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畫家，新焦點——藝術投資正發熱！

今年二月，台北市立美術館推出了「台灣早期西洋美術回顧展」，展出廿四位台籍前輩畫家及十二位日籍畫家的作品，由於擔心參觀的人潮洶湧，會破壞展覽場地的溫度及濕度控制，市立美術館破天荒地採取「限額入場」的規定。

這幅「露台」，早在四十年前就有人出價四萬元，如今是李梅樹紀念館的鎮館之寶。中立者為李景暘。（葉立傑）

一波波熱潮湧現

今年四月，在日本有「賺錢的神仙」之譽的邱永漢，以「台灣畫壇精選展——從傳統到創新」為題，做為「永漢國際藝術中心」的開幕首展，其中最引人矚目的，還是代表「傳統」的前輩名畫家作品。

緊接著，由「消費者文教基金會」董事長白省三主持的「傳家藝術中心」在五月十二日正式開幕，打頭陣的展品，仍然是李石樵、楊三郎、洪瑞麟……等炙手可熱的前輩畫家作品。

事實上，這一波波出擊，不過是一年多來台灣前輩畫家熱潮的延續罷了。要了解這次熱門程度「三級跳」的驚人趨勢，只要看一些統計數字就一目瞭然：

在前輩畫家中知名度最高的楊三郎，四年前的畫廊公訂畫價是油畫每號（一號相當於一張明信片大小）新台幣一萬八，三年前調至二萬，前年又調至二萬六，當時的市場反應也不過爾爾。沒想到去年十一月，市立美術館舉辦大型的「楊三郎回顧展」，而亞洲藝術中心及東之、雄獅、印象等三家畫廊也共襄盛舉，還事先放出「調價在即、欲購從速」的風聲，果然在那二、三個月內，各畫廊的楊三郎畫作總計售出近兩百張，不僅是「搶購一空」，而且還不斷有「向隅者」上門討畫。當然，楊三郎的畫價也按照原訂計畫，畫展一完，立刻調至一號三萬六千元。

三大美術館是推介本土老畫家的主要動力之一。圖為台北市立美術館。（葉立傑）

今年是「藝術投資年」

另一個令人咋舌的例子，則是以重修三峽祖師廟著名的李梅樹。

兩年前（民國七十七年）李梅樹的長子李景暘為了替父親籌建紀念美術館，在東之畫廊推出李梅樹專題「楓葉之美」，當時廿三張、總價九千六百萬的作品，只賣出了四、五張，其餘的由李景暘收回。

不過兩年之隔，當年市場的冷淡已被一片熱潮淹沒。如今李梅樹紀念館初步成形，他老人家生前的畫作百分之八十以上都保存在這裡，市面上一號叫價叫到了十二萬，還根本「有行無市」，一畫難求呢！

一號叫價十來萬，普通一幅卅號的作品就要三、四百萬，可以抵得上受薪階級一輩子夢寐以求的一間公寓了。或許有人納悶，真有這麼多人這麼有錢、又這麼懂得珍愛藝術品嗎？

懂不懂很難說。但在一片理財投資熱中，有錢人想用手中的閒錢換取一些既可保值、又能提高「身價」的東西，是很可以理解的；而不少財經學者及投資專家更信誓旦旦地預言：前年是房地產年、去年是股票年，下一波會輪到藝術品投資掛帥了！

「永漢國際藝術中心」負責人、同時也是「財訊」雜誌社社長孫文雄就以「國民所得」作為評估標準。

他指出，從歐美及日本的模式中可以看出，國民平均所得在美金三千元以內時，賺錢是以滿足基本需求為主；成長到美金五千元時，則進入「個性化」時代，講求個人品味的產品應運而生；一旦進入八千美元，則文化、藝術市場開始萌芽；等到國民所得突破一萬美元時，在這個社會中花個三、五千萬美元買一幅名畫，也就見怪不怪了。因此國內大財團紛紛投入藝術市場，正是他們有「先見之明」，想捷足搶佔這塊藝術大餅呢！

李石樵的花卉，一片亮麗，極受買畫者青睞。（葉立傑）

為什麼會是前輩畫家？！

也有人奇怪，最近在紐約、香港的國際拍賣場中，以張大千、溥心畬領銜的傳統「國畫」的確屢創高價，替中國人爭了一口氣，但在台灣本島的這波藝術投資熱中，為何廣受大眾青睞而「狂飆」的，不是傳統國畫，卻是在國際市場上還沒知名度、且是「模仿」西方後期印象派畫風為主的台灣前輩畫家作品呢？

「本土意識覺醒」當然是一個最重要的因素。東之畫廊負責人劉煥獻是最早默默推介老畫家作品到市場上來的人，他感慨地回憶道，十年前老畫家展畫，海報上都不敢出現「鄉土」兩個字，為的是有政治上的顧慮；至於不幸在「二二八事件」中喪生的美術前輩陳澄波作品，更是一般畫廊的「拒絕往來戶」。

