餵兔子的陶盆——考古隊與丁公村

炙熱的豔陽下，丁公村民「老董」，正在遺址內鏟土。雖然頂著一隻大草帽，斗大的汗珠仍然爬在臉上。

「挖遺址跟種莊稼有何不同？」遠來的訪客沒頭沒腦地問道。老董嚇了一跳，隨即很「見過世面」地，慢條斯理地答道：「沒啥不同。」沉吟了一下，又說：「挖遺址仔細些。」

跟其他在考古工地上農民一樣，老董也是山東大學考古隊在丁公村所雇的「民工」，每人每天的工資兩塊五人民幣，「比種莊稼還合算」，老董說：「這兒的莊稼不值錢，大麥一斤四毛，玉米一斤三毛五。」

看來神秘的遺址，不時有村民來此探看。（張良綱）

挖寶貝的「老師」

山東大學考古隊的主力是一批又一批的學生，年年換過，每個來到工地的大學生空有理論基礎，就缺實際操作經驗。此時，教導他們的，就是這些年年日日在工地上忙碌的民工了。

民工的考古知識當然也是老師教的。方輝老師有些得意地介紹，「民工會鏟土、不會弄碎遺址內的器物，還會看地質。」

不遠處的老董正在跟訪客介紹遺址內的地層關係，哪些是古代的文化層，哪些是五十年代打的地瓜窖，那些又是現代的山藥溝。

民工跟考古隊員們每天工作在一起，不管老師學生，一律以「老師」相稱，私底下也知道老師們並非閒來沒事來亂挖，「都是來挖寶貝的」，一名民工好像在透露秘密。

「曉不曉得這兒出土了大寶貝？」訪客又問。「知道，但要保密」，回答的人還是老董，似乎只有他最願意回話。「不懂的人，告訴他們反而壞事！」

壞什麼事？文物剽竊？或到工地盜挖？聽說同學們到村裡做文物普查時，鄉民們總傳說：「買古董的又來了。」同學們也發現了一些古代文物，村民卻拒絕交出，直納悶：莫非，文物販子已經遊走到這兒？

絲瓜田下可有古文化層？光是肉眼可看不出來。（張良綱）

建樓修路為那樁？

考古隊與當地農民的關係，的確很密切。除工作在一起的民工外，平常生活所需——到村裡挑水，小店裡買針線、零嘴，乃至買米買菜，都要仰仗農民。工作站裡，煮飯的師傅，也是當地雇來的。

若說考古隊給苑城鄉，特別是丁公村帶來了活力，並不為過。但相對的，農民也付出許多。

為保存挖出的文物，也為學生們生活方便，一九八九年鄉裡頭提供了十畝地，集資卅萬元人民幣，為考古隊蓋了一棟三層樓房。學生們吃住、做文物清理都在那兒，鄉民們稱之為「考古樓」。

丁公村離苑城鄉約兩公里，每逢下雨或下雪，道路泥濘難行，鄉領導看到師生們來回奔波，於是投資十萬元，特別為師生們修一條通往丁公的瀝青路，這是鄉裡第一條柏油路，鄉民們稱為「考古路」。

這些建房或蓋路的資金，不曉得農村幹部們如何去籌？根據鄉裡的領導說，這是鄉民們為了體諒同學們辛勞，也感念保存文物的重要。

「蓋考古樓、修路比蓋鄉鎮企業重要」，縣裡來的領導也如是說。可是籌集這麼多錢，從農民身上攤派了多少？鄉領導都說，農民樂意捐獻，沒什麼抱怨。訪客想到的是，一向沈默地承受一切的農民。

西周的鬲被居民拿來種花。繩紋到底、有卷沿、檔部有弧度為其特徵。（張良綱）

誰擔耽誤莊稼之責？

鄉民們為考古的「奉獻」，還不僅於此。

丁公在發現遺址前，有二百多間房、卅戶的人住在上頭。發現遺址後，村裡的幹部便不讓農民在遺址上蓋新房，現存的房子住戶也要陸續遷出，如今已遷出十餘戶、廿餘間，目前在挖掘的遺址上，已看不見民房。

遺址上不准有房子，但在還沒挖掘的土地上，仍可以種莊稼。只是另有但書——村裡的幹部根據「文物法」的規定，不准農民在遺址上打井、挖渠、深翻土地，否則要罰。

被徵用的土地，據老師們說，「國家」也賠償經濟損失。蔬菜一畝地一千元，大麥五百到四百元，「隨行就市」，隨當時的市價而定。這樣的賠償，當然讓農民吃虧，因此，只要是遺址所碰到的田地，考古隊就請地主來幹活。

考古隊在丁公村的挖掘，其實已深深影響莊稼生長。方輝老師說，三百多畝地，打探眼十萬多個，「將田地打得像蜂窩一樣」，他形容。說起這些，原本非常親和的方老師變得非常嚴肅，很慚愧的樣子。

方老師說，他能做的只是加緊挖掘，了解遺址的各種問題後，趕緊回填土地，讓農民種莊稼，「最多只能耽誤一季」，方老師說，只是土地在挖掘後，即使回填，耕作層摻上生土，地力往往大不如前。「比較一下以前種跟以後種的莊稼，長出來的樣子，怎麼也不一樣了」，方輝說。

商晚期到西周年間的陶罐拿來放雞蛋，主意不錯，但萬一打破了，代價卻很昂貴。（張良綱）

餵兔子的商代陶盆

談及挖掘耽誤莊稼的事情，師生們都很抱歉。但還有更令人遺憾的事。

學生們做文物普查時，在鄉裡頭到處轉，常常發現大好的文物沒被好好地珍惜。一只西周刻著細膩繩紋的陶罐，弄得髒兮兮，被拿來放雞蛋。西周的陶鬲底打個洞，種花時讓水可以流出。商代末期的陶盆，挖個缺口，拿來放食物餵兔子；還有當油罐的，找到時，陶底內還有濃濃的油垢。

這些器物目前都追討回來了，保存在工作站內。學生們笑說，這實在不能怪農民，因為他們並不知道這些文物的重要性，這是典型的「古為今用」。

考古隊的師生當然希望農民們能更了解、珍惜文物，就像「老董」會解釋地質關係一樣，有朝一日，保護這些器物的意義能為大家所知。至少，它的作用，不是僅及於餵兔子。

陪著訪客到「考古」的有歷史系的老師、縣長、台辦、鄉裡的領導同志等，坐滿兩部大轎車。（張良綱）

兩年前的這個探溝下，文字陶片出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