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宮七千年的時光隧道

文‧劉蘊芳　圖‧故宮博物院提供

1995 10月

（簡永彬攝Photo by Chien Yungpin）

故宮七十歲了。在這七十大壽的盛宴上，有洋洋灑灑二十道藝術大餐。

「書畫精華特展」史無前例地一口氣推出七十件限展名作，歐美日的藝術學者早已摩拳擦掌，準備不遠千里，來一飽眼福。而民間藏家帶著「別藏」的「群玉」來祝賀，則是台灣收藏家第一次入「宮」展覽。諸多特展當中，法國羅浮宮帶著七十一件風景畫作來獻壽，也是最引人注目的焦點之一。

從早期的顛沛流離，和守成於山之一隅，到積極與民間合作，更和世界各大博物館交流，「故宮七十」，果然淋漓盡致，纔剛開始。

在故宮新開幕的圖書文獻大樓，明亮的一樓大廳裡，來自法國羅浮宮的風景油畫掛在赭紅色的牆壁上，「幾乎讓人以為置身羅浮宮」，有觀眾驚嘆。畫作主題，或擷取自神話、聖經典故，或為義大利的寫生風情，也有戰爭實景；說是風景畫展，人物卻肌理賁張，幾乎都是畫面的主體。

欣賞完這些張揚壯碩的風景，踱步到故宮二樓的書畫陳列室，看到的赫然是另一片天地。巨幅山水的壯觀氣勢，精小冊頁的恬靜飄逸；中國畫家以水墨筆硯渲染自然的山與水，人物化為其中小小的影子。

油彩斑斕與水墨渲染之間，給人強烈的視覺與心靈震撼。東西兩大博物館的世紀交會，果然不同凡響。

毛公鼎The Mao Gong Tripod.。（故宮博物院提供）

深宮禁地換字號

畫中山水，各有千秋；而這博物館中的東西雙雄，至少有一個共同點——它們原來都是宮廷出身，而在革命之後，從深宮禁地走向民眾，把王室的收藏變成公共財產。

宮廷與國家，一私一公，本來是兩個矛盾的觀念，博物館如何從原有的宮廷格局走出？這次特別由法國來參加故宮週年慶的羅浮宮館長羅森柏格表示：「這是一個既複雜，又令人興奮的挑戰。」

羅浮宮建於十二世紀，歷經中世紀的碉堡，文藝復興時期的王宮，直到一七八九年法國大革命推翻王朝，才於四年後轉變成公共博物館。從一九八三年起，又經過「大羅浮計畫」的多次擴建，以嶄新的樣貌重新迎接世人。

遠從法國來的賀禮——羅浮宮風景畫展，開幕當天吸引了上萬的人潮。（張良綱攝）

家藏變國寶

而故宮之「宮」，原來是北平紫禁城，建於十五世紀明成祖永樂年間，歷經明、清二代，到了民國十四年，末代皇帝溥儀出宮，故宮博物院正式成立。然而不出幾年，內憂外患頻仍，為了躲避戰火，故宮寶物展開了藝術史上最為驚險傳奇的一段旅程，從北平南遷，輾轉大江南北，共達一萬公里以上。寶物最後於民國卅八年安抵台灣，先存放在台中霧峰的北溝倉庫，民國五十四年遷到外雙溪的中山博物院，總算安定下來。

故宮文物，大部分是清宮的舊藏；然而細數從頭，這個宮廷收藏傳統，可以上溯至十一世紀，由北宋徽宗初立規模，歷經宋、元、明、清，再由清朝的乾隆皇帝集大成，算起來有將近一千年的收藏歷史。

悠悠千年，中國歷史上政治改朝換代，江山幾度易主；這皇室的收藏，也隨著都城的遷徙，幾番北上南下，越來越豐富。

如果我們把博物館的基本定義看做藏書掛畫的場所，那麼中國博物館的雛形還可以追溯到宋初皇室所建的「太清樓」。樓中不僅藏書，而且掛畫。宋仁宗還曾經讓近臣、家眷「男女隔日參觀」，該算是古今中外博物館參觀守則的的罕例。

