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的門面——春聯

傳說明初皇帝朱元璋，有回在過年前夕出巡，看到一家屠戶沒貼春聯，一時詩興大發，御筆親書「雙手劈開生死路，一刀割斷是非根」賜贈，屠伕頓時從小人物變成京城紅人，生意自此一路發。

民初名人吳稚暉，抗戰期間住在重慶陪都，某年除夕，特別為經常光顧的理髮廳撰寫一對春聯「憑我雙拳，打盡天下英雄，誰敢還手；就此一刀，剃遍世間豪傑，無不低頭。」

此對不但把理髮師推拿、剃頭的好手藝寫進字裡行間，加上對仗工整，氣勢宏闊，迄今猶被引為佳話。

此外，年前一家報紙舉辦地方首長為鄉親父老寫春聯活動。大家為促銷當地形象，莫不使出渾身解數。例如澎湖縣長希望興旺觀光事業，寫了幅：「觀光奇景滿寶島，旅遊勝地數西瀛」；嘉義縣長則把縣內地名隱含於春聯中：「滿面春風，起舞阿里山下；一團和氣，高歌布袋海濱。」

紅門紅春聯，彷彿訴說著中國人對新歲的無限期望……。（邱瑞金）

春聯換桃符

從古到今，自官宦到販夫走卒人家，春聯既是文人表現文學的「秀場」，又是民眾對未來生活希望之所繫，喜氣洋洋的紅字幅，五花八門的對聯內容，把春節烘托得好不熱鬧。

輔大中文系教授林明德專研中國的對聯，而春聯正是對聯的一種，他指出，春聯應是自為辟邪的桃符演變而來。

淮南子曾記載：「羿死於桃棓」。古代人認為兇暴如羿之人都被桃杖打死，鬼當然也怕桃杖；民間即有掛桃枝於門楣以驅鬼的做法。

古代民間又盛傳一山桃林裡，住有「神荼、鬱壘」兩位神仙，專吃妖魔鬼怪，因此人們就想像這二仙的模樣，以桃木雕像，懸掛在門上，期能永保平安，於是產生了「桃符」。

漢朝王充所著「論衡」裡記載：「立桃象人於門戶」，足見早在漢代，已有懸掛桃符的習慣。

後來桃符漸漸簡化，以方形紅紙畫個桃形，再寫上神荼、鬱壘的名字代替。到了唐朝以後，又在這紅紙上寫些吉利話，加上文人又講求兩邊文字對仗，慢慢就蛻變為今天的春聯。

櫃子上貼張「黃金萬兩」，希望「裝」進更多錢財。（邱瑞金）

君王愛春聯

相傳最早一幅春聯，出於五代頗負文名的後蜀君主孟昶之手。有一年他在春節時於宮中寢門貼上一對桃符：「新年納餘慶，嘉節號長春。」不意次年蜀亡，正好滅於宋太宗「長春」年間，此後春聯雖有，卻因這段不祥的故事而無法普遍。

到了明代，新年貼春聯才成為民間流行的風俗。據說，這項風氣和朱元璋的提倡不無關係。他統一天下，定都金陵，躊躇志滿之際，於除夕傳旨：公卿士庶家門上，須加春聯一幅。

明太祖自己也喜歡撰寫春聯賜給文武百官，且儘量切合個人的身分。

傳說他最得意之作是為一戶民家所撰，此戶兄弟，一為鐵匠、一為屠伕，明太祖寫道：「驚天動地門戶；數一數二人家。」橫批則是「先斬後奏」，真令人拍案叫絕。

及至清朝，春聯的發展尤其蓬勃，它的姊妹品——堂聯、楹聯更是熱鬧繽紛，文人雅士的居所，直到了無「聯」便是俗的地步。例如「紅樓夢」中描述大觀園落成，賈政為考驗寶玉文思，每步行至任何一處亭、台、樓、榭，都要他依景做上幾個對子。

