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木頭，真功夫——精雕細琢的中式藝術家具

文‧徐雯　圖‧楊永山

1984 3月

圖：改良後的中式組合傢具，既富古意，又有現代感。（楊永山）

嚮往充滿民族風味的手工產品，大概是現代人對機械文明的一種反動心理。中國式的手工製傢具有悠久的歷史，雖然使用的家庭愈來愈少，它卻發展為高級仿古藝術品，博得不少人的喜愛。

家具業有一種價錢極高、接近收藏品而非消費品的特殊產品，那就是中國藝術雕刻家具。

雖然我國古代家具及建築多為木製，不像石材那麼容易保存，年代一久即無從考察原貌，但從文獻上仍可尋出蛛絲馬跡。唐代以前，中國家具的結構，線條簡單嚴謹，以實用為主。

等到文明發展到相當程度，崇尚繁複細膩的美術、工藝便應運而生。先從王公貴族之家開始，日常器物漸漸以繁複、細緻為美，就像繪畫中的工筆派興起一般。而好的工匠一如好的畫師，不斷精練技巧，由宮廷或富貴人家雇用，製作精美的家具。現今所謂中國式家具的風格便慢慢形成了。

圖1.2.3：仿古傢具上經常繪有各種人物、花鳥圖案；圖1.和圖3.是屏風，圖2.是桌面的局部圖案。（楊永山）

精雕細琢，富曲線美

說得玄一點，中國家具是剛中帶柔、靜中帶動、調和自然。講明白了，就是富曲線美，喜愛渾圓的造型——即使是直線的桌腿、椅腿，常常不是在大腿就是在腳跟帶點弧度。而椅子把手雕個龍頭，椅腳作鳳爪狀；或嵌塊畫了山水的大理石在椅背，雕一片花鳥圖案在兩根木條相交的直角上，也就是融合自然了。

這些特殊造型對歐美人士來說，充滿了異國風味，往往情不自禁地為其吸引。國內的仿古藝術家具的興起，即得力於這批因來臺觀光而直接上門的顧客。

專製仿古中式家具的大升木業董事長姚治中說：「坦白講，當初我們的生意做得起來，全靠美國大兵。那時候美金幣值很高，美軍薪餉用不完，來臺渡假時，看上手工精細的樟木箱之類充滿東方情調的產品，紛紛買了回去，一家家中式家具及藝品店便興旺起來。」

在耗費手工極多、技術甚難的中式雕刻家具業中，雕工師傅可說是靈魂人物。他們除出自本地傳統木工手藝很盛的三義、大溪等地，還有一些由香港來臺的上海師傅。

新竹「藝術之家」總經理王根源談起一段往事：王總經理的父親王東林，本在上海經營雕刻家具業，民國廿九年到香港開業，並任香港家具公會理事長。卅八年時帶了一批師傅來臺創業。

圖2.是桌面的局部圖案。（楊永山）

師傅的功力是成敗關鍵

這些師傅來臺後訓練了不少學徒，他們學成之後，正逢家具業勃興，一百廿幾位師傅便陸續自行創業，把手藝帶到全臺各地。

中式藝術家具的師傅不僅要有熟練精細的刻工，通常他們還要有點藝術修養，才能設計圖樣。而且由於家具的每一部分所用原料都是實心木材，成本極高，好師傅懂得如何以最經濟的方式，充分利用每一塊木料，以免增加支出。

有這麼多因素操在師傅的手中，從雕刻線條優美與否、雕刻內容適宜與否、形態和家具造型吻合與否、浪費材料與否，到如何展現木材紋理之美，都要靠師傅定奪、掌握，難怪業者對師傅都相當禮遇。

有的師傅還不只在一處工作，因為一般製作中式家具是論件計酬的，不硬性規定上工時間；當訂單多時，雕工師傅到處「趕場」，一個月賺上十幾萬元是常事。

3.是屏風。（楊永山）

採用厚實、沉重的高貴木料

一件中式雕刻家具的製造過程，要從木材說起。一般常用的是材質細密的上等木材，包括紅木（又叫唐木、花梨木）、柚木、樟木，黑檀、紫檀則是更高級的木料。

傳統處理生材的辦法是，把原木浸水三年，取出鋸成木板，再疊起置於戶外三年，讓木材自然乾燥、定型。準備製成家具前，還要送進鍋爐間烤兩個月，充分除去水份。

自然乾燥法花費時間太長，而且效果難以控制，容易發生曬裂的現象，並不可取。可是一般中式家具業者因所用材料較厚重，人工加熱乾燥相當困難，設備投資亦大；而中式家具製作耗時，非大量生產，乾燥設備勢必時常閒置而造成浪費。所以不少業者仍沿用舊法。

木材處理完畢，接下來就做初步切割，把木板照所需尺寸、形狀切好，並由技術工人把簡單的雕刻部分完成。需要細雕的椅背、屏風，則交給雕刻師傅處理。如果是鑲嵌貝殼、玉石的家具，便交由另一組工人完成。嵌貝工人把圖樣畫在紙上，再黏在貝殼上，用機器照著紙樣剷下所需具殼片，嵌入家具中。

4.5.6：仿古傢具上精緻的雕工；圖4.和圖。（楊永山）

不用一根鐵釘

傳統家具講究榫工，整件家具以榫頭銜接為主、膠水為輔，把各部分接合在一起，不用一根鐵釘。

接榫之後，輪到上漆。所謂生漆，是提煉漆樹汁液而成，色澤沉穩厚實，並耐高熱。高級中式家具要上七道生漆才算完工。西式家具多塗用合成漆，上漆之後，通常要加熱使其迅速乾燥；中式家具則正好相反，要把漆過的家具置於濕度高的房內十天至半個月，讓生漆吸收水分慢慢乾燥。

如果有需要描畫的部分（通常是櫥櫃、屏風），等漆乾燥硬化後，再在面上用細筆勾勒著色。

仿古傢具上精緻的雕工。（楊永山）

慢工細活，售價極昂

經過層層步驟終於面世的家具，一件件從黝暗的色調中泛出光澤，以實木的重量穩穩地蹲踞在家具店的展示場，輕飄飄的標價牌置於其上，一不小心就可能看漏了幾個零——它們的身價是以萬作單位的。

慢工出細活的手工藝式產品，在現代社會中愈來愈少，價格自然愈見高昂。正因其產量不大，無法視同一般商業家具，以致外銷市場有限。過去多由歐美觀光客當古董珍玩運回，近來則有中東地區的買主來此大批訂購。

東南亞一帶則因華僑眾多，也頗喜中式仿古家具，目前以新加坡為外銷集中地。

日本人對民俗手工產品一向喜愛，他們對實木製成的家具亦頗偏好，以訂製式樣單純的日式方桌、矮几為大宗。

圖6.是雕工繁複的客廳傢具。（楊永山）

稍作改良，以適應現代生活

仿古中式家具利潤豐厚，不只臺灣一地生產，香港、大陸皆有製作。而各地產品都有一共同趨勢，就是把一些不符合現代人生活方式的地方予以改良。比方從前的太師椅椅座淺、椅腿長，人坐在上面重心前傾，必得正襟危坐不可。仿古家具便將椅腿改短、椅座加深，而搭配的桌子也降低高度，這樣坐起來就可把重心移後，靠著椅背，較為輕鬆、舒適。

中式客廳家具的尺寸更一如西式家具，寬大低矮的椅子上面還放了椅墊，長几面上的木雕也許覆了層玻璃，種種改變都在增進舒適與耐用度。

在外銷家具出口總額內，中式藝術家具雖然單價高，但量不多，佔的比例並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