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在台灣,逐漸形成一股非主流與獨立廠牌的音樂風潮。其中,「角頭音樂」由於發行了金曲獎最佳男歌手陳建年的專輯,並主辦每年暑假熱到不行的台北縣貢寮海洋音樂祭,而備受矚目。
在孕育出伍佰、陳明章等人的水晶唱片暫停營運後,角頭音樂已繼之成為台灣最大的獨立音樂廠牌。它的興起,反映了台灣流行音樂生態的微妙變化。
位於台北社子島,角頭音樂的地理位置,彷彿象徵了它離核心不遠,但又具有邊緣性格的市場定位。隱蔽難尋的辦公室小門旁,是俗豔花俏的檳榔攤,恰巧呼應了角頭粗獷又本土的非主流性格。
「我的故鄉在雲林,一向以生產流氓著稱!加上獨立唱片就是要做有稜有角、具有個性的音樂,才能在潮流前端領頭,所以就取名為角頭,」本名張議平的老闆張四十三邊叼著煙邊說。
具有濃厚草根味,卻又不時流露出精明目光的張四十三,最早在主流唱片公司當企劃,「做了黃乙玲跟廖峻的專輯,賣的很慘。」之後短暫經營地下電台,最後他還是決定回到唱片本行,在1998年創立「角頭音樂」。

「我們要做的東西就是獨立廠牌,無論在音樂或經營上,都要異於主流公司。」成立6年來,角頭已經出版30多張作品,歌手包括福佬、客家、原住民、琉球人等,甚至在台灣的外國人,都曾在角頭發片。音樂風格上,則涵蓋民謠、搖滾、地下樂團、劇場配樂、電影原聲帶等,甚至被認為不登大雅之堂的電台叫賣秀,都因風趣詼諧,而一連出了3張。
「依偎在碧海藍天,悠游自在的我,好滿足此刻的擁有,」角頭的音樂,可以是原住民陳建年歌頌海洋的清新民謠,或者是夾子大樂隊「看那七彩霓虹燈,它的發明者是愛迪生!」的綜藝式劇場搖滾,或是在高雄修機車的「恆春兮」,那嬉笑怒罵的脫口秀,「你曼妙的身材,身上的香味,已讓我的生活不能沒有你。長壽,不!是夭壽,我恨你啦!吸一根煙,生命就減一分。」
風格多樣,眾聲喧嘩,是因為角頭的目標,就是要把台灣當代各種異質、多樣的聲音,都儘量羅列其中。「我想證明,唱片,也可以是一種時代的紀錄,」張四十三堅定地說。
創業之初,張四十三借了400萬元,其中200萬就投資在角頭自己的錄音室上。「剛開始時,大家質疑蓋錄音室的必要性,但事後證明這是正確的選擇。尤其非主流的音樂人,多半具有自由、隨性的風格,常需要比主流藝人更長的錄音時間,才能醞釀出好音樂。外面錄音室以小時計費,錄音時又急又趕,對非主流廠牌來說,不但花費大,錄出來的東西也不自然。」
追求自然,尊重創作的錄音原則,也展現在機動的工作態度上。1999年,為了幫一位名不見經傳的台東原住民警察出唱片,他們特地從台北南下台東錄音,只因為「那是他覺得最自在,最能忠實表現自己的地方。」這張名為《海洋》的原創專輯,在金曲獎裡爆冷門擊敗張學友、王力宏等主流歌手,讓陳建年成為那年的金曲歌王。

角頭另一特殊處,是不和樂手簽主流唱片所謂的長期經紀約。「訂長期合約,最後常變相地箝制歌手的發展,再說我們也沒有能力長期照顧他們,」張四十三說。因此角頭只針對每次作品發行時,和歌手簽單張合約,「合約內容與歌手版稅,一定白紙黑字清楚載明,不能因為是非主流,就讓人家吃虧。」
即便歌手走紅,主流唱片來挖角,「那也無妨,我誠心祝福他們能有更好的發展。角頭能做的,是幫助有興趣出唱片的音樂人,能在他們生命裡留下一些珍貴的紀錄。角頭與樂手,基本上是伙伴關係。」
張四十三認為這樣的合作模式,對非主流藝人來說,是相當有意義的。「很多人喜歡角頭替歌手巴奈出的專輯,卻不知道主流唱片公司曾簽了她8年,卻連一張專輯都不願意出。人的一生,能浪費幾個8年?」事實證明,不少曾被主流唱片挖角的獨立音樂人,最後還是選擇回到角頭,繼續他們的音樂路。

目前角頭每年以出版6張專輯為目標。在這樣的年產量裡,部分是角頭從企劃、錄音、混音、後製全部一手包辦的「自製片」,例如陳建年、紀曉君的專輯;另一種合作模式,則是與樂手分工,直接採用他們錄好的母帶,角頭只負責後續的設計、美編、發行、宣傳事宜,例如「好客樂隊」與「濁水溪公社」的新專輯,都屬這種合作模式。
剛在角頭發行專輯的好客樂隊團長陳冠宇,過去曾是「交工樂隊」的成員。他說,「過去在交工時,一切都自己來,結果音樂錄完後,還有很多行政、宣傳、鋪貨上的事要處理,對團員造成很大負擔。如今有角頭這類的專業獨立廠牌,能幫忙把行銷工作都打理好,這讓獨立音樂人能更把心思專注在創作上。」
這種「創作者把音樂做好,後續雜事交給專家」的分工模式,近年來在獨立音樂界逐漸流行起來。不過通路最強、美術最炫、包裝最大的,還是非角頭莫屬。

