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足真人——蜈蚣陣

「凡年七至十歲，體重四十公斤以內的孩童，有意裝（扮）蜈蚣陣神童者請報名。」

在學甲後社的集和宮貼出告示紅紙後，報名人數高達六百九十五人，其中將只有卅六人可以雀屏中選。

「我十一個孫都報名，才抽到一個，這比考狀元還難哦！」一位阿公說。旁邊湊熱鬧的阿媽更誇張，她說：「我報廿多個名，就是一定要給他得一個，結果還是一個也沒抽到！」

「阿媽這麼好命，孫子廿多個啊？」經旁人一問，阿媽這才不好意思地解釋：「沒啦，孫只三個，其他的名都是厝邊頭尾借來的。」

阿公疼孫，拿私房錢給他扮蜈蚣神童；一旁來幫忙的兒子也曾是百中選一的幸運兒。（黃麗梨）

作皇帝大家有機會

農曆三月初十，學甲上白礁祭典前一天，轄內的後社集和宮前一陣騷動。自六百九十五人中幸運中籤的卅六個孩子站在場中央，他們的爸爸、媽媽、阿公、阿媽圍擠在四周，聽候角色分配。

今年筊杯擲出的戲碼是「水滸傳」，化妝師吳春嬉按照孩子的臉型及個性分配角色，「像這較活潑的適合裝小丑；女孩子嬌俏的扮武旦，就作孫二娘；像這較粗壯的，大家都知道做黑旋風李逵最適合了。」

一般角色由化妝師全權決定，然而將坐陣蜈蚣尾的皇帝人選，則由化妝師粗挑三個，再一起入廟內擲筊杯由神明來選定。這時三家大人無不點香禱唸，希望能有此福份中選。究竟扮蜈蚣有什麼好處？為什麼家長們要如此擠破頭呢？

蜈蚣陣是一種具有強烈宗教性格的藝陣，多出現在王爺信仰盛行的台南縣沿海鄉鎮。所謂蜈蚣，是由一節節木板串聯而成，以模仿蜈蚣形貌，上面再安置座椅給化了妝的孩子乘坐遊行。民間傳說蜈蚣是為王爺掃除不潔的開路先鋒，因此總是出現在長長遶境隊伍的最前頭。「若無蜈蚣公走前頭，大道公（保生大帝）也不能行；而且它所到之處鞭炮總是放得最響」，集和宮主任委員劉正上強調。

不只為神淨路，相信蜈蚣陣出巡更可以替人們驅邪除煞，才是家長趨之若鶩的主要原因。

扮蜈蚣是件大事，清晨三、四點就得開始化妝。雖然睡眼惺忪，對孩子卻是一次新鮮難忘的經驗。（卜華志攝）

上坐下跪皆平安

清晨五點，家長領著孩子在微透藍的曙色中走向集和宮。「你這老鳥現在才來，我可是公布三點就三點來。」「沒啦，我鬧鐘轉二顆，誰知道一顆也沒響，有夠氣死人」，家長們手提著裝有蛋、瘦肉和金紙等牲禮的謝籃興奮地打招呼。

穿著內外全新衣服象徵潔淨的孩子，睡眼惺忪地由化妝師在他們臉上畫出扮演的角色，諸神的特色似乎也就化到孩子的身上。身體羸弱的孩子尤其希望畫個大花臉，據說更可以就此百病不侵。「孩子多病不好養育的、睡覺會夜尿的，裝過蜈蚣就胖胖大、好養育了。我的兒子以前裝過，今天裝的是我孫子」，老爺爺陳芳進說明。

