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威尼斯觀光盛景「嘆息橋」,左為總督宮,右接原為古監獄的普里奇歐尼宮(台灣館展場)。據說犯人一經此橋便一聲,故名「嘆息橋」。(姚瑞中)
國際美術界盛事的「威尼斯雙年展」十一月上旬才要落幕,然而以國家館參與其中的台灣藝術不僅已經國際邀展連連,許多重量級的國際藝術雜誌在觀賞之後,更將製作大篇幅的「台灣藝術專輯」。究竟這一回台灣館「台灣.台灣──面.目.全.非」展,是呈現了什麼樣的藝術台灣?
乘船往威尼斯聖馬可廣場,遠望即見「台灣.台灣」的鮮綠巨幅布旗,懸於國家館展場普里奇歐尼宮外,在港口向來往人客昭示著台灣藝術展。聖馬可廣場一向是遊客們的聚集中心,而連接普里奇歐尼宮與總督宮的「嘆息橋」,更是威尼斯著名的地標。打從前年起,台灣藝術就在此,與嘆息橋一同站上國際舞台。
拾級而上二樓展場,藝術家李明則正自己漆著展牆:「已經漆了四次。因油漆乾後會形成色差,顏色一直不對,但義大利當地油漆工表示已依合約完成,拒絕再漆,乾脆自己來。」

威尼斯是個美麗的觀光城,百分之八十的商家不是紀念品店就是餐廳。
而另一位參展的藝術家陳建北,特別製作一件新的展品「被囚禁的靈魂」,好讓裝置作品能與監獄展場互相呼應。陳建北表示:「與國際藝壇優秀的藝術家同台演出,這挑戰很大。」在在顯示出藝術家對威尼斯雙年展的重視。藝術界的奧林匹克
無處不古跡的浪漫水都威尼斯,不僅是歐洲資本主義與文藝復興的發源地,近代威尼斯更有心發展成電影、音樂、建築、展覽城,國際上赫赫有名的威尼斯影展和美術雙年展都是水都在這方面的成就。
早自一八九五年即開辦的威尼斯雙年展,一百零二年發展下來,儼然就是一部現代藝術史,更是世界藝壇焦點。前來朝聖的藝術愛好者,一方面可以在「主題展」中看到當代藝術的發展脈絡,親炙美術領域裡頂尖的藝術作品。一方面則是可在五十多間的「國家館」中,一次全覽各國最具代表或最重要的現代藝術。「一張機票,就可以看盡世界各國當代藝術的經典之作,就像參與一場高水準的藝術嘉年華會,實在是太划算了,」藝術家吳瑪K說。
留學義大利多年的藝術家程文宗也認為,參與威尼斯雙年展好處多多,除了可一探國際藝術的多樣貌,諸如第三世界新興國家作品,及亞洲系統藝術之外,「各種新興藝術觀念也藉由威尼斯雙年展,進入國際舞台。例如觀念藝術、表演藝術等即經由威尼斯展出,而擴大其藝術影響力,甚至滲入商業、廣告、流行藝術等生活層面,威尼斯雙年展的影響可以說是無遠弗屆。」
台灣參加威尼斯雙年展這是第二回,兩年前的一九九五年,適逢威尼斯雙年展百年大展,台灣以國家館名義首度參加第四十六屆威尼斯雙年展,是台灣當代藝術進入國際的重要里程碑。參展藝術家黃進河、連德誠、吳瑪K、黃志陽、侯俊明作品,淵源自水墨書法、民俗文化等等東方文化或思考,以當代藝術形式呈現大膽、激情、幽深、理性各種面貌,呈現台灣亞熱帶海島上後殖民時代繽紛藝術表現,引起許多國際媒體的報導,及藝評家、美術館、重量級畫廊的注意。

吳天章作品「春宵夢」經由畫面、音樂,組合出濃厚的懷舊氣氛。畫中女子在「綠島小夜曲」歌聲中,會因燈光明滅而突然消失,彷彿人去樓空,徒留回憶。(吳天章提供)(吳天章提供)
今年北美館再次以國家館名義,推出「台灣.台灣 ── 面.目.全.非」展。值得注意的是,這次還有企業贊助、藝術策展人企劃的「裂合與聚生──三位台灣藝術家」裝置展,官方版與民間版雙雙出擊,更可見到台灣藝術的多元樣貌。台灣版後現代黑色幽默
進入台灣館會場,迎面即為吳天章獲「一九九四年台北現代美術雙年展」得獎作品「再會吧!春秋閣」及四聯幅的「傷害告別式」。俗麗光鮮的廉價布料或塑膠布畫框、襯入緞帶或台灣葬儀使用之白色塑膠花為內邊,巔覆了後現代主義中精緻、講求繪畫精神性傳統,並反映出台灣社會俗又大碗、用後即丟的日常生活形態。