貼春聯的傳統源遠流長，連現代化商店都不能免俗（圖攝於美國加州）。（鄭元慶攝）

文人述志，小民寫憧憬

一般而言，春聯的內容可概分為數大類，一是頌贊節令，尤其對「春」特別敏感。如「天將化日舒清景；室有春風聚太和」；或有對現實生活的期望，像錢櫃上貼個「日進斗金」，豬寮，雞舍則貼「六畜平安」；有的則是處世座右銘或文人述志，如「善為傳家寶，忍是積德門。」；再有是對現實職業、生活的觀照，如茶樓貼「花間渴想相如露；竹下閒參陸羽經。」

其形式種類更是包羅萬象，分為門心、框對、橫披、春條、斗方等。

門心是貼於兩扇門扉之上，框對貼於大門左右門柱或牆壁；橫批貼在門楣上之牆；斗方則是將每一枚紙剪成正方菱形貼在大門內；春條則貼於米倉、櫥櫃、牛欄、雞舍等。

案頭盆景貼個「福」字，以求年年福氣。（邱瑞金）

本份求福，意在言外

「對升斗小民來說，貼春聯適以祈福添喜氣。」書法家謝子真猶記得兒時陪父親寫春聯的情景：「父親經商失利，卻寫得一手好字。每逢年前，總會編撰一些求財求運的春聯詩句，然後一邊寫，一邊為兒女解說內容，描繪生活的遠景。那時父親的臉上常充滿了自信和笑意，讓我彷彿覺得新歲真有了新希望……。」

「在文人而言，書寫春聯正是展現文采、書法的大好機會，又可藉此流露性情與懷抱。」林明德強調，春聯對不同人事意義雖異，但好聯總要能呈現家風、主人性格，又要「意在言外」，寫得太露骨便俗氣了。例如今人喜愛的「招財進寶」、「門迎春夏秋冬福，戶納東西南北財」似乎求財過於心切。

早期的國人所貼的春聯卻是有分有矩的。民俗學家施翠峰便說，以前無論士農工商，各戶所撰的春聯內容，總是在工作或職業的範圍內討吉祥、抒懷抱負，很少越區做非份之想。

例如，讀書人最喜歡把格言類的內容寫成春聯，且貼在大門兩端，子孫每日進出很難視而不見，天天複習，春聯便有了「庭訓」的效果。例如「持家有道惟存厚，處世無為但率真」。

（邱瑞金）

鹿港個性化作品多

如今工商社會，春聯也進入「速食」時代，變成大量製造的印刷品，為適用各種人，所引用的詞句，便多是「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門」或者「恭喜發財」之類的老調，喜氣雖在，卻品味不出主人家「個性化」的風韻。

林明德近期主持一個對聯研究計畫，發現鹿港是此中僅存的「寶山」，保留古風，又創新意。書香世家仍絞盡腦汁，撰寫能表現家風的春聯，而商家則禮聘地方文人雅士為他的經營內容製作巧聯，少有不花心思，隨意買印刷便聯張貼的情事。

如一人家寫「言易招尤，對朋友少說幾句；書能益智，勸兒孫多讀數行」，橫批是「饒詩書氣，有子必賢」。

佛具店則貼：「佛度眾生春意滿，昌隆四季福緣成」，橫批：「佛法無邊生意昌」。

西裝店所寫的框對是「美妙金針獨具心裁成巧製；男裝總匯且看花樣畫流行」。

年關屆近，春聯便成路邊攤上不可或缺的『年貨』（圖攝於廣東省）。（張敏儀攝）

社會的縮影，建築的門面

「春聯過去一直是社會的縮影，人文環境的表徵」林明德認為，其內容千彙萬端，是著作人或所有人的心理投射，職業生活的顯象。按理而言，瀏覽一地的春聯，就是了解「民情」的捷徑。

自「硬體」來說，春聯更是傳統建築的「門面」。林明德強調，我們不斷提倡復興中華文化，現代建築設計也希望溶入古風，不過絕大多數具有傳統風味的大型建築或公共建設，均獨漏門面——春聯或堂聯、對聯，實在可惜，而一般住家，也少花心思為春聯的內容費神。

施翠峰則認為，除非住獨門獨戶的大宅院，否則擠在公寓中的現代人，實在難為春聯找到適當的「生存空間」，「但是貼些面積較小的『斗方』，如迎『春』，倒『福』之類的單字聯，平添年節的喜氣，不也能嘗到一點古趣？」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