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錘百鍊鑄劍心鑄劍工藝師陳天陽

一九四○年在二次世界大戰戰火中出生於台中縣沙鹿鎮的陳天陽，四個月大，即隨家人遷居台南白河避難。十五歲北上讀台北建國中學夜間部時，巧遇七十五歲高齡的少林和尚了圓法師，一見投緣，就此放棄學業，拜入門下，法號「青雲」，專學嶺南派鑄劍法，開始隨師雲遊各地。

獨門絕藝苦中學

在隨師學藝的歲月裡，了圓法師除傳授他鑄劍功夫外，還教他武術，從練拳開始，進而探腿、羅漢拳、滾翻，同時也學劍法、拳法、棍法。了圓法師告誡他：「不懂劍法，就不可能懂得鑄劍。」學會各家劍法後，師父要他在有月光的晚上練劍，讓自己看清楚劍招路術；至於黑夜，就練拳、練棒棍，以耳辨位，增加遇襲時的反應靈敏度；若是下雨天，就學打坐，幫助自己滌清情緒，定神定性。

學習鑄劍時，師父則要他牢記：成為一個真正鑄劍藝術師的第一要件，就是要吃得了苦，寧可三天不吃飯，也不能錯賣一支劍。因此劍有所謂的三不賣：來路不明者不賣、財大氣粗者不賣、殺氣太重者不賣。如此的堅持，師徒倆每年利用三至四個月下山幫人家修補刀劍外，其他時間幾乎都在山上鑄劍，山居的日子雖然簡單，但有時也是窮得身無分文。

一九五六年間的一個雨季，一連下了五十多天的雨，將師徒倆困在屋裡，日子過得清苦難捱，身上的錢已快花費殆盡，再不出門幹活就沒飯吃，趁著雨勢稍歇，趕緊騎著腳踏車下山到小南門對面的一座小軍營裡買鍋巴飯，一買就是十斤，師徒倆就靠著鍋巴飯度過三餐。這樣清苦的日子，鍛練出陳天陽吃苦耐勞的毅力，師父更以此告誡他：「追求藝術成就的人，要經得起物資匱乏的考驗。」

問起陳天陽，以他當時十五、六歲的年紀，吃這麼多苦，可曾興起退怯的念頭？

仗劍出門去

陳天陽表示，在他們那個年代，父母都希望孩子能習得一技之長，尤其能學得唐山師父的手藝。此外，在一九五○年代，為人修護與磨劍的收入還相當不錯，當時一般人一天的工資約二十五至三十元，磨劍的價錢以長度計，一吋約十五至二十元，如果磨的是雙面，價錢還加倍，一把劍長度大約兩尺到兩尺二，三至五天可以磨成，收入在一百五十到三百元間，比得上一般人一個月的薪資。

雖說磨劍利潤不錯，但也不是天天有劍可磨，加上師父喜歡雲遊四方，生活費賺夠了就收攤，當時他們最常停留的地方是台北的牯嶺街、和平東路、南海路一帶，這些地方住著不少高級將領，收藏的古刀劍也多，經常得作保養，比較有生意做。另外，三峽、景美、木柵等地，也有極多的收藏者，名劍更是多得不勝枚舉。

陳天陽印象較為深刻的是，一九五七年五月，師父的老朋友何應欽將軍有劍要修，師父便要他去拿，他拿著一大塊布，包著兩支中國劍、一支指揮刀，扛在肩上大搖大擺的走回家，到了南昌街，被當成小偷抓到警察局，警察一打開布包，裡面赫然是三把劍，儘管他一再說明是何應欽將軍委修的刀劍，警察還是說他犯了偷竊和私藏槍械兩條罪，就在他百口莫辯時，何將軍的管家才趕到警局。從此以後，只要何將軍要修劍，他就可以扛著刀劍大大方方地走過南昌街了。

一九六二年，了圓法師圓寂後，陳天陽再拜吳修海為師，成為臨濟宗少室維陀門第三十二代弟子，四年的時間裡，吳修海除傳授他武術外，還教他北方鑄劍法和認識各種南北刀劍的形制。在這段時間，他四處幫人修護刀劍，還曾幫臺大醫院磨了半年的手術刀。

