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山蜀水恨茫茫
除了「望帝春心託杜鵑」的傳說出自四川,翻閱杜鵑的詩詞曲,作者常是身在四川有感而發,甚至讓人誤以為杜鵑鳥只產於四川。過去相較於長期被作為首都的長安、洛陽、北京,四川天遠地偏,地形險峻,出入困難,古來自成一國,秦漢之後,更儼然成為中國帝王流放「異議份子」的重要之所。
對歷代文人、客子、商賈,四川是個傷心地。才情豐富、「天下」皆知的杜甫、蘇軾都曾被貶或流放、逃難入川。離開中原,進入四川,蹊徑狹險,躑躅難行,離家千里,杜鵑聲聲入耳,蜀帝化為杜鵑的傳說縈迴腦海,連個性大開大闔、在四川青蓮鄉長大的李白,行旅受苦間,「又聞子規啼夜月,愁空山。」也不得不嘆「蜀道難」了。
安史之亂,馬嵬坡下,楊玉環被難斷送了性命,唐明皇匆匆奔逃蜀中,賊兵雖遠,但陰雲黯淡天昏瞑,哀猿斷腸,子規叫血,讓個唐明皇脫口說道「好教人怕聽﹗」清初洪昇描寫唐玄宗與楊貴妃的戲曲「長生殿」,書中頻見杜鵑「飛進飛出」。
蜀道難,加上離鄉人的特有心情,讓入蜀之人,對子規叫聲特別敏感,愁苦也被擴大。大陸出版的《中國古代山水詩鑑賞辭典》甚至說,走過蜀地的人,才懂得什麼是子規啼。
春愁腸已斷,不在子規啼
看多了「蜀鵑」的故事,也有人不服氣,說杜鵑「四海有之,何必在蜀」?就以《浙江動物誌》裡的記載為例,杜鵑科鳥類,浙江就有十一種。只惜,缺了文人傷感的心情與歌詠,魚米之鄉的浙江成不了哀痛的杜鵑文學的源頭。
若從文學的角度看,在前人醞釀出底蘊豐富、深厚的杜鵑文學後,該傷腦筋的,或許是如何寫出與杜鵑相關的更高明作品。此時杜鵑鳥典故出自哪裡,甚至是否真的聽見杜鵑啼叫,好像不是那麼重要了。
不是嗎?紅樓夢裡,林黛玉葬花,一邊埋花、一邊感歎這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花兒能明媚鮮豔幾時?想到花魂鳥魂總難留,「杜鵑無語正黃昏」,杜鵑噤口,都能悶殺她這葬花人。
二十七歲、時仍年輕的清末國學大師王國維,看人、鳥皆哭哭啼啼,不詠杜鵑,反而「嘲杜鵑」:杜鵑啊!杜鵑!你年年天涯啼到血盡,又能催得幾人回?人家慣坐他鄉客,回不回去,干卿底事?譏笑杜鵑,今天看來,也算在杜鵑詩詞裡出奇制勝吧。
哭夠了!肚皮呀!
杜鵑成為人們心中的怨鳥,最早的緣起或許與牠實際的個性有關,但人的世界畢竟還是以人的存在而產生意義,典故裡杜鵑怎麼哀鳴、為何哀鳴,與杜鵑鳥真實的「舉止」自然有了落差。
民國文人徐志摩的「杜鵑」詩裡,杜鵑是這樣「發聲」的:
杜鵑,多情的鳥牠終宵唱;
……
牠唱,牠唱一聲「割麥插禾」
農夫們在天放曉時驚起。
……
牠唱,口滿著鮮血,斑斑的,染紅露盈盈的草尖,晨光,
輕搖著園林的迷夢;牠叫,
牠叫,牠叫一聲「我愛哥哥」!
杜鵑為何「終宵唱」?唱的又是什麼?千年來蜀冤啼不盡的不是「不如歸去」、「快快布穀」?怎又會是「割麥插禾」、「我愛哥哥」?
根據賞鳥人的觀察,杜鵑確實和一般鳥兒鳴叫時段不同,整日可以聽到牠的叫聲,但並非不間斷哀啼如苦旦。杜鵑休向耳邊啼?鳥類博士孫元勳說,杜鵑實在是因為白日求偶的革命尚未成功,仍須努力,只好晚上加班。長亭暮,亂山無數,只見落單的杜鵑,當然,鵑聲苦!
至於杜鵑到底叫的是什麼?近代的鳥類學裡,被分類在所謂杜鵑科(cuckoo)的鳥,多達一百三十種左右,除了兩極不見杜鵑,亞、歐、美、非洲,可以說處處聞啼鳥。這龐大的杜鵑科家族,不僅每一種有不同語言、單一種本身也有不同的叫聲,同一種杜鵑因為分布地方不同,還有各自的「母語」,因此要解這千古懸案,想來也不太容易。
見過本尊?
別說在一般人耳裡,杜鵑常叫的不夠「統一」,即使鳥類專家,聽的往往也有天地之別。《台灣野鳥圖鑑》裡,就形容鷹鵑(大慈悲心鳥)叫聲尾音微揚、急促,類似「哭夠了!哭夠了!」夜晚聽來極為淒厲。卻也有人聽到鷹鵑喊的是「唔嘔•肚皮呀!肚皮呀!」一隻餓壞的鳥兒,正忙著四處打理空空的胃囊。
日本鳥類學者內田清之助曾對杜鵑鳥鳴進行錄音分析,嚇然「發現」,杜鵑竟以日語反覆苦吟:「有沒有去過最高之地?」與「有沒有見過本尊?」
看來只要抓住杜鵑基本聲調,再投射進人們的心聲與語言,出現「布穀」與「不如歸去」,實在不算什麼!
