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爺會

七月底，大龍峒「老師府」陳悅記古厝，忽然變得熱鬧起來。

每晚上燈之後，老師府人來人往。匆匆進出的，有嘰嘰喳喳的小學生，運動鞋、T恤打扮的大學生，也有不少平日常進出的老先生，十分引人注意。

古厝的盛名，倒不因為它「老」，而是這裡住著擁有「一口道出千秋事，十指弄成百萬兵」的掌中戲老演師李天祿。厝裡已還有個知名的精雕古戲台，非到盛事大典，不輕易抬出來搬演。

這會兒厝裏熱鬧非常，必有盛會。

王爺會前夕，徒子徒孫們在老師府挑燈勤練戲碼。（陳品君　文．林志恆）

宛然班底，濟濟一堂

來到厝裡前埕，場面就更動人了。舞龍的舞龍，操戲的操戲，敲鑼、打鼓、吹嗩吶……，人人各有職司。

果然，不單「老師府」裡幾乎全部動員，五、六歲的小孫兒，也舞弄起比自己手臂還長的鼓棒助陣。此外，李天祿旗下的宛然班底：「似宛然」（林金煉）、「新宛然」（陳錫煌）、「中宛然」（文化大學地方戲劇研究社）、「微宛然」（莒光國小）、「巧宛然」（平等國小）、加上「宛然研習班」（社會青年）……，老少師徒齊聚一堂，好不熱鬧！

幾個八、九歲的小男生身手矯健，敲鑼、擊鼓、耍戲偶，架勢十足，毫不含糊。倒是另一群「不知為不知」的大學生，反而顯得生澀些。老師傅嘴裡說、手上做，一派渾然天成，理所當然的態勢；一旁趕來幫腔助陣的師傅眼見言者諄諄，聽者懵懂，急得猛敲邊鼓、頻加註腳。

「等一下，等一下，我做筆記」，少爺學生一時記不來，還丟不掉課堂上的好習慣。

「做什麼筆記？要記不會帶錄音機」，老師傅顯然還更「上道」哩！

除了掌中戲的前、後場，阿祿師也特別從艋舺玄音社，請到擅舞正統福州龍的師傅蔡鐵雄親自出馬，來教他的徒子徒孫。

學生在模擬戲台一試身手。（陳品君　文．林志恆）

鐵仔師傾囊相授

蔡師傅人稱「鐵仔」，與亦宛然是多年老交情了。一提起舞龍，鐵師傅就精神奕奕。艋舺玄音社的龍陣，已有六十年歷史。

他表示，耍龍陣要先「打圈」（繞場一周），之後就隨著龍珠開始「滾水」（戲水翻騰），或穿尾、或跨尾，最後以盤龍拜龍收場。要怎樣舞？舞什麼花樣？東南西北任你遊，沒有一成不變的舞法，全憑掌龍珠的功力。

通常一套「龍法」要三個月才教得完，但對「阿祿師」的子弟，鐵仔師毫無保留，硬是在十餘天內，把全套功夫傾囊相授。至於孩子們究竟能學到多少？鐵仔師笑說，「他們還算爭氣！」鐵仔師打算再教幾年就要退休了，不過倒是很樂意到小學教孩子舞龍。

其實「阿祿師」在幾年前過完七十大壽，也算已經退休了，不過他有兩位爭氣的兒子傳衣缽：陳錫煌（從母姓）及李傳燦，也是滿手絕活，文化「中宛然」、莒光「微宛然」、平等「巧宛然」的孩子們都是他倆一手調出來教的。

教「後場」的順發師（右四）、阿明師（右二）為瞭解說鑼鼓點的敲法，可真使出混身解數。（陳品君　文．林志恆）

傳下一身絕活去

阿祿師教了這麼多學生，不過，許多只能算是業餘的，有興趣而已，學的只是一部分。如果做為職業演師，大花、生、旦、丑都要學，正式的演出裡，一個人要負責全部的腳色聲腔。

談起教學生、傳衣缽，李天祿也不無感慨。他表示，古早的老師傅，每一派都有自己獨有的功夫和特長。但那時的人都很保守，絕藝只肯父傳子，子傳孫，不傳外人。因此，許多細緻的好戲都漸漸失傳了。如今，教這麼多學生，也是想把一身絕活傳下去。但是有熱情和耐性的人畢竟不多，除三不五時摸摸這個、碰碰那個，問東問西外，那能短時間內就「出師」呢？

