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國之道,盡其在我
從這些講演中不難發現,哲學與生活密不可分,尤其是中國哲學,更與現代化精神相通。那麼現代知識份子應如何安身立命?馮滬祥博士在研討會中以「憂患意識與現代生活」為題,勉勵學員說:國家多難,知識份子應秉持憂國憂民的憂患意識,以開闊的胸襟,激發創造性的智慧,以投入國家建設的行列。
馮主任又說,憂患意識源出儒家,孔子曾說:「作易者,其有憂患乎?」這是憂患二字最早的出處。後代中國士人仍強調「先天下之憂而憂」的胸懷,並在憂患中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西方也有所謂的「危機感」,但多半就個人處境而發,尋求苦悶的抒解之道,與中國士人在憂患意識下,進而講求「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的使命感不同。
在臺出生的年輕人在溫室中成長,不太能體會國家仍有著內憂與外患,馮主任希望年輕人能居安思危,多關心國家處境。因為今後克服民族苦難最重要的憑藉,就在於憂患意識激發自立自強的精神。他勉勵學員,自古英雄出少年,青年人千萬不要因自己年輕而妄自菲薄,應培養開闊恢宏的胸襟,及撥亂反正的苦心與決心,對歷史、文化有承先啟後的抱負,並轉化出創造的精神,才能為延續文化命脈並進而發揚光大盡一份力量。
馮主任最後提出腳踏實地、循序漸進的道理,希望青年學子先在學生崗位上專注用功、多方吸收、常作思考、並精益求精,盡心盡力先把目前該做的事做到最好,然後一步步擴大、提昇,為國家、社會奉獻和服務。
記取歷史教訓,把握發展方向
東海大學歷史系主任呂士朋,在「歷史教育與現代生活」的講演中指出,今天中華文化正處於再創造的新階段,唯有注重歷史,才能使文化命脈得以不斷;唯有培養民族精神,產生憂患意識,記取歷史教訓,才能把握國家發展方向。
中央研究院院士勞幹先生以「傳統文化與現代衝擊的適應問題」為題,對中國現代化的延誤,提出翻案性的看法。他認為阻礙中國現代化的關鍵,不是傳統的封建制度,而是太平天國之亂及其後對外戰爭的巨額賠款,致使中國缺乏開發資金。
過去史家大多認為,中國的衰退起於鴉片戰爭及英法聯軍造成的領事裁判權及協定關稅等不平等待遇。但勞先生認為,真正延誤中國現代化的因素是經濟問題,也就是始於太平天國之亂,破壞了清代二百多年累積的經濟力量。此後節節失敗的對外戰爭和天文數字的賠款,使得民窮財盡,連帶政治無法安定,思想中心也隨之瓦解,更無力進行現代化的建設。
化簡為繁,事理難明
勞教授又表示,從李鴻章、康有為,到五四以來的學術爭論,都沒有切中要旨,以致發生許多沒有結果的論戰。他們把問題複雜化了,所有開發問題、政治問題、社會問題、學術問題都牽涉進去,以致纏繞不清,造成「病急亂投醫」的歷史誤謬。他說,包括文化成果在內,世界上沒有長期不變的制度,制度也不適合全盤改革。中西文化本來都有缺失,就歷史長期演變來說,如何擷長補短、相輔相成才是重要課題。他在結論中指出:簡化中國現代化問題,並吸取西方之長,不外乎:資金的累積,強有力的中央政府,及西方的科學管理及科技運用;在心態上尤須持中,以臨事而懼的謹慎態度,隨時注意自動調節,找出適當的方向。
在一周的研討會中,白天是講員的專題演講,晚上則由學員分組討論,就白天所學交換心得。原訂七點到九點的分組討論,氣氛十分熱烈,往往持續到十一、二點,散會後回到寢室,還有不少學員繼續探討、辯論。而這些討論的成果,在最後一天的綜合座談中顯現出來。
幸能一窺文化堂奧之美
文化大學化工系二年級傅文齊在綜合座談中說:「希望我們在這兒感受到的文化使命感,下山後不致淡忘或變質。今後要設法努力建立自己的『光源』,把對傳統文化的體驗,實踐於生活中,不再做個有心無知識或有知識無心的人。專門的哲學由專家去研究,我們不要無知地造成災難,更要在思想上建立防禦,避免受到災害。」