宮廷收藏，就在歷代輪替中，大致不出承襲前朝所留、臣民進貢、抄家沒收，以及出資收購這四個範圍。這些精美的藝術品，是供皇帝們閒時摩挲賞玩之用，原來並沒有格物致知，供天下人共而賞之的現代博物館概念。打開深宮，讓平民登堂入室，是革命以後，民主時代的事了。

這可是羅浮宮一景？錯了——這裏是故宮新開幕的圖書文獻大樓，博物館的東西兩雄在此作一場世紀之會。（張良綱攝）

展讀歷史的長河

自稱是故宮「老博物館員」的藝術史學者李霖燦，曾把故宮的公開展覽，看做近世史學的第五大發現，可以與甲骨、漢簡、敦煌，和內閣檔案相互媲美。因為「從藝術角度觀之，故宮是一個專題美術館，秦磚漢瓦、唐宋名畫、明清瓷器，一一都是價值連城的精品；但若我們從歷史研究的眼光看去，則它們都是歷史的證人證物。」換句話說，我們在欣賞文物的同時，也看到了傳承的過程。「藝術皆史也」，誠然不虛。

展看五代趙幹的「江行初雪圖卷」，在舒一卷之間，我們不但欣賞了江上初雪的景色，也從歷代宮廷收藏的題識，展讀了時間的長河。

在畫卷的開始，有敵軍臨城，還忙著「揮淚對宮娥」的後主李煜的題字：「江行初雪畫院學生趙幹狀」。這畫院學生是以前的官名，可不是現在的「學生」。後來這幅畫進入藝術家皇帝宋徽宗《宣和畫譜》的著錄，此後又入了金人之手，金章宗還以宋徽宗的瘦金體題簽，並蓋上他自己的「明昌七璽」。隨著畫面開展，我們接著看到了元文宗的「天曆之寶」御印，以及柯九思的名押。這張畫後來歷明入清，現在坐鎮故宮，也將在這次的「書畫限展」中露面。

「限展書畫精華特展」是這次故宮特展的重頭戲之一。從十月十日起，故宮將一口氣推出七十件重量級作品，曝光四十天。平常我們朗朗上口的晉王羲之的「快雪時晴帖」、唐懷素的「自序帖」、宋蘇東坡的「寒食帖」，還有被稱為故宮「鎮館之寶」的北宋范寬「谿山行旅圖」、郭熙的「早春圖」、李唐的「萬壑松風圖」，都將同時與世人見面。

羅浮宮畫作「摩西水上獲救」，尼柯羅．德拉巴特作（1512-1571）（資料來源：帝門藝術基金會）

古稀書畫，同時曝光

故宮書畫處處長林柏亭解釋，書畫限展，是基於維護觀念，以「年高古稀」的宋元及之前的作品為主，好使之「延年益壽」。這些書畫因為都大名鼎鼎，常有海內外學者指名要展看，但是每舒卷、曝光一次，都難免有損傷。因此從民國七十三年起，書畫處選出三組各二十幅名品，輪流於每年十月展出四十天。至於選在十月，除了剛好國家慶典特別多，可以娛嘉賓之外，其實古早之時，中國人也有選在秋高氣爽時曝畫的習慣。

每年十月，當這些平常「真人不露相」的珍品出現在陳列大廳時，畫前總是站滿了景仰讚美的觀眾，博物院的參觀人數也顯著上升。而今年可以一口氣飽覽三年才能看盡的書畫，想來就令人興奮。林柏亭透露：「許多歐美日的藝術學者早就準備好要來朝聖，盡情大飽眼福。」

大幅淋漓之外，另一項「七十件宋代書畫冊頁名品特展」，則以精小取勝。值得一提的是，由於冊頁比卷軸容易保存，因此限展的多是卷軸。這個冊頁特展，正可以使觀眾遍覽不同書畫形式所呈現的不同之美。如果說北宋善寫名山大川，那麼南宋的畫家則特別長於簡逸的小景畫，從大自然割取一角半邊來經營，最宜以冊頁的形式表現。書法冊頁則有黃庭堅的「花氣薰人帖」等名蹟。

