蔬菜

蔬菜，平凡無奇。在美術造型上的地位，它似乎比不上賞心悅目、或稱歲寒三友（松竹梅）、或譽為四君子（梅蘭竹菊）之類的花卉，富於強烈人格象徵意義；事實上，所謂從平凡中見其不凡，蔬菜發人深省。

先說蔬菜的寓意。一般人多半是把它當做下等的食物，正如現代流行語，形容某人「很菜」、「菜鳥」，表示他既笨又土，具有價值否定的意思，所以古代祭祀是不用蔬菜的，「禮記」就說：「蔬食不足祭也。」時至今日，百姓在拜拜時總得準備「牲禮」，絕少出現「菜色」。蔬菜代表簡陋，不過「論語」鄉黨篇有云：「雖疏食菜羹瓜祭，必齊如也。」則用以表示孔子雖薄物必祭，其祭必敬。

「菜」是代表飢色，我們形容某人面有菜色，是表示說他饑餓或營養不足的意思。「史記」裡以：「仲尼菜色陳蔡」描述孔子在陳蔡遭遇的困厄情景。「民有菜色」也就成為為政者的警語；最有名的例子，如宋代黃山谷題畫菜：「不可使士大夫不知此味，不可使天下之民有此色。」一幅蔬果圖，不只供玩賞而已，它還具備我國傳統繪畫的社會教育觀念——成教化、助人倫。

蔬菜也有淡泊、節約的象徵意義，像「論語」述而篇裡孔子說：「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這主要是因古人食肉不易，於是「食肉」竟成為富裕生活的代表，但人不能以不義的手段追求富貴名利，所以蔬菜又被視為「安貧樂道」的象徵。如明代洪自誠「菜根譚」，藉蔬菜比喻人格，這部書至今仍然受青年學子愛讀，引為最佳的勵志文集。

此外，中國文人的田園生活也常以蔬菜引寓。這種田園生活已非貧窮或困厄，反而代表中國文人追求的那種自適怡然的人生觀。古代文人常藉蔬菜或菜園表達一個自由的天地，能否享受，卻端看自己的造化了。

風水輪流轉，在今日富足的社會，蔬食的地位已足與肉類相比擬。卅年前代表物資不足、貧窮的地瓜粥，如今竟成大餐館的消夜美食。在國民營養過佳之時，菜類卻成為保持健康的要件，在餐館點幾道青菜，甚至成為重點；「多吃點青菜」是今天常聽的一句話，卻不同於古人對為人處事、為政方面的警惕語，而是關係身體健康的勉勵話了。

蔬菜在美術表現題材上，除繪畫之外，也常出現於玉器或器物的巧雕。在數十年前台灣一般民家還使用的一種青花盤，其上常常繪有一株空心菜，筆法雖粗糙簡單，濃郁的鄉土氣息卻令人感到親切。原來空心菜的台語叫「應菜」，「應」音近「永」，所以空心菜寓意「永遠」，出現在盤上的空心菜花紋，也就具備這種生活祈願意義了。

明／沈周／蔬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