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以人揚
經典收錄的另一個準則是「曲以人揚」,也就是慎選演奏家。由於中國的樂曲在不同演奏者詮釋之下,常有截然不同的風格出現,「在中國樂曲裡,談同質創作,演奏者是很重要的一環,」林谷芳說,因此演奏者的選定也讓他傷透腦筋。
這也有幾個原則。例如某一首經典樂曲,有別人未有的造詣,及獨樹一格者,也就是說,不作第二人想者,若這些人已經去世,則不顧一切追到他的錄音。如果這些人還在世,尚能演奏,則盡量取得他的新錄音等。
在整個經典系列中,老版本錄音佔了三分之一,這些取自於大陸五、六○年代,是北京戲曲學者兼錄音導演劉書蘭所形容,「上承明末清初,足以賡續歷史傳統的錄音」。林谷芳也認為,這些錄音具有歷史意義,「又有傳統又有個人,不複雜,卻又深刻」,但這些老錄音,尋找起來非常不容易。
林谷芳指出,儘管這些老版本在六○年代,都已流傳海外,但要找原始母帶時卻找不到,儘管都寫著中國唱片公司錄製,在北京的「中唱」卻找不到。後來有人告訴他,過去上海唱片廠是個壓片廠,可能母帶在那兒,可是當林谷芳循線找到上海唱片場的老唱盤,卻發現它滿佈塵埃,拿出來也是被隨意擦拭,儘管音質較清晰,但卻多了許多爆點。
例如已經是傳世作品的琴家管平湖的《廣陵散》,原先找到老版時,有一小段音量變弱、低頻有嗡嗡聲、打火聲等,曾聽過管平湖演奏的劉書蘭教授說,整個錄音「沒充分反映藝術家的氣度、風格,也有礙作品意蘊,」他說,經過數次剪接、編輯功夫,清除打火等,使「節目的藝術質量提高了一個檔次。」
而為了製作來自大陸廣東、北京、上海、西安,及福建、台灣等地的錄音作品,林谷芳在所領導樂團「忘樂小集」的辦公處設置了一間錄音間,由忘樂的成員、專攻鑼鼓的李東恆擔任最後重整工作。
如實呈現
一張耐聽的音樂出版品,講究的是音質及音色等能「如實」呈現現場演奏的情況,但如今在雷射唱片的製作過程中,因為錄音師對音樂的理解程度不一,往往在原始錄音轉拷貝成供大量出版的母帶製作時出了問題,「往往錄出來的母帶,聲音的感覺非常制式,冷冷的有如罐頭音樂,」林谷芳說。
在錄製中國樂曲時,這種落差會特別嚴重。「中國樂曲較多中音域的表現,一個比較習慣西方高音域表現的錄音師,在製作中國傳統樂曲時,就常會將中音的部份忽略,」李東恆說。因此林谷芳的「經典」,最後決定以不借用唱片行錄音間的方式,讓「既懂中國音樂,又懂錄音設備」的「忘樂」成員李東恆處理母帶製作,求的就是希望在不「制式」的製作過程中,能確保品質。
而自建錄音室是否也意味著在資訊社會裡,不向商業唱片行「靠攏」的作法?林谷芳指出,在「經典」即將完成之前,他原本可向報紙、電台等傳媒的藝文版大作消息,用宣傳、包裝的手法將經典「推銷」出去,但有天晚上,他在一念之間突然想到,這原本不是他的一貫風格呀,多少年來,他堅持的「不炒作媒體,不包裝、促銷自己,用生命實踐來闡述理念」的風格,怎麼就在這經典即將完成時,功虧一簣?
「資訊社會的一個特質是,大家只相信『數量』的力量,而忘了活生生地去面對人,面對一些本質的東西,」林谷芳說,他不相信在唱片業強大的商業潮流下,沒有別條出路,「我不急著一下子就被知道、認可,我急的是一些對文化還願意用心的文、史、哲、藝人士,他們能從經典音樂裡對照出什麼情懷,畢竟在傳統文化的範疇裡,音樂缺席太久了!」
林谷芳說,他不作廣告,只發消息稿,不「作新聞」,將以傳統的「口碑載道」來常銷經典,有人擔心這是否會滯銷,林谷芳則以一貫自信的態度說:「《老莊》雖然不是暢銷書,但書架上,總還是有的!」
江畔何人初見月?
「冬暮絕萬籟,霜浸冷殘疏
釋門六載客,雪夜一孤燈」
年少輕狂的林谷芳曾拜師學道,在山上禪修了一段時光,經常一夜打坐,獨坐到天明,他順口吟來的「山居詩」紀念了山居的歲月。
林谷芳說,當時,他最喜歡在山上看雨,尤其是春寒料峭時節,細雨的滋潤讓裸露的雙足有點兒冷,但也很清楚知道自我的存在,原來生命如此單薄,但卻歷歷如繪,實實在在。
在沒有電燈的山上,當時身著僧衣,裸露雙足的林谷芳跟他同門的修道兄弟們,曾在懸崖練劍,在石屋裡彈琵琶,「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空山松子落,幽人應未眠」的詩句,不是想像空間,而是如實經歷。
那段長居深山的日子,總是林谷芳如今面對諸多挑戰時能以「不變應萬變」的本錢,每當想起年少的「意境」、青春的理想,腦筋就清楚了。
面對傳統音樂在今天的處境,林谷芳以經典來回報「給於他生命翻轉三十年的有情」,經典即將完成,林谷芳沒有悲情,只有一絲「不忍」與「不捨」,正是「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的情懷。
或許他在《典型在夙昔》書上的一段話,最能代表他此一階段的心情:
「本來豐厚自圓的東西,能夠藉由這一點一滴的整理、錄製,呈現在大家眼前,真是人間一大樂事,而這種清晰,又不只是理論的清晰,更是情感的清晰,斯人斯曲,當下現前,即使面對傳統沒落的現代,有心人絕不會孤單,只會讚嘆自己的幸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