更是唱遍海內外。
據說當時寓居舊金山的畫家張大千,經常告誡友人:「梅花是國花,愛梅花即是愛國家,愛國家就要愛梅花。」沒得商量的語氣,有范成大遺風。他也寫過梅花詩:「百本栽梅亦自嗟,看花墜淚倍思家,眼中多少頑無恥,不認梅花是國花。」
梅蘭梅蘭我愛你
問題是,看見國花就想哭,總不是辦法。如果要追溯國花訂定的過程,其實並沒有那麼沈重。根據記載,北伐成功之後,國民政府財政部因為鑄鐫國幣新模,呈請選定國花。而此時內政部禮制服章審定委員會,已經簽呈以三萼五瓣象徵三民主義五權憲法的梅花為國花。
為求審慎,當時的中央宣傳部又分頭研究,最後以梅、菊、牡丹三種國人鍾愛的花卉,呈交執政黨第三次全國代表大會討論。據說當時經過熱烈討論,但決議案中以「毋庸議」作結,並未正式公布梅花為國花,但國幣徽飾在稍早由中常會通令各省,決定採用。此後直到民國五十二年底,內政部重提舊議,次年行政院覆函照准,但以「早為全國所公認」,沒有另行公布。
至於這個「全國公認」之說,是否也是無論智愚賢肖,「莫敢有異議」呢?梁實秋曾經有話直說:「以之為國花,吾無閒言,至於五瓣三萼之說則近乎穿鑿,吾所不取。」可不是反對三民主義五權憲法,說穿了還是兩千年前「和羹」的老問題。
吾不如老圃
究竟該怎樣看待一棵開花結果的樹呢?小立梅花下,這是南投一座中海拔山區的梅園;賞梅人潮和著主辦單位救國團的揮毫義賣、國樂表演,還要忙著攀花合影。
這時候,梅花是該生氣呢還是歡喜?這景況,是梅花鬥弄世人,還是遊人擺弄梅花?
孔子說:吾不如老圃。老圃忙著叮嚀遊人莫採花去了。只有問問老圃的兒子:每年驀見花開璀璨,該是什麼心情?他愣了一下,努力回想。
「慘了,又要請假幫家裡採梅了!」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