這樣俗媚的情調,加上閃動的霓虹燈和台灣小調,引得外國觀眾們新鮮好奇的圍觀。國際知名的 Flash Art 藝術雜誌發行人Giancarlo Politi覺得,吳天章的作品既含有濃厚的台灣意識,又觸及著人類共通的情慾問題。這不只是一件藝術作品,也關照了人性的問題。
熟知吳天章作品的評審委員呂清夫認為,吳天章從八○年代成名的畫作──蔣中正、蔣經國、鄧小平的政治圖騰系列,轉型至著墨於內在心靈傷害系列,可顯現出藝術家脫出既有成就的膽識。
在吳天章平面作品旁,另外隔出了一間黑暗斗室,裡面流洩出五○年代寶島歌王文夏吟唱的「綠島之夜」:
「愛人啊!妳今夜這時刻到底睏去也未睏?靜靜的海邊景致乎人心稀微喲。南風呀!吹來暗瞑實在睏不去喲……」
暗室內吳天章的「春宵夢」中女子亦隨著淒然的旋律忽明忽滅。畫面中的女子清純一如早昔女學生模樣,卻戴著墨鏡、雙手撫胸,背景凋萎盆花以乾褐血色靜滯畫中。藝術家擴展攝影媒材運用,安排模特兒做出特別的姿態,加上平面油畫、燈光效果、樂聲節奏,將作品裝置帶入劇場形式。黑暗中上演著一齣幽默、嘲諷的「春宵夢」,燈光一亮,也便是曲終人散時。
相對於吳天章的黑色幽默,會場中央偏左王俊傑的「極樂世界螢光之旅」,是一個強烈的對比。在南美森巴舞輕快節奏的背景音樂中,身著象徵未來宇宙、銀光金屬色澤迷你裙的東方美女,穿梭於螢光桃紅充氣塑膠棕櫚樹間,殷殷介紹著電腦螢幕裡提供的炫麗旅遊行程:「槍林彈雨冒險團」、「夢幻神蹟蜜月之旅」、「親臨現場之旅」,以戰爭刺激、桃色幻境、政治事件參與提供各式行旅商業娛樂,彷彿一場流行的科幻電影。

李明則作品「儒林外史」,藉由對讀書人虛假姿態的諷刺,內省生命的真假。(台北市立美術館提供)(台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王俊傑以特定訴求,佐以媒體影音刺激,勾引起人們消費與行動的慾望;由一場結合科技與藝術、反映新世代尋求聲光刺激的旅遊型態,反思商業的行銷策略、宣傳手段本質。竭心憚慮虛擬出的歡美氛圍與旅遊商品,到頭來只是現實世界中的虛假貨物。呂清夫認為,這樣的作品一方面反映出,台灣社會已進入消費時代,一方面也代表著,科技亦為台灣藝術表現上的一種重要技巧。人性弱點觀察與嘲諷
穿越王俊傑的璀燦聲光,隔牆便是李明則靜觀自得的七件平面油畫作品:肥頭大耳的白淨僧佛,自前額、鼻翼至人中遭穢筆塗污,頂頭背景雜七雜八混亂模糊一片,前景清清爽爽,白桌上一棵靈芝、一瓶清水,題曰「爬蟲類」;頭帶方巾斯文秀氣讀書人,自前額、鼻翼至人中同樣遭水墨皴法塗污,背景山石木椅、蛇犬並處,這是名字和意涵均相同於諷刺士林的中國古典小說《儒林外史》。
李明則以宗教佛頭圖像、儒家君子原形;伴隨毒蛇猛獸陰暗圖徵,諷喻人心不古,而佛儒清修亦不過是做戲而已!濁世江湖,人性脆弱,何者為有?何者是空?李明則的作品逼得人不得不自我觀想。
進到隔鄰陳建北的裝置空間,又是另一番境界。彷彿墜入黑無盡、暗無涯、靜透無音的幽冥世界。幽幻冥光的四大天王像森嚴懸浮東南西北,令人不自主向展場中心的發光蓮花飛昇而去。
四道牆前各置一尊由藝術家原身翻模而出之閉目打坐石膏像,三尊敷以米磨細粉,一尊塗刷亮光粉。當燈光暗滅時,惟見此像面對中央蓮花、與竹簾上四大天王像在漆黑中幽幽放光。

王俊傑「極樂世界螢光之旅」,身穿銀縷衣的美女穿梭其間,慇勤地推介電腦螢光幕上三種引人的旅遊行程。(杜布衣攝)(杜布衣攝)