當時市場上，風雅之士以擁有國畫名家的畫作為傲；年輕一代雖然也學西畫，卻一心嚮往新潮的現代藝術及抽象主義，對於台灣前輩西洋美術畫家們以寫實為主的畫風「嗤之以鼻」。李石樵、李梅樹、楊三郎等人，正是當年年輕氣盛的「五月」、「東方」畫會猛力攻擊的箭靶呢！

但近三年來，隨著政治上的解禁，連帶各種價值觀都隨之改變，大家重新回頭追尋「鄉土之美」；再加上三大美術館——台北、高雄市立美術館及台中省立美術館陸續落成，需要大量的「典藏品」，而且不約而同地都以完全屬於台灣本土、在台灣美術史上有特殊地位的前輩畫家作品為主要購藏目標，於是立刻激起畫廊及收藏家的「跟風」，台灣前輩畫家熱潮於焉興起。

除了吃飯、睡覺，其他時間都在畫畫，八二高齡的李石樵仍然創作不懈。（葉立傑）

曾經走過艱苦歲月

「不要看前輩畫家的作品價格『三級跳』，那是因為它們幾乎是從『零』開始，才剛在爬坡起步階段罷了」，東之畫廊劉煥猷解釋。

南畫廊負責人林復南也說：「以目前繪畫市場來看，傳統國畫還是主流，營業額高，畫價也已經達到穩定的高原期。再說台灣老畫家多半清苦一輩子，目前的行情也是對他們默默耕耘的回饋。」

說起來，這份遲來的回饋，老畫家心中的確感受良多。

「以前人家說我是『散（窮）鬼』，送畫都沒人要，每次開畫展，總要存好久的錢，畫展開完，錢也就用完了。還因為籌不出嫁妝，怕女兒嫁不出去！」坐在狹隘老舊的市區公寓頂樓，今年八二高齡的李石樵半帶辛酸、半帶驕傲地說：「但現在我送她的畫，可比她住的美國大洋房還值錢！」

為了謀生，這位以知性創作、用色鮮明著稱的前輩畫家，曾經以為有錢人畫肖像的方式謀生，而他印象最深的，是某次有位富家朋友同情他賣畫賣不出去，鼓勵他說：「沒關係，我家新厝客廳很大，你把畫拿來擺，我替你介紹！」

李石樵的境遇的確多舛。民國七十一年，他租用新生南路周氏祀堂舊址、苦心經營多年的畫室被周氏家族收回，當時已七十四歲的他痛心極了，多方求援後還是難逃被「趕走」的命運。心情鬱悶之下，不諳法規的他把僅有的新台幣積蓄綁在腰帶上，準備赴美看望兒女，不料在出關時被海關查出沒收；更慘的是在美的兒子不久又死於癌症……。

如今的李石樵，擁有一號作品五萬元的身價，但他並不趕這股熱潮，也反對少數同輩畫家趁熱「撈一筆」的心態。晚年致力於用色增強彩度及造型力求簡化的他，在畫價調升後反倒更「惜畫如金」，一年頂多只讓出五、六幅。他再三強調畫畫不是「賣切阿麵」，沒有感情的畫，賣再好他也不屑去畫！

頂好商圈畫廊林立，阿波羅大廈尤其是眾畫廊必爭之地。（葉立傑）

美術史上的定位

李石樵的清苦潦倒並不算特例。在台灣前輩西洋美術畫家中，艱苦而默默無聞度過大半輩子的不在少數。如今時勢推移，當年一起闖蕩的老友，又結伴成為畫壇焦點，回首前塵，大夥共同走過的路，竟然是如此地清晰、深刻。

追溯起來，廿來位台灣前輩畫家雖然個人努力不同、成就有別，但他們一生經歷的「雷同」之處卻不時可見。本身畫現代畫，卻收藏許多台灣老畫家作品的「南畫廊」主持人林復南就指出，這些前輩畫家擁有相差無幾的出生年代、相同的教育背景、類似的崛起機緣，一起興盛、一起沒落，又一起奇蹟式地復出，他們的確象徵一個比較「單元」的價值體系。

細細分析起來，現在指的前輩畫家中，除了稍晚的張義雄及礦工畫家洪瑞麟等少數幾位外，絕大部分集中在一九○○年到一九一○年間出生。在他們成長過程中，正好是日本企圖以「美育」緩和台灣殖民地抗爭情緒的年代，其中從日本來的四位美術教育家——石川欽一郎、鄉原古統、木下靜涯及鹽月桃甫，對台灣早期西洋美術的啟蒙尤其有卓越貢獻。