一九六九年，行將年滿三十歲之際，他回到沙鹿，住進一間私人小廟鑄劍，避開了一九七○年代的戒嚴時期。當時正值大陸進行文化大革命，台灣也施行戒嚴，對兵器的管制非常嚴格，雖然劍並未列入管制範圍，但一般人都認為戒嚴時期刀劍少碰為妙，因此，從一九六九至一九七七年，除官宦之家外，一般百姓根本不敢找他鑄劍、修劍。

吳鉤明似月，楚劍利如霜

在那段漫長且身心困頓的歲月中，陳天陽最大的收穫就是體驗到「慢工出細活」的意義。這段時間，他以手工打磨出七星劍上的七顆星，有別於一般先鑽洞再灌銅的粗糙製法，鍊鑄出真正的伏魔七星劍、金剛劍和降龍劍，這是師父圓寂後，完全由他自己打造而成的劍。一九七八年，他又成功打造出吳鉤刀和戚家刀，從此奠定他在國術界的地位。

「吳鉤刀」為戰國時期吳國的制刀，張柬之《出塞曲》寫道：「吳鉤明似月，楚劍利如霜。」可知其刀制極佳，傳至明朝，皇帝以此刀賜東廠，時稱「東廠御賜寶刀」。吳鉤刀經陳天陽改良，長短適中，刃質富彈性，揮舞自如，再飾以鎏金鞘口與劍鏢，在一九九六年獲得中華民國消費者協會精英獎。

「戚家刀」則源起於中國東三省滿族的族刀，因形狀像橄欖又似菱角，亦稱橄欖刀或菱角刀，唐代武士偏愛此刀並廣為使用，因此統稱唐刀，明末，倭寇來犯，大將戚繼光改良此刀，使握把向後彎回，以適合明兵使用，再配以戚家獨創「知辛酉刀法十五式」，連連大敗倭寇，功績為後人所傳頌，戚家刀因此流傳後世。陳天陽將戚家刀改良，使之單、雙手皆可操控，也因此獲得第五屆民族工藝獎。前總統李登輝在二○○○年時，也曾請陳天陽為他鑄戚家刀，做為收藏。

千錘百鍊名劍成

一份誠心，讓陳天陽無悔於千錘百鍊，從第一錘到最後一鍊，從一塊不起眼的生鐵到精巧劍身，數以千計的劍成刀成，在手中捧出一霽寒光，但背後銷之、毀之的卻百十倍於此。

陳天陽強調：「打劍第一要有耐性，因為『藝』是一種行動的表現，『術』是一種內在的修養，打劍要專心不能分神。」在製作流程上，先依材質成份不同熔化混合後，再如揉麵粉一樣揉成一團，然後來回重疊打造，使鋼材在直豎、橫行面都層層密合，再磨打成鋼胚核心，如此反覆三十六次，務必使得劍身能夠承受千錘百鍊的考驗。

經過鍊鋼、熱處理、錘打、冷卻之後，為了確保劍身材質的精密度，必須再經過大自然天候的考驗；將雛劍置於室外，接受日曬雨淋及露水侵蝕，經鏽蝕後的雛劍若無法承受再次打擊就丟棄不用；能承受的，則表示劍身已經達到去蕪存菁的地步，方可鑄成金剛不壞之身。經過陳天陽獨特的十字型打法，密實的橫直交錯，因此劍身向上彈動有聲，吟嘯入耳；劍身向下，彎度隨心所欲，削木破竹不在話下。

陳天陽鑄劍的鋼材，來源可分為四個階段。早期跟隨了圓法師時，大部分使用福安鐵（產於福建省安溪的土鐵），由於雜質相當多，需經千錘百鍊，才能從兩斤重的福安鐵中打造出約八兩的精鋼。要打出八兩重的精鋼需費時一星期，一把劍雖只有兩斤重，可是經過銼、磨平、磨亮、開刃等功夫，一把劍身要用三斤重的精鋼才能打造完成，時間最少要一個月。