評審委員黃海鳴在現場感受了陳建北這件「被囚禁的靈魂」作品後表示,陳建北的作品配合展覽場特質,保持古老普里奇歐尼的牆面原貌,把原為古監獄的展場裝置成一黑暗空間、人間地獄,作品的內涵與展場的歷史融為一體。在濃厚的神秘色彩外,更有陰森、死亡的氣息;最終藉著對蓮花的冥想,進而重獲自由與解脫。一位義大利觀眾就說,進到這裡仿如進入清修道場,心靈也跟著清淨起來。荒謬嘲謔的政權歷史遊戲
經歷過陳建北的心靈洗禮,年輕一輩、新世代的姚瑞中巔覆歷史的嘲謔式構圖,令人莞爾。
姚瑞中由行動出發,選定六處定點撒尿,以狗撒尿「佔地盤」的舉止,比擬人類攻城掠地的侵略行動。社寮島、安平港、鹿耳門、安平港、澳底、基隆港六處定點,分別象徵台灣歷史上西班牙、荷蘭、明代鄭成功、清朝施琅、日本及國民政府占領台灣的登陸地。
大幅的攝影圖片,配上俗氣金箔框,掛於展場。每幅攝影作品前置金馬桶乙尊,馬桶內放正露丸(發音彷如征陸丸),六件攝影作品環繞著一艘美軍協防台灣海峽時期的表徵──太平洋艦隊企業號航空母艦包金箔模型。
評審委員呂清夫表示,姚瑞中作品充滿政治元素,如金馬桶便暗喻著,「佔著茅坑不拉屎」的侵略者行為。黃海鳴則認為「金」在姚瑞中作品裡,有把不合法事物合法化的作用,馬桶鍍金便賦與了馬桶正統地位。此外「金」亦帶有暴發戶的涵意,如包金的航空母艦可以象徵台灣島的經濟力,也暗示美軍協防台海的經濟目的。

陳建北「被囚禁的靈魂」,由藝術家本人翻模塑成的打坐人像,對著中央發光的蓮花,靜思解脫、超越之道。(杜布衣攝)(杜布衣攝)
具有多年國際策展經驗,現任台南國立藝術學院國際藝術交流研究中心研究發展組組長的謝佩霓指出:「威尼斯幾份當地報紙,都列有推薦觀賞的國家館名單,而台灣總在前三名。平心而論,我們的國家館至少有八十分的水準。」受肯定的水準,加上台灣館位於觀光客及美術愛好者換船的中心點,開幕期間,台灣館的觀賞者「從早到晚每天都是川流不息哪!」吳天章形容。不平凡的第一次
參與威尼斯雙年展是國內藝壇盛事,但是台灣在由雄獅圖書公司出版的《藝術家年鑑》中,列名的藝術創作者即達五千多人,參展的人選和作品類型有所爭議在所難免。尤其是二年前第一次參展,可說是台灣當代藝術在退出聯合國之後,第一次打入國際藝壇主流展,且又是以國家名義參展,在國內便曾引起廣泛而白熱化的討論。當時主要的爭議點包括入選的名單,綜合性的主題能否展現台灣藝術美學,為何國外評審多過國內評審等等。
上一屆參展藝術家吳瑪K表示,上回展出期間,國外評審以他們在國際上的豐沛人脈,對展覽幫助頗大。舉例來說,每當有法國方面藝評、美術館、畫廊等人士到達展場,當時的法國評審便會出面介紹藝術家與作品,成為最佳推介橋樑。
此外,重量級的美術收藏家,德國極著名的路德維美術館創辦人彼得•路德維也到場參觀,這則應歸功於德國評審貝克的邀請。參展的藝術家因此而受到國際其他展覽的注意,像吳瑪K即受到在義大利有二十多年歷史、以「貧窮藝術」展出聞名的老資格畫廊畢沙諾邀請個展。

(上、右)姚瑞中作品「行動佔領——反攻大陸篇」,前方為美軍協防颱灣海峽時期「企業號」航空母艦的金色模型,後方為藝術家撒尿攻佔歷史登陸點的照片。(姚瑞中)
兩年後,再回頭看上次的吳瑪K認為,相對於他們在國外獲得很好的反應,國內的負面報導可能是,「因為第一次參與國際大展,大家都太在意也太緊張了。」的確,諸多的批評,在第二屆則少有聲音。取而代之的,倒是如何策展與公關運作,才能在威尼斯雙年展中拔得頭籌,引起國際藝壇矚目等積極性討論。題目就是「台灣」
對於今年入選藝術家的選件考量,評審委員呂清夫則指出,第一在作品扣緊時代性,第二為藝術家需有旺盛創作欲,第三為作品與展場空間合適性,第四為作品彼此聯結,使展出多樣而具整體感。選出的五位藝術家並涵蓋了二十(姚瑞中)、三十(王俊傑)、四十(陳建北、李明則、吳天章)三個不同年齡層的藝術家,從他們的作品和年齡中,正可關照出台灣當代藝術的發展歷程。