在印度,人們認為台灣也有的「番鵑」,叫聲近似梵文「我的愛何在?」好像還比較猜透了杜鵑的心事。至於番鵑有如半夜還拿著吉他對著愛人唱情歌的舉動,西方乾脆送牠一個別名叫「熱昏頭了」。不知是否也因為杜鵑「叫春」,已經到了神智不清、無法控制的程度,英語裡就借杜鵑來罵人「瘋了!」
其實杜鵑是演化長河裡出現較早的鳥種,聲調不如黃鶯、雲雀等間關鶯語花底滑般婉轉,叫聲變化少,一再反覆唱頌,傳入不解鳥語的人類耳中,反倒容易分辨、模仿。「咕咕鐘」裡報時的鳥兒,叫聲不就取材自杜鵑?杜鵑叫聲也常是人類為之取名的參考,如大陸的四聲杜鵑又稱為光棍好過、快快割麥;噪鵑,又叫歌好雀。
杜鵑科家族有一分支被稱做「杜鵑亞科」,叮嚀農家「布穀!」的聲音,出自它們口中。其中會發出類似「布穀!」催耕聲調的布穀鳥,今天被分類為「大杜鵑」。「中杜鵑」因為叫聲有如吹竹筒「布布!布布!」在台灣也被稱為「筒鳥」。
除了春耕時節鵑鳥啼,在沒有化學藥劑時代,杜鵑鳥以甲蟲、蝗蟲、飛蛾為主食,是農家的好幫手,也可能因此成為催耕的最佳候選「鳥」。
斯鳥獨憔悴
在廳前種杜鵑花的白居易,看人們不斷拿杜鵑作文章,就為杜鵑打抱不平,認為人們自己煩惱太多,才想像杜鵑鳥因積恨過多而嗚咽。他更發出「保育」人士般的宣言:杜鵑這種山鳥不是為人而存在的。
千百年間也不是沒有人就鳥論鳥,認真地看杜鵑一眼。宋人鮑照就形容杜鵑「羽毛憔悴似人髡,飛走樹間啄蟲蟻」,本草綱目更說牠「狀如雀鷂,而色慘黑。」更糟糕的莫過將之描述為「毛衣襤縷滿身黑」,不漂亮就罷了,還比烏鴉差不了多少。以貌取鳥,杜鵑不僅叫聲不如那鶯鶯燕燕,哀啼了千年後,憔悴落寞,也無法與油頭華羽的五色鳥、翠鳥、黃鸝競顏。
不過古人形容的應是個別的杜鵑樣貌。今天的鳥類圖鑑形容杜鵑體型如鴿,但較細長,也有的像小型蒼鷹,大部份胸腹、尾巴有橫紋。外型雖大同小異,色澤卻有層次不同,有些杜鵑還有冬羽、夏羽之分。例如台灣普遍可見的番鵑,夏季全身褐黑,兩翼栗紅,如肩披鮮艷圍巾,以鳥為題材的畫家何華仁形容牠「栗色的翼部泛出金屬光澤」,「姿色」看來不算太差。
何來「飛越杜鵑窩」?
長久來杜鵑鳥更讓人好奇的,是牠「寄巢生子」的習性。許多種杜鵑母鳥,把蛋下在其他鳥巢裡,讓他種鳥代其哺育,自己不盡築巢蓋窩的母職。每一種「托卵」給其他鳥的杜鵑,又個別選擇一種鳥作為寄子的對象,牠們產卵還以「代母」所產的卵做藍本,以假亂真。
如此百鳥為其哺雛,有如將之當成君王,詩聖杜甫就認為這應是杜鵑成為「帝王」化身的理由,杜甫還說自己逢杜鵑鳥必拜,因為見鵑如見君。
西方卻拿杜鵑來勸戒帝王,莎士比亞的「李爾王」,讓弄臣提醒國王防範大女兒,因為「母籬雀長期哺育幼小的杜鵑,最後卻不免慘遭這小逆子啄去頭顱而亡。」
杜鵑是否這樣對待「奶媽」的,還有待觀察;杜鵑寄子,也並非每次得逞,仍有杜鵑蛋偽裝失敗,遭精明的代母發現,驅逐出境,推出巢外。但在《英國鳥類史》書中指出,杜鵑常小心翼翼的在其領土裡巡視可能寄子的目標,當牠選中鳥巢,先叼起一個寄主所下的蛋,等自己產卵後,就啣著蛋飛得遠遠的,慢慢享用遭牠雀屏中選的美食。大陸出版的《中國動物誌》中也提到,分布長江流域的灰喜鵲幼雛,常遭寄居的四聲杜鵑幼雛推擠出巢摔死。
莫非如此,苟得其情的賞鳥者很難想像杜鵑身世悲涼,一叫惹千愁?
聽多了鳥鳴聲,在台灣、大陸青康藏高原往來多年、拍攝鳥類的陳加盛不就說,鵑聲不過就是「單調」兩字。
花開易見鳥難尋
不論鵑聲傳入人們耳中,生出了多少種意義,總之,閒立溪橋,滿袖楊花,滿耳鵑啼,古時亡國之人有花無心賞,有鳥無心聽,覺得十分難堪;今人卻求之不得。
今天都市少見鳥影,許多人都市待久、生膩了,總要自我「放逐」,「出走」一番。心情不再像過去被迫流放的失意人,沒有太多包袱,生活無虞,交通又方便,走進郊野,耳中若能傳進杜鵑鳴叫,恐怕先是一陣驚喜。尤其對有心的賞鳥人,杜鵑身影不易捕捉,能看到杜鵑,總不放過機會,也能耐心等待牠的出現。古人「若使山中無杜宇,登山臨水定忘歸」,對今天世界各地的賞鳥族,恐怕得修改成「若使山中有杜宇,登山臨水定忘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