一九六○年後，他改用三十五噸級的日本卡車避震弓板。陳天陽強調，以往鑄劍因缺少鋼質，所以劍雖然鋒利，卻很容易崩口，避震弓板是一種含有鋼鐵的彈簧鋼，由於已經使用過，柔軟度很適合打造，缺點是劍身容易折斷。

在鑄劍生涯中，陳天陽最大的突破在一九七○年間，現任逢甲大學材料學研究所主任的堂侄陳克昌教授，提供他鋼材改進的新理論，叔侄倆不斷討論古代與現代鑄劍材料不同的處理方法以及鍊鋼的種種要領，反覆研究、切磋，讓陳天陽的鑄劍領域跨入另一個新的里程，並從七○年代起改用柔軟度夠、且劍身不易折斷的西德特種鋼材，但西德鋼材的缺點是劍身在錘打時容易彎曲，八○年代後又改採瑞典特種鋼材，這種鋼砂細緻的鋼材，打造出的劍身柔軟又不容易折斷，至今仍是他最主要的材料。

一九八三年，陳天陽獲准以「青雲」作為註冊商標，並榮獲全國第一張銀劍製作的專利證書，這是鑄劍者的最大榮譽，也使他在往後的日子裡過得較為平順。

手中無刀劍，心中有慧劍

劍，古稱雙刃銅，唐朝以前稱兵器為「手兵」，周代以後始稱「劍」，自古以來即被視為至尊至祥的寶物，代表智慧與勇敢。劍的原始作用本來是戰爭中的砍劈功能，戰國末期開始有鐵器，「刀」便應運而生，刀最早出現在楚國，戰國時期開始運用騎兵作戰，孫臏和吳起，將步兵與騎兵的兵器分為長短各九種，這就是戰場上「十八般兵器」的由來。刀的崛起，逐漸取代劍在歷史舞台上的角色，東漢以後，劍僅剩佩飾功能。在佩飾功能之後，劍又染上道家法器的神秘色彩，唐代詩人李白和杜甫，年輕時都曾習過劍術，李白的「空餘湛盧劍，贈爾託交情」，代表了一種知己相交的深情與重託。劍也擺脫掉戰場上肅殺的戾氣，在文人心目中取得地位。

四十餘年的鑄劍心路，陳天陽一再強調：劍者，檢也；檢字去木加刃即為劍，取其檢點自己行為，明是非，知禮義，意即擁劍之人必然氣節高超、德望出眾之意。「劍術是一種做人處事的道理，必須學到手中有利器，心中無殺意，進而手中無刀劍，心中有慧劍，才能真正文武合一，自利利人。」

對於現代收藏者常將「名劍」和「寶劍」混為一談，陳天陽強調，所謂「名劍」，是指鑄劍者自己滿意的作品，由於古人鑄劍全憑一己的精神貫注，非借他力完成，每次鑄劍，都具有自我實現的意義和目的，在這種精神下所鑄作的劍即可稱為「名劍」。至於「寶劍」，是為紀念某人、某地、某物，或是以劍的特性來命名，才可稱為「寶劍」。根據《辭源》記載：「寶劍，乃劍之可愛者。」如「昆吾之鍊鋼可以切玉」的昆吾劍；「魚腸之砥礪可以刺犀」的魚腸劍，而以人名為劍流傳後世的有越女劍、戚門劍......。

一九九四年，陳天陽以「伏魔七星劍」獲第三屆民族工藝獎。「伏魔七星劍」的歷史相當久遠，早在三國時代，諸葛亮已經使用，後來梁朝的陶弘景也鑄作了一支，並在劍身上打磨出七顆星。到了宋朝，由於這種劍在實用上相當殘忍，轉而被當作法器，因此之後的七星劍都只在劍身上灌銅做七顆星。陳天陽按照師父留下的劍譜，用手工以一百零六個角度，磨出七顆星的亮度，不但實用且富藝術氣質。一九九六年，陳天陽再以「戚家刀」獲得第五屆民族工藝獎，這位內外雙修的鑄劍藝師，還陸續出版了《禪與秋水》、《三尺秋水》、《劍膽詩心》、《劍爐歲月》、《劍的薪傳》等等論劍書籍。