除了相信坐在蜈蚣陣上的孩子可以得到健康、平安和智慧；民間也認為讓蜈蚣自身上跨過，可以去除厄運、得保平安。

因此當蜈蚣隨著鑼鼓炮聲接近村莊時，人們便匐匍地上跪成一長排，讓一切「壞東西」隨蜈蚣陣走過而消失。不能親自返鄉的人，為了一樣能達到效果，則由家人將其衣服放在地上。

就這樣走過鹽田、魚塭，行過稻田，一個村莊遶過一個村莊，原本屬於人人懼怕的五毒物，以毒攻毒地帶給地方健康平安。而出陣的高潮則在蜈蚣進入廟埕「圈廟」時，將廟埕上的民眾圈繞起來；如果蜈蚣夠長，則是連廟和人通通圈圍起來。

中午休息時間，跟著走了一天的母親推開躺椅，為孩子一邊擦汗一邊扇風。（黃麗梨）

百足扛工

從清晨三點集合、七點出發，在正午陽光下，為大道公開路的蜈蚣來到海邊白礁亭休息。孩子們「坐」了一個上午，累了；跟在一旁遞水、撐傘的父母，「走」了一個上午也累了，紛紛鋪起草席或張開躺椅小睡片刻。然而，最累的則是已經在吃第三個便當的扛工們。

目前現存七陣的蜈蚣陣，大小採天罡地煞之數，分為卅六、七十二、一○八人三種。大部分都改成木板底下裝設輪架，以求省事省力；唯獨集和宮的蜈蚣陣仍沿襲舊俗，全憑人力扛動。

劉正上說：「用人扛走，百餘隻腳在走，才像蜈蚣在爬，這是傳統，不應該放棄。但是現在人工實在很難找，也是考慮過改成輪子，然而不行啊——向神請示結果就是不准。」

放眼望去，三三五五樹下廟邊席地休息的，都是五、六十歲的做工人。「你看現在田中哪有四十歲以下的？現在年輕人攏嘛是紙肩頭，就算給他一天四千元他也不願來」，扛工們看不慣地說著。事實上扣去介紹人的佣金，兩班替換的扛工，一個人一天下來不過一千五百元工資。「粗工人賺的錢就是較別人辛苦，假如運氣壞，扛到六十公斤重的『大漢』小孩，那是錢賺得沒有汗滴得多哪！」

長長的蜈蚣將在廟埕上的人們圍起來，這「圈廟」一樣具有除煞招福的功能，是蜈蚣出陣的高潮。（黃麗梨）

天下父母心

所有藝陣中，動員人數最多的莫過於蜈蚣陣了。以集和宮卅六人蜈蚣陣為例，孩子加一個隨行父母是七十二人，扛工一百五十四人，再加上拿香、拿旗、放鞭炮的工作人員六十個，就二百八十多人。要是全尾蜈蚣再乘三倍，可就八百多人浩浩蕩蕩了。

今年不是三年一次的大遶境，遊行在晚上七點不到就已回到集和宮。「這一天的不算太累，去年我兒子坐了三天還吵著要坐，大人可累慘了！他爸爸還為此請了三天假」，隨行的媽媽表示。

三天的遶境，不只時間，在金錢上也要三倍付出。一般的藝陣，表演的人往往有錢可拿，然而由孩子坐陣的藝閣和蜈蚣陣，卻反而是上陣的孩子要添油香錢。這次集和宮一個孩子裝一天蜈蚣要分攤一萬三千元開支，三天就近四萬，一家要兩個孩子參加則要八萬了。要是擲杯當皇帝的，香油錢更不在六位數以下呢！「天下父母心，總是為了兒女好。也有一些是阿公疼阿孫，拿自己的私房錢來參加。古早環境差，只裝兒子不裝女兒，現在是外孫女也報名」，疼孫子的陳芳進表示。

看這些孩子神氣地坐在上頭，辛苦的是底下噓寒問暖的父母們。花錢、花時間，還要四處借來戶口名簿增加命中率。看來是這般天下父母心，便有這般的蜈蚣陣總是被殷殷期待。

目前全台灣僅剩學甲後社集和宮的蜈蚣陣以人力扛動。一接近市街，人們紛紛匍匐跪地，讓蜈蚣跨過身上，以保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