南畫廊負責人林復南認為藝術投資方興未艾，遠景看好。（葉立傑）

鄉土傳統，其來有自

以影響最深的石川欽一郎來說，他先後兩度來台，執教於台北國語學校及師範學校，在台灣待了十八年之久。他特別強調寫生，鼓勵學生畫出台灣鄉土風情（日本人稱為「南國特色」）；每到假日，更率領學生上山下海，捕捉各種台灣風貌。

石川欽一郎的教導及訓練根深柢固，直到今天，前輩畫家作品中最動人的，還是那份簡樸、淳厚的鄉土之愛，像李石樵的河邊浣衣婦、藍蔭鼎的市街小巷，乃至於顏水龍的山胞風情等，都深深引人共鳴。

若稱石川欽一郎為「台灣早期西洋美術之父」絕不過譽：隨手拈來——陳澄波、廖繼春、李石樵、李梅樹、藍蔭鼎、葉火城、張萬傳、洪瑞麟……等，無一不是受他的「感召」而獻身美術、再遠赴日本東京留學的。

「帝展」、「台展」則是這批老畫家嶄露頭角的共同戰場。前者指的是日本帝國美術院展覽會，後者則是台灣美術展覽會。這兩項日本官方舉辦的盛大展覽，是當時成功的指標，能夠年年參展、年年入選，才代表畫家地位鞏固。然而，無可否認的，為求符合入選的狹隘標準，也出現了畫風矯飾、因襲保守的流弊。

昔日一起活躍畫壇的至友，如今重逢，分外高興。圖中由左至右依序為李石樵、陳進、林玉山，以及陳進的先生。（東之畫廊提供）

時勢推移，起落不由人

從日本東京留學歸國後，這些正值盛年的畫家們在一九三四年合組了「台陽美術協會」，後來成為台灣光復後官辦大展——「省展」——的前身。正如帝展、省展一樣，他們也主導了台灣畫壇近廿五年之久。寫實、鄉土、印象派乃至於溫和的野獸派風格，成為當年台灣西畫的主流。

這種局勢一直到一九五七年，「五月」和「東方」畫會先後成立，打著鮮明的「反寫實」、「反傳統」、「反僵化」旗幟，硬是打破了前輩畫家「一元化」的價值體系，把台灣畫壇帶進了百家爭鳴的多元時代。

前輩畫家在各種壓力下，有的棄筆從政，像李梅樹活躍於三峽公職，一年難得提幾次畫筆；有的人則默默堅守教育崗位，默默執著於自己喜愛的風格和題材。

略略流覽了前輩畫家的生平歷程，的確可以看出他們的起起伏伏和大時代潮流緊密相連，而這個難以掙脫的時代框框，也難免成為未來評價其藝術成就的考量之一。

站在藝術品投資是長期投資——「不看眼前，要看十年、百年後」的立場來說，目前這樣驚人的前輩畫家投資熱，究竟是「後市大好」，還是「曇花一現」呢？！許多人有許多不同的意見，但誰的眼力夠、預測準，卻還得由時間來證明。

會漲會跌的問題暫且擱著，先來看看目前投資熱下五花八門的「怪」現象吧！南畫廊負責人林復南就碰過幾次「財大氣粗」的投資客上門，連畫也不看，一開口就要將某位畫家的全部作品「買斷」，還問「這樣可以打幾折？！」

台灣前輩畫家行情表。（葉立傑）

投資熱下的怪現象

「我連話也懶得講，只想一腳把他踢出去！」林復南又好氣又好笑地說。這種投資客的「來頭」也有趣，有些是剛在股票市場大賺一票、挾著「投資老手」的自得，趕著來搶另一種投資大餅；有的更絕——竟然是聽說開畫廊有利可圖，也想「批」一些畫來自己開畫廊！而從去年中到現在，新開幕的畫廊超過十家，一家比一家豪華壯觀，更是十年來少見的。

當然，也有一些令人驚喜的轉變。例如客戶年齡層降低，許多四、五十歲年輕有成的企業家，由於常跑國外，逛遍了歐美博物館，眼光好、購買慾也特別強。另外年輕女性買畫的也不少。

東之畫廊劉煥獻就碰過一對夫妻，太太不要丈夫送鑽石，寧可把這筆錢拿來買畫，結果用一百萬買了兩張李石樵的作品，心滿意足地走了。

也由於藝術投資風潮的興起，許多在校時一上素描課就頭大、連印象派和野獸派都分不清的投資客，也不免要「自我充實」一番。美術館及美術雜誌舉辦的藝術講習，因而每次都爆滿，文化大學及民間美術社團開辦的研習營也班班額滿。

