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密的松林,曾是八德園的盛景之一,如今卻只剩砍燒後的殘樁數根,伴著荒湮蔓草。(張良綱)
四月,鶯飛草長,國畫大師張大千將度過九三冥誕。在台灣的人,或許都知道士林外雙溪有座「摩耶精舍」是張大千的晚年寓所,也是大師的長眠之地;但其實,大師生前最鍾愛的、耗費無數心血的居處,卻是位於巴西摩詰市的「八德園」。「八德園」曾經冠蓋雲集,但隨著當地水壩開工,一代名園如今竟覆沒在漫漫洪水中。此次在大師的女婿李先覺先生導引下,本刊編輯成為名園覆沒後的第一位見證者。
八德園的興建,背後有著一段戰火離亂的滄桑。

茂密的松林,曾是八德園的盛景之一,如今卻只剩砍燒後的殘樁數根,伴著荒湮蔓草。(王之一 攝)
避居南美躲赤禍
民國卅八年,大陸淪陷,大千居士隨著避難人潮,從印度大吉嶺轉往香港。當時香港人心惶惶、謠諑四起,只要是有點辦法的人,都傾其所能避居海外。大千居士就在這種倉皇的氣氛下,以手中的兩件稀世珍藏——五代顧閎中所繪的「韓熙載夜宴圖」與宋朝董源的「瀟湘圖」,押給香港大新銀行,換得了五萬港幣,於民國四十一年舉家遷往南美。
張大千之婿,比大師晚一年來到巴西、目前仍定居摩詰市的李先覺回憶說,大師旅居南美,最早的落腳處是阿根廷。但由於阿國政變迭起,氣候又陰冷,大千先生的姪子甚至因為急性肺炎而客死異鄉,於是有了移居的念頭。
一九五三年,大千先生來到巴西。在離聖保羅僅有一小時車程的摩詰市重逢故友——草藥專家蔡昌鸞,當時還有幾戶四川同鄉在此地開設農場,而巴西物產豐、氣候好、民情純良,加上他在當地「相」中了一塊「有四川成都平原風味」的土地,於是決定來此定居。
李先覺回憶大師的率性風格:「他老人家當下付錢(總價約廿萬美元)買了地,在阿根廷的家人都還不知道呢!」可惜正因如此,大師未曾察覺這裡早就被聖保羅州政府規劃為水壩預定地。名園的傾圯,早在建園之前就已命數底定。

這棟建築是昔日的大風堂,許多氣勢雄偉的大型名畫都在此完成,而今已化為瓦礫數堆。(張良綱)
「八德」是這樣來的
大千先生買了這塊佔地十四萬五千多平方公尺(約合二百七十畝)的土地後,本來也聽從老友建議,種了三千棵柿子以增加「經濟價值」。但經營農場畢竟不合大師的藝術家天性,滿園紅柿往往在無人採收的情況下霉爛,而後造園工程開始,柿樹也就逐漸砍伐殆盡了。
柿樹儘管所剩無幾,但它仍然是八德園的「註冊商標」:原來大千居士的「八德」,指的不是忠孝仁愛,卻是傳統國畫家所謂的「柿有七德」——長壽、多陰、無鳥巢、無蟲、霜葉可玩、可娛嘉賓、以及落葉肥大可臨書,外加大千居士自創的——柿葉煎水可治胃病,於是成了「八德園」的命名由來。
今天,面對著荒湮蔓草,任誰也想像不出當年的盛景。但親近大師的人都知道,大千先生當年在這一片平地上開湖、築坡、造了一座擁有巨大畫室的「大風堂」,又從世界各地搜羅奇花怪石、珍禽異獸,的確有長久安身的打算。

