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家林太崴的聲音奇遇記

1930年代的台北與上海，一個是日本帝國的「模範」殖民城市，一個是多國佔據的條約口岸，在不同的政權統治下，兩岸在流行音樂界卻始終關係密切、隔空互通款曲，這是怎麼回事呢？

曾經繁華一時，執全台貿易、商業與娛樂第一把交椅的台北大稻埕，呈現在當年的流行歌曲中，竟是那麼活潑快樂。又是誰說台灣老歌謠一定是充滿悲情與惆悵的？

年僅30歲的老唱片收藏家林太崴，面對滿座好奇的聽眾娓娓道來，一個屬於台灣卻又如此陌生的昔日音樂圖像也逐漸浮現。樂聲中，響起日據時代名伶純純輕快的歌聲：「文明社會新時代，戀愛自由即應該，階級拘束是有害，婚姻制度著要大改……」（〈桃花泣血記〉），聽眾個個莞薾而笑。

林太崴指出，日據時代流行歌曲中，許多戀愛主題寫來非常「前衛」，未婚懷孕、婚姻自主、男女調情、都會夜生活等都被寫進去，曲調則融入華爾滋、狐步或探戈的節奏，很適合跳舞；樂器更是中西合璧，往往月琴、嗩吶、簫、小提琴、鋼琴自由混搭，趣味十足。那是台灣庶民文化生機勃發、新女性嚮往個人自主的時代心聲。

「78轉唱片一分鐘轉78圈，只能播放3分半鐘，每次聽要重新搖轉20至25圈把手，磨損的針頭也要摘下、換上新的才不會刮傷唱盤。前人難得擁有一張唱片，一首曲子聽它千遍也不厭倦，現代人哪有這種耐心？」對林太崴而言，如此繁瑣、近乎儀式的聆聽程序，正是讓人專注與投入音樂的要素。

以「歌迷」自居的林太崴，浸淫78轉老唱片領域的資歷已有6年。談起這些「老」朋友，他的嘴角便浮起一抹微笑，彷彿介紹佳人良伴般愉快。

箱型留聲機的音箱位置在下部，拉門可以調整聲音大小。

林太崴與留聲機及老唱片的最初邂逅，純屬「美麗的錯誤」。

6年前，林太崴就讀東方技術學院美工系時，某天有位同學帶黑膠唱機到畫畫教室播放「披頭四」的唱片解悶，受到吸引的林太崴，還分辨不出黑膠唱片跟78轉唱片，上網想買電唱機，卻錯買一台七千多元的留聲機仿製品，聲音品質不佳，他還以為老古董就是這樣。

幸好，那時常去逛的台南中正路「惟因唱片行」老闆「苦仔」擁有「真品」留聲機，讓他見識到留聲機播放時那種音質飽滿無缺、人聲樂器如在現場的美妙，也才明白機器品質、轉速、唱針都會影響播放品質。

林太崴買到的第一張日據時期閩南語流行歌唱片，是由純純演唱、描寫大稻埕繁華的〈台北進行曲〉。他承認那時還不知道純純是當時最紅的歌星，乍聽只覺得「怪聲怪調，音質也不好」。後來經過收藏友人把同一張唱片「水洗」（洗去唱片軌道上的積垢）後播放，「感覺聲音的質感、豐富立體的編曲都出來了。」從此他愛上老流行歌「自然、不做作」的唱法，「即使高音唱出『破』音，也很有味道。」

一位唱片同好、且是上海嗲柔老歌擁護者的友人，老愛笑他「中毒太深」、「愛上歐巴桑聲」，林太崴卻自認「耳朵已回到1930年代老台灣」，才能聽出當時歌謠的美好。

每位收藏家心中都有一份不可張揚的尋寶圖，林太崴的電話簿裡也有一個「機密群組」，滿是他在台北、台南及高雄跑跳蚤市場時遇到的「販仔腳」電話。三不五時，他就要向這些販仔腳「請安」，建立關係的訣竅則是：「主動開出高於行情的價格，這樣販仔腳才願意花時間蒐尋，有什麼好貨色也會優先通報。」