另一位政大中文系二年級的同學舉出甘地論「造成世界毀滅的七件事」做為他的心得:「沒有道德的政治、沒有是非的判斷、沒有人性的科學、沒有責任感的享受、沒有犧牲的信仰,和不勞而獲的財富,都足以毀滅人類。」
臺大哲學系二級的賴宗賢也舉尼採「哲學是文化的醫生」之說,表示:「我們在瞭解科技文明的災害之後,不是要文明停止,而是該意識到中國哲學的用處。」
淡江土木系的孫姓同學說:「我原以為哲學是故弄玄虛之學,現在明白哲學是要使自己成為發光體,照映國家、社會、民族,而不是個人的憂勞與生存問題。」
彰化教育學院一位女同學也表示:「中國文化這個名詞,一直對我似近又遠。既是中國人,我相信身上必有文化的命脈,但它的博大精深,又常使我覺得卑微無知;尤其對傳統與現代化的問題,更覺無力探討。如今我已懂得毋須好高騖遠:現代化,就是從實際生活中除去各種壞習慣,腳踏實地一步步去做。」
師大生物系的丁志仁更坦率指出:「什麼是文化落實於生活?看電影時看到黃牛有沒有道德勇氣去指責?課餘之暇,只會跳舞郊遊,還是會騰出時間關心社會、參與社會服務?」
輔大中文系的陳如雄則說:「苦難的人沒有悲觀的權利,苦難的中國也沒有悲觀的權利。既然苦難,我們就要找出因應、解決的辦法。只要中國文化豐富的內涵本質還在,終會有再度開花結果的一天。我們應充實自己文化思想的涵養,默默為下一個春天而努力耕耘。」
各有不同的感受與收穫
除了課堂所得,大部分學員認為,來自不同學校科系的學員彼此切磋辯論,收穫頗大。許多理工學院的學員由此意識到自己人文訓練的缺乏,他們表示,幾乎從高中開始,就不再接觸人文學科,即使課程安排了,也多聊備一格,因此,雖有心關切文化問題,到了會場卻瞠目咋舌,參加研討時有點力不從心。一周下來,雖然得到不少新知與啟發,但也相當挫折。
一位交大同學更在綜合座談中呼籲從速在大學教育中普遍加重人文思想的訓練課程,他說:「或許我們的專業能力很強,但多半缺乏主見,無論在氣度、眼界上,都有賴人文學科的擴充,否則,即使將來在某方面成為專家,卻可能成為一把鋒利的刀,能為任何人所用。」
臺大哲學系的杜文仁與醫科、交通管理系的同學同住一間寢室,幾天的交談下,他得到不少有關遺傳學和現代管理學的知識,他認為:「雖然科技獨大是不合理的現象,但在現代社會中,我們人文科系的學生也應具備科技知識,才能使思想豐富、胸襟開闊,遇事才懂得通盤考慮。」
以深入淺出為佳,不宜陳義過高
除上述綜合座談中學員發表的心得外,許多來自哲學系的學員私下表示:研討會中,部分講題過於籠統,原則性、基礎性的泛論不斷重複,這些內容對他們而言是太淺了。另一位哲學系同學則表示:「或許是期望過高,因此對講員所講內容有些失望;我覺得最大的收穫,不是來自講堂,而是我們學員私下的討論和溝通。」
然而更多非哲學系的學員卻有「心餘力絀」之苦,他們覺得課程太深奧了。有人建議:最好能在研討會開課前先寄發基本資料或參考書目,以便事先準備,不致在會場上無法進入情況。也有人希望老師也能與學員在山上共渡一周:「思想問題實在不可能當下立即融會貫通,我們白天聽了課,在晚上與組員溝通、討論,並發現種種問題後,老師卻已下山,無法再向他們請教。」
整體來看,整個研討會在短短一周中,為學員請來國內外鴻儒碩彥,安排密集而精闢的講演,實屬不易,可見主辦單位用心良苦,目的也很崇高。然而任何一種文化活動,如要達到良好的效果,須在技術上、方法上不斷研究改進,以切合實際需要。要為來自不同學校科系、背景不同、程度也各異的同學,安排一個符合需求的課程,的確不易。然而,能把握大原則,也就「雖不中,亦不遠矣」了。實際說來,七天的課程實不可能作深入鑽研,因此不如走普及的路線,以傳播文化種籽為要務,平實沉穩,深入淺出,必比陳義過高、曲高和寡要好。多舉例證,使研討內容充分與生活結合,使學員得到思維理則的訓練,懂得培養自己的組織力與判斷力,毋寧比囫圇吞下一些艱深的名詞要有用。
今年暑假的研討會,還將保留名額給回國探親渡假的留學生及華裔青年,如何為層面更廣的成員,安排一套平易、紮實的課程,使哲學、歷史、文化融入實際生活之中,主辦單位尤需煞費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