這棟建築是昔日的大風堂,許多氣勢雄偉的大型名畫都在此完成,而今已化為瓦礫數堆。(王之一 攝)
精雕細琢,治園如作畫
「光是五亭湖,就花了三年功夫、耗資廿萬美元」,曾任巴西華光報主編、現在從事寶石開採的作家許啟泰指出。當年的五亭湖,佔地十三畝,完全是人工一斧一鋤鑿出來的,湖中不僅有湖心亭、見山亭、分寒亭等五座亭子,還有許多刻石,湖畔並廣植加拿大水松,松針細密、盤根錯節,與湖色相映,景緻絕美。
事實上,松與竹,這兩種素為中國文人稱道的植物,正是八德園景觀的主力。入園處夾道的竹林至今猶存,但由「大風堂」通往五亭湖的松蔭大道,則已淪為伐木工人斧下的廉價木材。遙想當年,光是松就有馬鞭松、馬尾松、水松及珍貴的五葉松等近十種;竹則有紫竹、毛竹、琴絲竹、漁竿竹、以及巴西特有的巨竹、實心竹等等。
「岳父造八德園,完全是不惜工本。那時毛竹要從日本來,一棵一塊美金,他一買就是一百棵」,李先覺說。
大千居士的入門弟子,在八德園住了兩年多的名畫家孫家勤教授也做了同樣的印證:「只要老師看上眼的,就一定要得到,揮金如土,在所不惜。」他說了一則軼事:有一次大千居士看上了一盆日本盆栽「夫婦松」——黑松、赤松各一半,開口相求,主人硬是不肯割愛。第一年不賣、第二年不賣、到了第五年終究賣了,索價高達數百萬巴幣,大師卻毫不吝惜。
松竹之外,銀杏、香椿、佛手、印度美人蕉、重瓣芙蓉……等等,都是從世界各地移入八德園的「嬌客」,連最常入國畫的牡丹和芍藥,也赫然在列。「八德園建園,並沒有參考歷史上的名園,完全是依著岳父自己的『畫意』,石頭要俯、要立,花木要成什麼姿態,都經過他的設計,所以特別有可觀之處」,李先覺指出。

進門處夾道的松林,僥倖逃過劫數,依稀可辨當年原貌。(張良綱)
最昂貴的寫生教室
這樣一木一石費心經營,要什麼時候才算完工呢?
「對岳父來說,八德園永遠沒有完工之日」,李先覺笑說:「今天這株花種在這裡他很滿意,明天看看又覺得不妥、要移一移……,怪石、盆栽更是如此。這樣每天重新看、重新變化,園子永遠有不同的樣貌。」
當然,空有湖光山色、奇花怪石,總還不夠生動。於是天鵝、雉雞、孔雀、錦鯉、乃至兩隻大型瑞士聖伯納犬都陸續進駐園中,加上八德園全盛期的大千先生家人、門生等共十多人,的確可謂「熱鬧滾滾」。
八德園最有名的動物,首推來自印尼、馬來西亞等地的十一隻長臂猿。原來大千居士愛猿,其來有自:據說他的母親在生產前曾經夢到一隻黑猿躍入懷中,所以為大千取名「爰」,而且據說大千居士「遍體生毛」、頗有異相。既是「黑猿轉世」,大千先生對「同類」自是呵護備至。
由於八德園動靜皆宜,對大千先生而言,這裡不只是居處,更是寫生教室。
「老師常說光臨摹畫稿不夠,畫任何東西——蟲魚鳥獸、草木山水——都要畫出『本性』。生活在這樣的畫境中,和畫中景物朝夕相對,下筆自然鮮活」,孫家勤對此深有體會。
只是這個寫生教室的開銷著實驚人。「岳父的錢都花在八德園了」,李先覺說:「大家都笑他,沒錢了就到外面奔波、賣畫賺錢;賺了錢就回巴西,把大把大把銀子丟在造園上。」
儘管對八德園有特殊感情,但事實上,從一九五三年建園伊始,到一九七三年正式移居美國,這廿年間,除了大陸文革爆發、接著法國與中共建交(大師畫作的海外市場以歐洲為主),大師蟄居園中,不願多出遊外,其他的日子,他總是為畫展在外奔波的時候多,留在園中的時候少。