對比大多數參加威尼斯雙年展多年的國家館,大多先行擬出主題與展覽架構,以一、二位藝術家作品打主力戰的做法,台灣館兩屆參展打的皆是「團體戰」。主辦單位台北市立美術館館長林曼麗表示,考量台灣藝術生態與條件,故採用公開徵件及評審方式選出參展藝術家,以「台灣」為主題,提供國際人士豐富多元的台灣藝術訊息。
另一位評審委員黃海鳴補充分析,五位藝術家分別呈現三種台灣當代文化現象:旺盛跨國經濟、資訊帶來的繁榮開放,與隨之而起的精神分裂失去自我危機,王俊傑作品類屬於此;台灣政治解嚴後的政治社會批判藝術,吳天章與姚瑞中作品屬之;有關「回歸心性及東方傳統」的藝術,則以李明則與陳建北作為代表。
這樣連年以台灣的多元風貌為主題參展的方式,是否能最有力地表現台灣的藝術?看法不一。
前巴黎市立美術館策展人謝西.布恩指出,這樣的團體戰術,的確呈現台灣當代藝術多元風格,但整體上作品各具強烈特色,彼此之間較不見統合點。
黃海鳴覺得,在五十多個國家館之中,如此多元複雜的組合呈現,實在不容易令人留下深刻印象。評審委員蕭勤也同意這個看法,認為展出作品稍嫌擁擠,下屆可考慮展出三人作品。
「在威尼斯雙年展這樣熱鬧的場面中,如何在一開始就被注意到,或許是用最前衛、最聳動的;或許用最傳統的也未嘗不可,那就看策展人如何訂出主題與策略了,」藝術家侯俊明表示。
有多年國際策展經驗的謝佩霓也大聲疾呼,希望下一次的威尼斯雙年展,可以由「徵人」改為「徵件」;由主辦單位向國內外發出通告,公開徵選企劃案,讓展覽本身就是一件更大、更自由的創作。選出企劃案之後,再全權交由策展人決定展出人選與展出方式。威尼斯的國際漣漪
儘管台灣經濟富裕,藝術行政推廣已見成效,台灣藝術能否走進國際舞台,甚至進入一向以西方藝術為主流的美術史,仍須回歸到藝術本身的表現強度、美學觀,以及策展人的能力與公關包裝策略。這次威尼斯雙年展日本館展覽策劃人南條史生表示,要建立台灣藝術獨特性,對於自由民主的主體認知與對國家事務的瞭解關心是為兩大重點。
放眼今天亞洲藝壇,幾乎都在尋找、建立地區性獨特的人文歷史,和異於西方思維的美學觀。國際大型展覽如日本名古屋雙年展、澳洲亞太三年展、韓國光州三年展亦紛紛開張,一方面反映了亞洲藝術成熟度,另一方面也可看出亞洲掌握藝術主導權的企圖心。而要想在國際上擁有主導權,「被看見」是第一步;重量級國際的展出機會,我們當然不能「缺席」,連年都親赴威尼斯看展的藝評人陸蓉之指出。
連續兩屆深具「台灣味」的台灣館,的確在百花齊放的威尼斯雙年展中,受到相當的注意。對於參展的藝術家而言,參加了威尼斯雙年展不僅是一項傲人的紀錄,跟著也引來許多國際參展的機緣。
前年參展的侯俊明已接受邀請,參加了丹麥哥本哈根的「貨櫃九六展」、澳洲亞太三年展等等。今年威尼斯雙年展尚未結束,主動向北美館尋求藝術家資料或邀展的美術館及畫廊已有十多家。而去年與今年參展的年輕藝術家黃志陽與姚瑞中雙雙獲得亞洲文化協會獎學金,出國進修。
更令人興奮的是,透過威尼斯雙年展的展出機會,包括Flash Art、Asian Art News,歐洲最前衛的 Virus & Mutation等三家知名藝術雜誌,都將陸續製作十頁以上的台灣專輯,來介紹台灣藝術。
投在威尼斯雙年展的石子,一波一波、陸陸續續地盪出漣漪。這會不會對台灣藝術創作造成「迎向國際」的趨勢?而國際間尚未開啟大門、像是最富盛名的德國文件大展或巴西聖保羅大展,會不會也應聲而開?都還有待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