五代趙乾的「江行初雪圖」，由李後主「首開先河」題寫畫名，後代皇帝則一一留下他們的收藏印記。（故宮博物院提供）

文物收藏，琳琅滿目

書畫和瓷器是清宮文物的大宗，這兩者也同是故宮最豐碩的收藏，世界各地的博物館很少能出其右。例如北宋汝窯的青瓷，是中國瓷器的登峰造極之寶，但因為建窯時間很短，才燒出美器，金兀朮就領兵滅了北宋，因此全世界流傳的收藏不過六十餘件，而故宮就佔了廿三件。

雖然故宮南遷及遷台時，已割捨許多文物，然而精熟中國藝術史的人都說：故宮精華，盡皆在此。當年遷台的文物，器物將近六萬件，有銅、瓷、玉、漆、琺瑯、文具、雜項、雕刻等。書畫約六千件，有法書、名畫和圖像、碑帖、成扇、織繡。而圖書文獻如四庫全書和善本圖書等，雖不是展覽場上的常客，卻庫存最多，有五十四萬多件。

故宮有廿八個陳列室，青銅器、玉器、瓷器等各有編年介紹的永久展。至於特展，如果以三個月換一次的速度計算，還有許多庫存的寶物連展幾十年也展不完。

然而，林林總總的清宮舊藏，就現在「民族博物館」的收藏目標而言，仍有缺漏。

晉人王羲之的「快雪時晴帖」是乾隆皇帝的最愛之一，他每欣賞一次都在旁題寫心得，總共題款七十餘處。（故宮博物院提供）

缺了哪些寶貝？

「由於『故宮』的歷史知名度很高，所以我們還是掛著它的招牌，維持宮廷博物館的名義。實際上，典藏的內容卻不斷在演進，邁向一個完備的民族博物館」，故宮院長秦孝儀解釋說，「也就是補足以往宮廷因偏見沒有收藏，或是無法收藏的文物。」

遷台後的故宮到底缺了哪些寶物呢？故宮副院長昌彼得一一數來：有新石器時代的黑灰陶器，漢魏六朝的石刻、造像，晉唐五代的越窯、邢窯瓷器、三彩人、馬明器，宋代迄清的民窯、貿易瓷、銅佛造像等；在書畫碑帖方面，漢魏六朝的碑碣拓本，明末四僧、清乾隆以後的書畫名蹟也付之闕如。這其中，除了當年沒有帶出來的文物，以及大陸近年出土的古物，就屬不為歷代皇帝看重的「遺珠之缺」了。

有偏見不收藏的，如宋以前的陶器多是陪葬的明器，那有人敢在皇上萬歲時獻上去「祝壽」？墓碑拓本，也是宮廷少收的「不祥之物」。兵器，犯宮中忌諱，也不收。宗教器物，在歷代統治者尊崇儒家的法統下，也很少入宮。而因為政治的緣故，清廷對前明遺民，如四僧八大的作品都避之唯恐不及。

至於那無法收藏的，是乾隆之後的書畫。因為嘉慶之後，國力日漸衰微，後來的皇帝又不像乾隆這麼雅好文物，因此收藏風氣日漸式微。

對於這些遺缺，故宮補充的方式，據登錄組組長佘城表示，可以分成捐贈、寄存，和收購三方面。選擇的標準，也大致分成三項：故宮所沒有，具有高度的文化歷史性，以及本身珍貴稀有。

從民國五十六年起，故宮開始接受捐贈及寄存。至於收購，自民國七十四年起，故宮才有第一筆三百萬的典藏預算，而後逐年遞增到五千萬。但這筆經費若遇上稀世之珍，仍嫌阮囊羞澀，如果不敷使用，便要向行政院申請專案的預備金。

「寒食帖」是宋代大文豪蘇東坡謫居黃州時的失意之作，卻是故宮最得意的書畫購藏之一。（故宮博物院提供）

寒食帖歷劫歸來

這幾十年來，有哪些珍寶入「宮」來？

你也許不知道，蘇東坡的「寒食帖」歷劫歸來，是故宮最得意的購藏之一。

「寒食帖」出自蘇東坡之手，是他流放黃州時的作品；上面還有黃庭堅作跋，蘇黃米蔡四大家有兩家的手澤在此。它原本為清宮所藏，戰亂間兩度流落民間，英法聯軍之際，甚至落入日本藏家之手，歷經關東大災難和聯軍轟炸日本的危難。民國七十六年故宮以專案將它買回。「破灶燒濕葦，那知是寒食」，這次觀眾可以在「書畫限展」中，一睹蘇東坡當年困頓潦落的心情。