這方池水,據說能藉著水漲水枯來「預告」大千先生的財運,頗受先生喜愛,取名為「靈池」。(張良綱)
八德園中,名畫輩出
而這段日子,也正是大師畫作從五十出頭的成熟期,邁向七十歲顛峰期的關鍵時刻:一九五四年,大師獲紐約國際藝術協會選為「世界第一大畫家」、受頒金質獎章;一九五六年,畢卡索邀大師賞畫,被譽為「東西藝術高峰會」;一九六四年,德國商銀和西德航空公司購買大師科隆畫展的全部展品;一九六八年,曼谷世界日報經民意調查,推崇大師為當代中國第一畫家……。
大師既在歐美及亞洲各地展畫,當然也在客居之地開過展覽。
「五次展出,每次都一畫難求」,孫家勤回憶。巴西聖保羅市既是唯一可與美國紐約及法國巴黎抗衡的藝術中心,在此地受到肯定也就格外難得。
「可惜老師沒有時間、也沒有人手幫他,所以在巴西的知名度始終只停留在上流社會階層,一般平民知道他的並不多」,孫家勤惋惜地說。
許啟泰則認為,大千居士在八德園時期所畫的四張大畫,特別值得一提。其中「長江萬里圖」是為已故總統府資政張群八十大壽而作;「黃山圖」是為慶賀摯友張目寒七十大壽;「峨嵋金頂」是船王董浩雲的「東方翠華號」首航巴西的紀念禮;至於最有名的、繪於一九六三年的「荷花大通屏」,則是因為被「讀者文摘」以十三萬美元的高價收購而斐聲國際。
「若不是有巴西這樣地大物博的國家、有南美第一大城、歷史長達四百多年的聖保羅市、以及景色絕美、畫室寬廣的八德園做背景,這四幅大氣磅礡的畫,恐怕很難產生」,孫家勤做了附註。

八德園人去樓空,定居洛杉磯的張心印和仍居巴西摩詰市的李先覺,叔舅二人,難得重聚敘舊。(張良綱)
爭強好勝、遊戲畫壇
作畫之外,藏畫、鑑賞畫,更是大千先生藝術生活的重心。
「老師的學問實在太好了,他的記憶力尤其驚人,真像電腦一樣過目不忘。」孫家勤原本只向擔任教職的台灣師範大學請休假一年,但住進八德園親炙大師後,驚懾於大師的學問淵博,才決定「盡己所能、永遠追隨大師」。他同時打趣道:「老師過目不忘的本事,說來還是被古玩家逼出來的。」
原來當年大千先生以鑑賞畫及仿畫著稱,古玩家購得名畫,既要借助大師「法眼」鑑別真偽,卻又怕大師一時興起仿造、或是看上眼後必要買去,於是有個不成文默契:只准大師打開卷軸,而且只能開到一半處,看上一眼、立刻捲起!
自古國畫真偽難辨,最令收藏家傷神,大師只看一半又只看一眼,就要判定真偽,豈不冒險?
「這就是老師的過人之處了」,孫家勤以一則軼事道出大師的「秘訣」所在:當年張大千與畢卡索會面時,畢卡索曾經出示四張自己的畫作,其中一張是贗品,要請大師鑑定。沒想到從未學過西洋繪畫的大師居然答對了,在場的人在驚嘆中請教箇中訣竅,結果大師淡然回答:「我會望『氣』。」就這麼一句話,可抵得無數收藏家用放大鏡一筆一毫仔細端詳哩!

位於台北士林的摩耶精舍畫室中,有一尊大千先生的蠟像,陪侍在旁的,則是一隻猿猴標本。
「大風堂」的故事
說起來,大千先生的畫室都以「大風堂」為名,正和仿畫有關。
民國十七年,大千先生客居上海時,曾有畫商持明朝天才畫家張大風的「武侯出師表圖」來兜售。大千先生雖然愛不釋手,卻苦於當時財力不夠,要向畫商「借觀一日」又被峻拒。
不久,這張畫在一個美術展覽會上展出,大千先生認為機不可失,立刻請人拍照,不料當場被發覺,還將底片曝光;大千先生又轉而囑咐弟子,夾帶紙筆,在會場暗角勾出草稿,他自己則用心背記筆墨,返家後參照弟子的草稿而仿繪出來。
大千先生一不作、二不休,仿畫既成,又連夜找人裱褙,第二天送進會場,果然引起一場大騷勤。由於真假莫辨,原畫主只得降價出售,大千先生就以不到一半的價格購得真跡。
大千先生「以假換真」並不只此一回,但這次卻是他特別得意的一次,從此他將畫室取名「大風堂」,頗有睨視眾人的味道。
但別看大師的個性大開大闔,儘管遊戲畫壇、率性不羈,「平日相處,卻連你鞋帶沒繫,他也會注意到。」常勸老師「何必為小事嘔氣」,孫家勤就用「極重小節的乾淨老頭」來形容大千先生,「看老師作畫、看老師造園,就知道這兩種性格都是藝術家必備的。」