封爐修性薪火傳

從五十歲起，陳天陽開始每五年「封爐」一次，至今已三回。他表示，「封爐」意在於封起內心的貪、嗔、痴，息名、息利，以求藝術境界的提昇，在六十歲這次封爐一年半的時間裡，他研讀經典，之後更反覆研究鑄作出多把古劍；如陶弘景撰《古今刀劍錄》中記載：「三國時，蜀主劉備，於章武元年，採金牛山鐵鑄劍八把，上銘『章武』，時稱『章武八劍』或『蜀主八劍』。」陳天陽重鑄章武劍，以正面龍首紋樣，彰顯劉備為漢室傳衍的形象，再飾以華麗花草，展現漢室古風。

明朝時期的《中華古今注》一書，其中的刀劍篇曾記載：「吳大帝有寶劍六：其一曰白蛇、二曰紫電、三曰避邪、四曰奔星、五曰青冥、六曰百里。」可惜上述六劍皆已散失，陳天陽獨鍾避邪劍，取其寓意吉祥，因此取漢制「避邪」的透雕圖樣，分置劍顎兩端，昂首張口，威武勇猛，充滿鎮攝之氣。明朝時鼓勵民間習武，因此百技爭艷，明朝也是全世界首次使用焦炭與活塞式風箱鑄劍的時代，其炒鋼技術、灌鋼、燜鋼工藝等「串聯式作業」，將鋼料製作發揮到最精妙的境界，也造就了明朝刀劍精純的品質。陳天陽愛慕明朝重劍、習劍的風氣，特別改良明制單手長劍，使之更簡潔、線條更流暢，再搭配傳統鍛打工藝與現代最新的熱處理科技，結合精良鋼材，最後將劍定名為「朱門」，以表示懷古、薪傳與開創的結合。在鑄劍藝術已式微的今日，如何讓古劍重現並讓現代人了解古劍歷史，是他的責任也是義務。

另一個封爐的目的，則是心中一直燃著傳承的火苗，由於了圓法師當初答應收他為徒時，曾開出三個條件，其中之一就是「日後學成，不可將技藝傳給不忠不孝者、無禮無節者、見利忘義者，即所謂的三不傳。」陳天陽恪遵先師遺訓，三十幾年來只收了十個徒弟，如今留在身邊的只剩兩個，他的學生蘇嘉裕也已得過兩次民族工藝獎，讓他稍感傳承有望。

鑄劍、授徒外，陳天陽於一九八四年在沙鹿鎮成立「青雲劍藝民俗文物收藏館」，並對外開放，館中陳列他的作品和多年來收藏的各式古刀劍，如戰國時代的石刀，這塊在台灣發現的石刀保存得相當完好；而最吸引人的當屬有數百年歷史，曾取過多條人命的「劊子刀」，鐵鏽深鎖刀刃，黑褐鏽痕隱約可見斑斑血跡。

不論是古代「干將鑄劍，鐵汁不下，其妻莫邪竄入爐中，鐵汁出，遂成二劍」的誇張傳說，或武俠小說中，「入山尋師，巧遇仙人賜劍，遂成武林第一」的神話情節，對照於陳天陽，一把好劍的完成，是經過千錘百鍊、日曬雨淋，歲月淘洗、工匠細琢。這一步一腳印地學習與印證，沒有捷徑，比起神話，更加光輝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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檢查火候、錘鍛刀刃......，週而復始，千錘百鍊，陳天陽鑄劍，技藝與生命已渾為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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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陳天陽所鑄之劍，是許多人最愛的收藏品。圖為他的作品北斗七星劍，劍的形制最早源於梁朝時代陶宏景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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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天陽的「青雲劍藝民俗文物收藏館」內，陳列著他的作品和多年來收藏的各式古刀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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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台灣發現的戰國時代石刀，是「青雲劍藝民俗文物收藏館」的珍貴收藏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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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懂劍法，就不可能懂得鑄劍。學鑄劍之前，師傅了圓法師要求他先學會各家劍法，陳天陽因此練就了一身好武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