陳列在二樓玻璃櫃內的一套恭王府紫檀木家具，則是民國七十二年向香港收藏家所購得，可以略補故宮當年匆匆遷台，較重的家具都沒有帶的遺缺。

北宋范寬的「溪山行旅圖」，因「年高古稀」，平日不輕易露面，這次將在書畫限展中讓人一飽眼福。（故宮博物院提供）

城濮之戰的活見證

青銅器方面，要屬民國八十三年的十二件子犯和鐘，是故宮在台四十年來大手筆收購之一。除了「貴」與「重」，這十二件鐘還因上鑄的銘文更顯出價值不凡。

編鐘上面記載晉文公的舅父子犯，輔佐晉文公與楚國展開城濮之戰，大勝後踐土會盟，號令諸侯朝見周襄王。「這些鐘銘，不但為左傳及史記的記載做了有力的印證」，器物處處長張光遠說，「它本身還提供了文獻沒有記載的史實，譬如這些編鐘是由群諸侯進獻給子犯的精純銅料鑄造而成，根據估算，銅料可能多達一千公斤，可見他受人推崇的程度。」藝術皆史也，又是一個好例。

此外，唐宋以前的陶器，近年透過捐贈及收購，照展覽說明所列，已算是「聊備一格」。看過精緻絕倫的宋明清瓷器，再回頭看新石器時代的彩陶、黑陶，漢代豐富的陪葬明器，魏晉的綠釉陶器，以及豐碩絢爛的唐三彩，我們更能掌握中國陶瓷的發展脈絡。

至於晚明至清，以及清末民初這兩段時期的書畫作品，透過捐贈及寄存，大抵補充到一個規模。例如民國六十七年時，黨國元老張群、王世傑、及羅家倫夫人，同時捐出明末清初名家黃道周、史可法、八大山人、石濤、石谿等人作品。

「子犯和鍾」上刻的銘文，為春秋晉文公的城濮之戰做了歷史見證。（故宮博物院提供）

實物典藏，紙上神遊

民國七十八年，故宮對當年從北京故宮及南京中央博物院帶出的文物，以及在台接受捐贈與購藏所得展開大清點，歷時兩年，結果與原始清冊完全符合，共計六十四萬多件。其中，捐贈加收購的新增文物總共有三萬五千多件。

在這次特展「捐贈文物藏品精華」中，有廿八年來兩萬六千多件捐贈的器物、書畫，和圖書文獻的精華選萃。旅日華僑林宗毅捐贈朱熹的「書易繫辭」，曾寶蓀和曾約農姐弟捐贈的曾國藩文獻，和馬鴻逵將軍捐贈的「唐玄宗禪地祇玉冊」等，都在展出之列。

實物的典藏展出之外，不足之處就由紙上神遊來彌補。

故宮出版的「中華五千年文物集刊」，匯集大陸考古資訊及文物資料，目前已出到六十七大冊。「海外遺珍」則是分門別類搜羅世界各地博物館的中華文物。目前故宮還正在編印三十冊的「清宮台灣史料」，由清代歷朝的月摺檔、上諭檔、軍機處檔、宮中檔等公文中，可以一窺台灣兩百多年來的發展歷史。

宋代以前的陶器多半是明器，如這件「唐三彩貼花紋壺」，歷代皇帝絕不肯收此「入土」之物，故宮的這類收藏都是晚近購得。（故宮博物院提供）

好貴的國寶！？

目前還有一批新寶，正在入「宮」的關卡。這是卅二件由北魏到明清間的金銅佛像，原為日籍華裔收藏家新田棟一所有，民國七十六年曾來故宮借展。其中一尊北魏太和元年的釋迦牟尼佛像，估計價值一億四千多萬元。全世界類似的金銅佛像只有兩尊，一尊在東京美術館，卻沒有年款，有年款的只此一尊。張光遠指出，故宮佛教文物多是康雍乾三代的供具，這批佛像正可以補足故宮佛教文物的系統。但因為它們的總價高達三億六千萬台幣，超過預算，能不能入主故宮，還要等立法院點頭。

