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莫忘父母恩
路關卅六關,大站下轎遊覽一番,小站大多過而不停,叫「走關」。若時間不夠,則抒情節奏變搖滾,曲速加快叫「催關」,真要是不重要的觀光據點,那就乾脆「跳關」。這朝往西方的旅行團,行程走法隨導遊(法師)安排,不過最終目的一定是西方極樂世界。
關關口口,到了望鄉界,是最哀傷的一站。在這裡亡魂要下轎和跪拜棺前的女兒辭別。樂師停下略帶搖滾風味的快板曲調,輕彈慢撥,未成曲調先有情。「法師唸口白是樂師發揮的時候,講到亡者的恩情是要表達孝思,就要彈較悲的、較陰韻的曲,才會牽動情緒」,台北三重中美牽亡陣的樂師賴小飛表示。
起大調(歌仔戲中哭喪常用曲調)演員以哭腔唱:「天黑雷閃阮心驚,在哪裡?陰府地獄要找母,路途生疏不得到,要請師父引魂路。」
唱到深處,演員常和孝女一同流淚。順著情緒,法師唸如道士讚誦語調,唱起為人子女當念父母恩情的勸世文:
父母恩情如海深,人世莫忘父母恩;
為人子女要孝順,不孝的人會逆天。……
牽亡陣若唱仔細,一場可以唱上兩個小時,唱到六角亭佛祖講經的地方,一行人馬下轎、下馬聽法師講述「五代英雄」的故事。這五代分別是:足踏蓮花往西方的釋迦牟尼佛,百子千孫得天下的周文王,囤金積玉好門風的石崇,八百二十在人間的彭祖,以及過了五關斬六將的關公。主要是安慰亡魂,「人生海海」,即使是聖人、帝王、鉅富、長壽或英雄,也終難免一死。
悲喜交加人生路
冗長的儀式中,牽亡陣唱得孝家眷哀思四起,有時卻又逗得他們忍俊不住。像是來到了「土地公廟」,法師和老婆插科打諢,竟說起相聲來了。
擋一下咧!老土地啊老土地,你怎麼保佑人家做田人,稻子一年才生兩穗?
不是啦!我是祝他們稻子一棵長兩穗。你這老婆真是耳朵不清楚。
擋一下咧!你怎又祝人家子孫讀書六年才識一字?
哦,你這老婆實在是專和我這老土地作對,我是說祝他們子孫連年中高期,你又聽哪去了!
「人說憨孝人、憨孝人,不是罵這些孝家眷憨,而是家中有人過世,自然是哀思不止,似遊魂離體,所以我們要做給他有時悲、有時喜,才不會傷心過度太傷身」,黃來富覺得,適時笑一下很有「健康概念」。
一道酒禮珠淚滴
哭也哭過,笑也笑過。走完卅六關,還要帶亡魂到十殿去看作惡之人在地獄所受酷刑,並接受審判。然而人生在世孰能無過,因此在入地獄之前,牽亡陣大多會敘述亡者生前善行,以免他們遭受地獄苦刑。
終於順利到達西方極樂世界,三弦單音伴奏,像是訴說亡魂的依依不捨,演員戴起白帽,家屬跪拜焚香。小旦以歌仔戲中最引人鼻酸的哭調唱著「一道酒禮心中悲,手捧酒杯是珠淚滴;亡魂隨波西方去,三牲酒禮慢慢啼。」演員領著家眷爬行到棺木前,獻酒祭拜,一邊伏地一邊哭喊「阿爸,我的心肝阿爸」。
送君千里,終須一別,人生旅程難免要千山我獨行。按照牽亡陣的腳本,當人世一脈子孫靈前痛哭的當兒,亡魂已經心滿意足飲盡三杯酒,而翻身得道洞庭湖了。
亡魂送上了西天,一一謝過來幫忙的天神天兵,送祂們回天的回天,回營的回營。最後還不忘要眾神保佑一下被打擾了一整晚的左鄰右舍,祝大家身體健康、生意大賺錢,更重要是祝花錢的家屬添丁大發財,萬世平安好起家(成家立業)。這一齣看似悲劇的送亡魂,歡歡喜喜有個圓滿收場。
天空地空人再空
所謂「牽亡」,從頭到尾亡魂並未真正「出現」,只是由藝人代而答應回話,看似主角也似配角,兀自在靈堂看著別人演著自己的戲。藝人也不隱瞞,牽亡陣中的紅頭法師大多不是科班出身、真正具有法力或深諳超脫解厄的法師,只是學得模樣,單會這一齣牽亡陣的藝人罷了。
「人生嘛,真真假假一回事,主要是禮俗不可廢,只要作得有譜可慰生者,也就達成目標了」,經營喪葬陣頭近四十年,除了牽亡陣還有五子、五女哭墓,孫臏弔喪、三藏取經、目蓮救母種種喪葬陣頭的黃來富這麼說。
戲終於演完了,牽亡陣將人的「三魂」,一魂送到了西方,一魂送到山頭下葬,另一魂則接回家中奉住於祖宗牌位,保佑子孫代代平安。這人生大戲,說是總有完結也似永無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