台灣前輩畫家行情表。（葉立傑）

究竟看漲，還是看跌？！

話說回來，這一陣子的政局波動、房地產低迷、股票大跌，許多畫廊的業績立刻明顯下跌，訂了畫又退畫的也不在少數，加上報上天天嚷嚷的資金失血、經濟衰退，一時許多畫廊又恢復以前「門庭冷落車馬稀」的情況。「藝術投資」是否後繼無力？長遠究竟看漲看跌？也就分外值得注意了。

對於這點，許多人提出了不同看法。

「目前前輩畫家的畫價的確不合理，比起國民所得以及其他國家同級的本土性畫家來說，是高出許多。要想通過國際市場考驗的話，恐怕看跌的機率很大」，市立美術館館長黃光男如是說。

黃光男認為，目前某些前輩畫家畫價驚人，以市立美術館平均一年三千多萬新台幣的購藏經費來說，要買上百件作品，可真得精挑細選、精打細算。在這種情況下，畫價太高的作品只有忍痛割捨，即使有心要推介給國際其他美術館，也會有同樣困擾。而長期來看，失去入主大型美術館機會的畫家，市場行情也會跟著「冷淡」下來，因此一窩蜂搶購的投資人千萬要謹慎。

持同樣「畫價太高、未來看跌」意見的，還有「財訊」社長孫文雄。他說，任何投資風潮形成期間，「總有人要付出代價的。」

孫文雄還以股票為例：有些人的確靠股票賺了大錢，但更多人賠得慘兮兮。不過不必太擔心，可以這樣說，這一次的股票狂飆，使得全台灣的小姐和歐巴桑們都對國家整體經濟和家庭理財有了初步概念，這可是課堂上學十年也學不到的。藝術品投資又何嘗不是這樣？！

另一方面，許多畫廊還是堅持「當然看好」的信念。

「以可以決定價格的市場供需率來說，現在已經過世的前輩畫家像李梅樹、廖繼春、郭柏川等人，早就一畫難求」，劉煥獻指出：「而活著的老畫家年事已高，創作力大不如前；再以去年李澤藩一過世、畫價立刻飆漲一倍多的例子來看，若老畫家不幸身故，再繼續飆漲當然是有可能的。」

早年遊學日、法目前定居高雄的劉啟祥，在台灣前輩畫家中以「法蘭西情調」獨樹一格。（東之畫廊提供）

把他們推上國際舞台

此外，繼李梅樹之後，楊三郎也有意成立自己的作品陳列館，至於已私下籌建私人美術館的也不在少數，這些美術館吸納了大量精品後，可以流通市面的畫作就更少了，「畫價會不會漲？當然還會漲！」劉煥獻頗有信心。

林復南則以「國際行情不見得準」來撫平買畫者的疑慮。雖然不得不承認「台灣油畫的技巧和品質是比不上國外」，但林復南強調，供需比例和國民購買力才是決定價格的主要因素。

以日本來說，日本「國寶級」畫家梅原龍三郎在日本本島的畫價，就高過在國際市場的拍賣價，甚至高過了畢卡索，因此，「誰規定日本人一定要照國際行情來買畫？」林復南說。

對日本人來說，梅原的畫帶有強烈的民族情感，也只有日本人最能欣賞。日本大商社願意出高價買他的畫，掛在巴黎總部的大廳中，象徵日本現代美術的里程碑。同樣藉由這種方式，日本人逐漸將本土藝術家推介到國際藝壇，不僅抬舉了畫家的身價，更提昇了日本的國際形象。由此看來，帶有濃重台灣鄉土味的前輩畫家作品，又怎知不能在國際市場上闖出一片天地呢？

剛開幕的「傳家藝術中心」負責人白省三也發現，前輩畫家畫作中最「好賣」的，除了公司行號喜歡的山（靠山）、水（活水）、魚（有餘）之外，正是描繪台灣風土人情的作品。而老畫家近年來旅美、旅歐的漸多，但畫出的歐美風光就不見得會投買者的「緣」。

「你想想看，畫中畫的大稻埕風光，正是你年輕時和愛人牽手同遊的地方，你想不想買？特別是老畫家已經凋零，而大稻埕更永遠不再時，這分珍貴的感情和歷史紀錄，又怎麼能用金錢來衡量？」白省三充滿感性地說。

炒作藝術品？還早！

民族感情或許不能和長久的藝術價值混為一談，但這一波前輩畫家掀起的投資熱潮對曾有十多年景氣低迷的畫壇來說的確是件好事。

「現在還不用擔心藝術品會和股票、房地產一樣被炒作、壟斷，藝術投資風氣才開始萌芽，要形成風暴還早得很」，林復南說，「倒是政府應該立刻著手加強鼓勵優良畫廊、教育投資人、成立有公信力的鑑價委員會，並且在稅法上給予優待，才能為藝術投資塑造一個健康的發展環境」，林復南做了這樣的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