然而，該做的還是要做，阿祿師畢竟是有心人。兩個星期來「老師府」裡熱熱鬧鬧的「集訓」，就是為了一場象徵布袋戲班擎傳香火的盛會。

鐵師傅領著一群子弟兵舞「龍身」、踩「龍步」，在黑夜中演將起來。（陳品君　文．林志恆）

各式陣頭迎王爺

鑼鼓、鞭炮齊鳴，龍陣、獅隊飛舞，震耳的樂聲，夾道的人群，八月七日（農曆六月廿五日）的「王爺盛會」，使古老靜謐的大龍峒頓時沸騰。

一早，由李天祿率領的「宛然」班底，便齊聚在涼州街、延平北路口，準備重新敲響這項已停頓八年的活動。

「王爺會」是台灣早期民間信仰中「神明會」的一種，盛行於掌中戲班之間，已有百餘年的歷史。「神明會」是由信仰同一種神祇的人組織而成，每年選出一位「爐主」，神明便供奉在其家中，供信徒膜拜，次年再擲筊決定新爐主。在新爐主到舊爐主迎神的當日，要準備豐盛的祭品及組織各種「陣頭」來酬神。

在閩、台一帶，布袋戲班子裡皆供奉「西秦王爺」及「田都元帥」。爐主的交替（也就是王爺會）必須在西秦王爺生日（農曆六月廿四日）至七月鬼月來臨的期間完成。

阿祿師原在八年前就繼任爐主，但因舊爐主一直境況不佳，希望能留住神明，多供奉些時候。這一拖就是八年，直到最近才決定在今年西秦王爺生日的次日，正好是星期天，熱熱鬧鬧地從新莊「正西園掌中戲團」迎回行神。

正式演出啦！這一手巨龍滾水，可有看頭？（鄭元慶攝）

師徒出馬，龍獅助陣

迎神的行列，以「恭祝　西秦王爺、田都元帥　聖誕千秋」牌子為前導。盛會由數十支嗩吶吹開第一響，隨之猛烈的鞭炮聲夾雜著緊密的鑼鼓聲，驚天動地地爆響開來。濃濃的砲煙喧騰上天，沖激成一朵朵灰色的蕈狀雲，之後碎裂為千萬片的灰屑，雨般地灑落下來。此時，各種陣頭已開始舞起他們的拿手絕活。

由文化大學「中宛然」組成的龍陣，雖是臨陣「惡補」、倉促成軍，但在鐵師父蔡鐵雄的帶領下，舞起來也有模有樣。配合著哨音、鑼鼓點，時而騰雲，時而戲水，或盤龍，或拜龍，微妙微肖。

特從竹山請來的醒獅團，舞起「宋江獅」，可立可臥，搖頭擺尾，忽而抓耳，搔癢、撫鬚，忽而打瞌睡，又翻滾、又舔毛，畢竟是職業水準。

巧宛然」的孩子扮上「戲童」一路護衛王爺。（鄭元慶攝）

宛然一家

莒光國小「微宛然」的小朋友也在車上搭起戲台，演將起來。同是宛然班底的平等國小「巧宛然」，則套上中空的神童軀殼（稱搭骨），逗趣可愛。在民間信仰中，這些神童原是王爺的部將隨從，然在民間游藝上，娛樂意味就勝過其他了。

迎神行列最後步入了阿祿師的舊厝「老師府」，在一片歡呼聲中，王爺神像及布袋戲先賢祿位被迎上了仿戲台模樣的神龕上，李老師傅也坐上爐主之位。

接著是拜師大典，老師傅與師母分坐兩側，接受眾子弟的三跪九叩大禮。

禮成之後，好戲接著上場。老師府高高架起「亦宛然」精雕戲台；午戲連著夜戲，徒兒們按輩份輪番搬演。

老演師一生堅持的傳統古典掌中戲衣缽，到底承傳了下來。

鑼鼓默默、巨龍倦臥，午後老師府的斜陽，直把這木匾閃成了金字招牌。（陳品君　文．林志恆）

好戲上場，今朝看我！（陳品君　文．林志恆）

拜師大典中，宛然班底向爐主阿祿師和師母行三跪九叩大禮。（陳品君　文．林志恆）

可不是濟濟一堂，「宛然」一家！（陳品君　文．林志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