角頭在通路與包裝上的優勢,並非憑空而來。創業之初,為了讓品牌曝光,張四十三可說奇招盡出。「我是做主流唱片出身的,所以很清楚通路的重要性。」為了突圍,他親自走遍全台各唱片行跑業務。「雖然累,但效果不錯,如今大部分唱片行都看得到我們的作品。」
雖願意進貨,但唱片行常把非主流作品擺在不顯眼處。張四十三的第二招,則是打破一般人對CD的想像,刻意將封套仿照傳統黑膠唱片規格,採用24乘24公分的超大包裝。張四十三得意地說,「規格弄得這麼大,唱片行非得要把我們的東西放在顯眼處,消費者想不看到都很難。」不按牌理出牌,使得角頭在唱片行常有專屬陳列架,連主流唱片都未必有此優待哩。
角頭最為愛樂者稱道處,就是它精美的平面設計與雜誌CD的概念。「我從以前就愛讀雜誌,所以把專輯都當作雜誌CD製作,用大量的文字、圖像來增加作品深度,」張四十三說。
一般主流唱片公司在企劃時,只會把內頁文字與美術設計的功能侷限在襯托與粉飾歌手上,但在角頭作品裡,文字可以是報導文學,美術設計可以是氣味獨特的創作,既和專輯相關,又有獨立的生命。
美術表現上,角頭的作品多由設計師蕭青陽操刀。他和張四十三一樣,都是主流唱片界出身,但唯有在非主流裡,他才找到自由呼吸的空間。
「幫角頭做專輯時,我們工作室都獨立作業,角頭完全不干預,」蕭青陽因此把每張替角頭設計的封面,都當成自己獨立的美術作品,努力傳達一種台灣特有的視覺風格,既有本土的在地特殊性,又能與國外美術潮流接軌。
正如張四十三想要紀錄當代各種聲音,蕭青陽也希望自己的作品,能表現出特定年代的視覺記憶。如2001年出版的《少年ㄞ國》合輯,蕭青陽便以當時最流行的電視連續劇《飛龍在天》為範本,將自己兒子模仿劇中人裸身擺出武打架勢的照片當作封面。而替脫口秀藝人恆春兮設計時,由於他走的是嬉笑怒罵的草根詼諧風,蕭青陽特地把抗議天王柯賜海拉進來,呈現一種突兀的時代趣味感。

自2000年起,角頭與台北縣政府合作,每年暑假在貢寮舉辦《海洋音樂祭》。這項標榜獨立樂團與創作藝人參與的大型國際音樂祭,從首屆參與者不過千餘人,一路演變成去年有30多萬人朝聖的盛會。
海洋音樂祭的成功,反映消費型態的改變,以及演唱會市場的逐漸成形。有別於主流公司只把演唱會當成打歌工具,現在的活動主辦單位,無論官方或民營,都逐漸傾向將演唱會定位為創作者或樂團的音樂慶典,這個趨勢,讓獨立唱片公司比主流公司更有機會承包案子。
有鑑於此,角頭近年來開始大量承辦各種音樂祭。除了最成功的貢寮海洋音樂祭,舉凡今年首次舉辦的高雄衛武營全國藝術博覽會、台東南島文化節、台北藝術節等,都可以看到他們的影子。
「因應潮流,目前角頭的業務量上,音樂祭等活動大致佔了7成,唱片本業只佔3成。就未來趨勢而言,唱片市場只會繼續萎縮,因此經營副業來支撐本業是必要的,」張四十三無奈地說。
至於海洋音樂祭,近年來由於參與者眾,贊助廠商介入太深,被不少人批評逐漸遠離鼓勵獨立創作的本意,變成只是一場短暫的夏日狂歡派對。張四十三因此考慮在未來改採售票模式,並加強音樂祭的主題訴求,「海洋音樂祭可以轉型成環保的、政治的、或議題式的音樂祭,並且在財務上自給自足,擺脫官辦色彩。唯有如此,才能保持獨立的搖滾精神。」

創業6年,角頭從沒沒無名變成台灣最具規模的獨立廠牌。放眼未來,張四十三表示將繼續深耕音樂祭市場,並將音樂祭營收回饋到音樂製作與唱片生產上。
至於獨立音樂的前景,張四十三認為海外還有很大的開發空間,「但是你的東西想要全球化,一定要先有足夠的在地色彩,對外國人來說才有特色,才能打開海外市場。」舉凡最近發片的好客樂隊,或明年將強打歐洲市場的原住民歌手紀曉君新專輯,都是這類作品。
1999年,張四十三在角頭音樂的創業作裡寫著:「我們遠離了虛妄與浮華,遠離支配的形式,開始尋找台灣縱貫線上那夢中的音樂角頭。」角頭這場由台灣出發的音樂
長征未來要怎麼走,所有關心流行音樂的人都在關注著。「但無論如何,獨立音樂的『勢』,現在已經出現了,隨著廠牌越來越多,在這條獨立音樂的大路上,角頭將不會孤單,」張四十三自信地說。


2000年第一屆海洋音樂祭時,參與者僅千餘人,如今每年現場觀眾高達30多萬人,已成為北台灣暑期音樂盛會。

角頭專屬的唱片設計師蕭青陽,堅持用美術紀錄當代台灣的視覺風格。


來自台東的原住民警察陳建年,以專輯《海洋》成為金曲獎歌王。卑南族歌手紀曉君,明年將以母語名稱Samingad進軍歐洲市場。






角頭音樂老闆張議平,自己也是出過專輯的非主流歌手。由於母親在43歲時生下他,因此取了個「張四十三」的藝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