到目前為止，林太崴共收藏到一百多張閩南語創作歌曲唱片，文獻資料則顯示，日據時期總共出版過至少510張這類型唱片，其中許多都已佚失，更顯示出他收藏份量的難得可貴。

林太崴分析收藏老唱片的困難處：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日本人倉促離台，曾留下大量留聲機和唱片，許多台灣人開始經營二手唱片生意。然而，1950年代後期黑膠唱片時代來臨，許多老唱片頓時失寵，隨著換厝、搬家而被原主拋出，流到舊貨商手中。弔詭的是，以往古董商及販仔腳收到老唱片常感到棘手，由於乏人問津又容易碎裂，因此往往賤價出售。直到近兩、三年，78轉唱片的收藏價值才隨著懷舊風潮大漲，物以稀為貴的閩南語唱片，更漲到萬元起跳，平均一分鐘的聆賞代價將近2,000元。

林太崴的收藏路途不但「贏得先機」，也始終充滿「奇遇」。例如兩年多前，他從友人手中接收一張缺角唱片〈街頭的流浪〉，經仔細修復、播放後發現，這首1934年出版的閩南語歌曲，正是文獻記載的台灣史上第一首禁歌，原因是歌詞太過「憤世」──「不是大家歹八字，著恨天公無公平；富得富上天，散得散寸鐵。唉唷！唉唷！無頭路的兄弟。」而以往研究者由於不曾見識原盤，長期將曲名誤識為〈失業兄弟〉，如今唱片出土，歌曲也正名了。

2008年初，林太崴偶然買到一張1932年由聲樂家柯明珠與首位留日音樂家張福興對唱的閩南語流行歌〈月夜遊賞〉，由於相關文獻闕如，他翻閱當年報紙讀到「前途有望的女聲樂家柯明珠」的事蹟，靈光一閃想要尋訪當事人。透過柯明珠過去老教友的牽線，結果聯繫上如今定居美國的柯家後代。

數月後，柯家5名已年過半百的女兒團聚在留聲機前聆聽母親的遺音，感動之餘不禁都紅了眼眶；誰能料到，在母親往生一年後，還能有這樣的懷想機會？當年柯明珠嫁入豪門、懷孕後即退出歌壇，未曾目睹母親登台獻藝的女兒們，卻在歌聲中憶起母親那青春俏麗的模樣。

被老一代人的濃濃親情觸動的林太崴，也不禁墜入思念之河：「我多希望可以乘坐時光機回到從前，放唱片給阿嬤聽。記得小時候，阿嬤常對我哼唱〈心酸酸〉跟〈桃太郎〉，唱法跟純純很像，或許，她也曾跟別人一樣站在唱片行門口聽歌？」可惜阿嬤已在他國中時過世，他只好希望自己的藏品發表能多多吸引老人家前來回味。

已經幾乎不買、不聽現代CD的林太崴，平時埋首日據時期的報紙、藝文雜誌尋找第一手報導，也常與收藏同好切磋交流，兩年前他架設部落格「桃花開出春風」，目的是要補綴世人失落與遺忘的「歷史樂章」。

像個音樂DJ，他給自己設定「每週五深夜放送一首老歌」的功課，用MP3錄音雖然很陽春，卻一洗許多人的聆聽經驗。兩年來，藉由網路傳播的力量，平均每天有數百人進入瀏覽，累計人次超過34萬，聽眾遍及海內外。

近年，林太崴偶爾受台北市政府文化局之邀，導讀暨放送老唱片，近期在紅樓的半私人音樂會，則吸引來一些素昧平生的「知音」，包括鑽研中國近代音樂的美籍台灣女婿、研習日本三味線琴的女子、音樂研究所的研究生、長年聽黑膠古典樂的中年夫婦、灌錄與教唱閩南語歌曲的聲樂家等等。

「老唱片就是我的老師，通過它可以窺見音樂、文學、美術、戲劇交融的歷史，重現台灣當年的文化盛世景象。」對林太崴而言，研究或出版計畫都只是附帶的，唯一確定的是，78轉老唱片就如萬花筒，每次轉動必有驚奇。

歌詞：
唱出這歌分恁聽　蕃花柳巷不通行　我講的話是有影　錢開了　恁就知驚
勸恁列位注意聽　着恰好人鬥陣行　不通學人出歹子　古意人第一好名聲

講起迄迌喉就鄭　花宮查某若狐狸　有錢迷去煽大耳　錢拐了　就不值
有个害甲倒生理　有个業產了離離　少年的人着注意　到時反悔就恰遲

論起迄迌這代志　花宮查某那妖精　裝恰一个真縹緻　戇查埔　就相爭
陽精被伊洩離離　家伙開恰無半絲　傳染海毒也淋病　遇着人頭殼舉不起

做人着愛有存後　花宮查某不通交　不通一時想不到　了戇錢　是無尾斗
有錢譬論金絲猴　無錢笑講是腳斗　世間萬事恁看透　行好路仰望个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