摩耶精舍雖略顯擁擠,但在大千先生費心佈置下,也頗有可觀。(張良綱)
八德園招牌——口、眼、耳「三福」
「還有,老師待人接物,禮數永遠不會錯」,孫家勤指出,大千居士客居八德園時,往來酬酢不算多,起居相常規律。每天清晨五點起床,在花園散步,然後悠長的早餐過後睡個回籠覺;下午則留來作畫、賞畫。
李先覺則指出,巴西僻處南美,當年文人哲士來訪者雖不少,像羅家倫、黃君璧、郎靜山、林語堂等人都曾來此做客,但八德園最熱鬧的聚會,還是每年大年初一晚上邀集最早在摩詰市開農場的六戶人家,團圓大餐後擲骰子作樂,大千居士還會拿畫做彩以助興呢!
當年八德園待客以「三福」——口福、眼福、耳福(聽大千先生擺龍門陣、縱論古今)——著稱。全球中餐館最著名的兩位大廚——香港的陳建民及紐約的婁海雲,當年都是大師的廚子。
話說回來,以美食著稱的大師,蟄居巴西要到哪裡去買海參、魚翅、干貝、鮑魚呢?
「巴西有,他也不會買」,李先覺提起當年八德園的盛宴美食,仍不免眉飛色舞:「他要的不是尋常貨,全是特別精選,從香港空運來的,材質、做法都不同,一點也不能馬虎!」
一九六八年四月,大師七十歲壽誕,聖保羅僑界的祝壽節目不斷,除了華雲飯店廣開壽宴外,還有平劇清唱、畫作展出、簽名祝壽等。「那些年正是巴西的黃金時代,也是僑界氣氛最好興致最高的時候」,許啟泰回憶。

大千先生愛梅,後院廣植梅花,取名「梅丘」,死後便埋身於此。(張良綱)
鏡花水月終成空
但在一片榮景背後,八德園被徵收、覆沒的陰影始終存在。
「岳父在建園後不久就得知這件事,但總想巴西政府效率不高,拖了幾十年也沒建,哪會這麼快呢?」李先覺說。其間在一九六九年,又因專家勘測此地河道有油質,不適合建壩,而有停建的說法。大千先生為此興奮許久,還親自督工興建了一座蓮花池和觀月亭,但最後終究是鏡花水月一場空,徒然憑添焦慮與失望。
一九七○年開始,大千先生的家室陸續遷往美國,在美另建「可以居」、「環蓽盦」等居所,當年從世界各地搜羅來的奇石、盆栽,這時又千里迢迢地移出。一九七三年大師離巴赴美,詎料第二年巴西宣佈與中共建交,一生不願與共黨打交道的大千先生,從此再也不曾回過巴西。
一九七六年,高齡七十八的大千先生鑑於知交好友都在台灣,而當時美國與中共建交的傳聞甚囂塵上,於是他又決定回台定居,在外雙溪建了佔地六百坪(相當於八德園面積二百四十分之一)的「摩耶精舍」,作為終老之處。
在台定居六、七年,大千居士最後以八五高齡去世,長眠在摩耶精舍的「梅丘」下。落葉歸根,固然堪慰大師晚年,只可憐八德園失了主人後,不久即被徵收,殘存的花木奇石被盜的盜、賣的賣;猿猴、珍禽也被送往聖保羅動物園;而大風堂裡,精緻的各色綾邊、織錦、宣紙、棉紙及畫軸棄置於地,深及足踝。之後水壩動工,五亭湖覆沒水下,大風堂也只剩瓦礫數堆。

錦鯉、猿猴、奇花、怪石…,這些八德園中的嬌客,如今四散零落,思之令人傷懷。(張良綱)
八德園,可有明天?
大師的幼子,目前定居美國加州的張心印,偶爾也回巴西姊夫家走走,但卻不願重遊故園傷心地。不過,大師生前豁達、能得能捨的個性也在他身上浮現。對於這一場如夢般滄海桑田,他兩手一攤,用帶點四川口音的國語淡然表示:「這一切——都是沒得說的囉。」
大師已杳,一代名園亦成追憶,但有著企業家精明頭腦的李先覺卻在計畫未來:「八德園的土地被徵收了八成,但剩下的兩成空地還可以利用。」前有水壩,後有起伏的陵地與各色農場,李先覺計畫興建度假中心及別墅區。或許,在不久的將來,我們可以坐在嶄新的度假餐廳中,遠眺水壩、遙想大師當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