除了雕像和金銅佛像仍然付之闕如，「故宮庋藏逐步成就了上自史前新石器時代，下至乾嘉以後的近代、現代，七千年一脈傳承的華夏民族博物院」，秦院長語帶驕傲地指出，「其實，單從玉器這一項，就可以看出一條七千年的時光隧道。」

補充典藏，不外三法：捐贈、寄存，和購藏。這件「唐玄宗禪地只玉冊」，是捐贈的珍品之一。（故宮博物院提供）

一條七千年的時光隧道

從殷商的圖騰，到周朝的禮器，漢代的喪葬玉，乃至明清的裝飾玉如「巧作玉」的翠玉白菜，玉器一直是中國人的至愛。近年來，隨著大陸紅山、良渚文化等發現，可以考據中國的玉器文化形成於新石器時代中晚期（從西元前六千到兩千年），比公推的中華民族始祖黃帝，還整整早了三千年！

年前，故宮根據大陸出土資料，重新檢查原有文物，考證清宮的藏玉有兩三件大圭、大璧可以推到新石器時代，但仍不足以顯示民族歷程，於是高古玉器成了故宮近年收藏的重心。睽違故宮已久的朋友可能還不知道，玉器陳列室在前年換展，加入新購藏的玉器。

今年玉器推出兩項特展，都與古玉有關。一是「環形玉器特展」，展出時期由新石器時代晚期的紅山、良渚文化，到商周與漢代，有人身的配飾，也有祭天的禮器，或是殮葬的明器，顯示環形玉器的多重面貌。

另一項別開生面的展覽則是「群玉別藏」，展出五位民間藏家一百六十四組件的玉器收藏，是故宮第一次與民間連線合作。收藏品主要為新石器時代到漢代，以紀年方式展出，可以展示故宮玉藏之外的風貌。例如一件戰國晚期「玉鳥首杯」，類似的形式曾見於銅、銀、漆器，在玉器則是首見。

比黃帝還早了三千年？！高古玉器是故宮近年收購的重心之一，圖為良渚文化的玉琮。（故宮博物院提供）

給玉器找好婆家

到底這紅山、良渚的玉器特色是什麼？器物處研究員鄧淑蘋表示，遼河流域的紅山文化，豐富的動物造型是其玉器的特色。有鳥、魚、蟬蛹等。一件「玉鳥佩」，兩隻鳥爪間抱著一枚圓圓的鳥卵，不禁使人想起天真的女孩誤吞鳥卵而懷孕生子，因而有了人類的東夷傳說。最有趣的莫過於「豬龍」了，豬頭栩栩如生，可能是描述動物在胚胎的形狀，用以象徵生命力。

江浙的良渚文化，玉器有雕紋玉琮、蚩尤環、刻符玉璧等，其中玉璧與玉琮蘊含了天圓地方的宇宙觀。陝西龍山文化的玉器多半素樸粗獷，有素璧、素琮，也有許多兵器，如大玉刀。

考古的新發現，使人對古代史產生了新的認知，也對上古文化的精神面貌多一些瞭解。根據古玉的不同風格，可以看到三個氏族部落分佈在華東及華西的三大區域。鄧淑蘋指出，「這三個源頭與文獻歸納的氏族集團和民族分佈資料契合，即是東夷、苗蠻、華夏三處。他們共同的特色是崇玉，相信玉器的精氣可以助生民上通祖靈及神祇。」

她卻也很感慨，因為這些出土玉器多是大陸盜掘盜賣，而不是透過專業的考古挖掘，不但破壞古墓的生態，也使考古訊息破碎不完整；此外，精緻古玉的價位扶搖直上，也間接鼓勵偽作，使得仿偽古玉充斥坊間。

她形容自己是以沈重的心情購買典藏，「至少確知這些古玉是掌握在國家的手裡。就好像嫁女兒給故宮，至少是找到好婆家，不會離婚，可以薪火相傳。」

紅山文化出土的「玉鳥」，鳥爪之間抱著一枚圓圓的卵，讓人想起東夷少女誤吞鳥卵懷孕，人類因而誕生的傳說。

大陸出土的優勢？

有人不免有疑問，中國大陸近年不斷有文物出土，到時故宮收藏的優勢會不會受到競爭？

故宮副院長張臨生說，若從故宮收藏大宗的瓷器和書畫來看，很難有人能出其右。因為書畫從墓葬出土的少之又少，這些年來不過從明墓出土了兩張畫作；至於宋瓷官窯和景德鎮的成化鬥彩等瓷器，挖出的多是碎片，清朝的琺瑯彩根本挖不到。

此外，大陸出土的文物多是就近收在當地的博物館，不一定會進入北京故宮，「譬如唐三彩在河南，紅山玉器在遼寧與內蒙古東部，看文物要四處奔波，不像我們把它們通通收在一處」，她強調。

瞧這隻「豬龍」的豬頭栩栩如生，也是紅山玉器的傑作之一。（故宮博物院提供）

我們正在寫歷史

民族的歷史脈絡，除了往上提昇，也必須考慮向下延伸，走入現代。「博物館的生命是永久，中華文化也一直在往前走」，秦院長表示，為了顧及民國以來的藝術發展，故宮在民國七十五年設立近代館，整理各方捐贈的近代文物做展覽。書畫方面，現代大家「蓋棺論定」的就收，如「渡海三家」張大千、黃君璧、溥心畬。造型櫃展出近代與現代工藝品，只做借展不收購，不在故宮的典藏範圍之內。

近代館成立至今，剛滿十年。卻似乎常被觀眾遺忘，很少人在進出大廳之際，向左拐個彎到近代館看看，「來故宮就是要看古物嘛」，一位觀眾表示。倒是前年在此舉行莫內畫展時，擠進了三十萬的人潮；今年的特展「群玉別藏」也將在此登場。近代館這次「從傳統中創新」的特展，要移師新落成的圖書文獻大樓，展出現代工藝十家，有孫超的瓷版畫，吳卿的木雕、金雕，楊惠姍的琉璃作品等。

「藝術遺產的傳承，十年還很短」，近代館負責人陳媛表示，也許博物館的教育做得還不夠，也許這也要看社會對故宮的期許，以及故宮自己的政策。不論如何，她強調，「今日的創新會成為明日傳統的一部分，而今日的傳統昨日亦曾是創新，藝術的傳承就如此生生不息。」

走在歷史的長廊中，也許有時忘記了我們也正在寫歷史。

說華夏文明是「一元文化」，她其實也蘊含了不同種族的交流激盪。圖為明「景泰款掐絲琺瑯番蓮水盛及勺」，充滿了西洋風味。

一元文化的民族博物館？

兩年前法國瑪摩丹美術館的莫內畫作登台，開了外國博物館來故宮借展的先例；今年羅浮宮帶著大批畫作來訪，更是盛事一樁。展覽場上中西合璧的景象，對於看慣故宮清一色中華文物的觀眾，是一項新鮮的經驗。

把東西文化齊聚一堂，其實反倒是世界許多博物館的展出常態。譬如羅浮宮有希臘羅馬古物、埃及古物、東方古物，及歐洲中古以降的繪畫雕刻等。美國紐約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更是包羅萬象，除了歐美亞各國的文物之外，還有來自非洲及大洋洲的遠客。

相比之下，故宮的特色是「華夏一元文化的民族博物館。展出照歷史的腳步發展，而不是地域觀念」，秦院長指出。

在「華夏文化與世界文化之關係」的展覽室，我們可以看到世界文化源流不少，但像華夏文化一樣發祥既早，又綿延不絕，獨立傳承者，可說是絕無僅有。而這份華夏民族的「大一統」文化，其實也蘊含了不同種族的交流激盪，種族有別，文化認同卻互相融合。以滿清為例，本以異族入主中原，漢化程度甚至比一般漢人還深，今天故宮的收藏還是由此而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