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祖靈相聚——順益台灣原住民博物館

「順益台灣原住民博物館」座落在台北外雙溪的盈盈山色中，博物館左側是一排原住民的圖騰，右側是竹幕圍著的活動用廣場，博物館建築的外觀則像似戴著頭盔、手拿長刀、蹲坐著的原住民武士，而建築的裝飾也融合了原住民建築的特色：正中間的樑柱是雕刻精緻的排灣族圖騰，兩側則採用排灣族石板屋的建築形制。

順益博物館典藏文物始於董事長林清富的個人收藏，特重藝術性。（邱瑞金）

誰是台灣原住民？

順益博物館的常態展示可分成一、二、三樓及地下一樓等四個展區，分別為「台灣原住民人文與自然環境」、「生活器物」、「衣飾與文物」、「信仰與生活」四個展覽主題，另外還包括了多功能特展室、影像視聽室、影像圖書館等多媒體硬體設備。

走進博物館一樓大廳，首先會看到一塊透明玻璃製的地圖，解說著台灣原住民的起源。

現在台灣島上的居民，主要為兩大族群──漢人與原住民，十七世紀之後由中國大陸遷入者為漢人，之前居住島上歷史可上溯者為原住民。台灣大學人類學系講師胡家瑜表示，「原住民」一詞也只是統稱，其實台灣原住民共分十幾個族群，而各族間的社會組織、婚姻制度、宗教信仰、器物特色都有很大的不同。

「或許族群間，會有一些因為交流而產生的文化融合現象，但各族的文化特色卻各不相同，」胡家瑜說：「若要找出台灣原住民間各族的共同點，就是他們都屬於『南島語系』。」

台灣原住民所屬的「南島語族」分布區域極廣，總人口高達二億五千萬人，其中包括了太平洋、印度洋地區，西起非洲東岸馬達加斯加島，東至太平洋東岸美洲的復活島，南達紐西蘭，台灣位在最北的位置。許多人類學、語言學家相信，「南島語族」來自中國大陸西南方，渡海往南遷移，而由於台灣的南島語較其他地區複雜分歧，更可進一步推測，台灣是當初南島語族遷往南方的第一站。

過去台灣原住民各族皆有鼻笛這項樂器，圖為雙管鼻笛，其中一支無孔，用以演奏持續音，另一支有四孔可變化旋律。（邱瑞金）

活著的文化

展示廳正中央的台灣地形模型，進一步顯示出台灣原住民各族在台灣島上的分布狀況，除了位於北部山地的泰雅、賽夏，中部山地的布農、鄒族，南部山地的排灣、魯凱，台東平原的卑南，東海岸的阿美，蘭嶼的雅美等原住民九族正確位置之外，業已消失的西部平原平埔各族的活動範圍亦可在模型中找到。

在了解原住民的人文與自然環境之後，就可以到二樓的展覽室參觀。不過在步上樓梯之前千萬別錯過兩項展示品：排灣族藝術家巴瓦瓦隆•撒古流的石板雕刻與雅美族的漁舟。

撒古流是原住民藝術家的代表人物，他擅長雕刻、製陶，亦從事裝置藝術創作，博物館收藏的這個題名為《狩獵前的占卜》的作品，撒古流雕刻的是女巫師為獵人狩獵前所做的占卜儀式。而右側的雅美族傳統捕魚用的漁舟，則是以槳為動力，由九片木板以木釘固定拼組而成，由於雅美族居住於蘭嶼島上，以捕魚維生，長久以來便發展出精巧的漁舟製作技術。

「因為原住民文化是『活著』的文化，不是有限的古文物就可以說明清楚的，所以有別於一般博物館只展出歷史文物，順益博物館將現代原住民創作者的工藝裝置品、仿古複製品、與現代原住民藝術品三種『新製品』與古文物並存，」針對順益博物館的展示方式，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副研究員許功明說。「這是順益博物館的一大特色。」

「教育推廣」是順益博物館的目標之一，圖中解說員正為參加課外教學的小朋友解說排灣族石板屋的特色。（邱瑞金）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

更足以顯示台灣原住民歷史與生活變遷的是生活器用，這是順益博物館二樓展示的精華，包括宗柱、住屋模型、男子集會所、穀倉、火塘、石板屋、陶器、樂器、編容器、雕刻紋飾、狩獵、紡織等等。

台灣原住民各族群生活方式傳統以漁獵為主，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各自有一套因應自然環境的生活方式。例如住屋的建築，材料就有竹、藤、木、石等多種區別，形制也大不相同。泰雅、賽夏、布農與鄒族是長方形屋；排灣、魯凱住屋以石板堆牆，石片做瓦；阿美與卑南則是草木建成的長屋；雅美族地處長年濕熱的蘭嶼島，半穴居草房最具避熱功能。

由於博物館場地與展覽品有限，所以展出的形式不以族群做區分，而以器物用途分類，並且夾雜現代仿古製品、照片與模型，以利說明。

以住屋的呈現為例，博物館選擇較具特色的排灣族石板屋，與雅美族半穴居木屋為代表。

雅美族的傳統住屋，是配合蘭嶼地區天氣型態發展成的半穴居式住屋，以石塊、木頭、茅草為材料。但自從政府在蘭嶼地區興建國宅之後，半穴居的住屋只能在兩個村落的保護區中見到，而保護區的半穴式住屋也多以鐵皮或油毛氈搭屋頂。博物館以傳統住屋模型的方式展出，不但製作逼真，連屋前掛的魚乾都是真的呢！

石板屋則是排灣族建築的一大特色，由於台灣南部山區多板岩，排灣族便以石板建屋，這種夏涼冬暖又堅固防颱的建屋方式，頗適合南台灣的天氣。博物館就將石板屋在二樓的一片牆上，做半面的實物呈現。

「我們無法將石板屋完全搬到博物館來，所以就請排灣族工匠以當地的板岩，在博物館建造實物，再以圖片、文字輔助說明，做最接近真實的呈現。」博物館解說員龔昱中說。

原住民生活器物取材天然，圖中盔甲、帽子、衣服等，乃以木、藤、魚皮等材料製成，刀則為鐵製。（邱瑞金）

排灣族陶器有公、母之分

除了圖片與文字之外，博物館也播放影片介紹，來彌補展品的不足。如陶器在現場展出的只有十幾個，但陶器是原住民的一項重要生活器物，所以博物館就以播放陶器製作影片的方式作輔助說明。

影片的介紹，以目前尚存有製陶技術的阿美與雅美兩族為主。阿美族製陶是女性的工作，雅美族則沒有限定，但相同點是，製陶時必須遵守一些禁忌，例如：阿美族製陶前需祭告神靈，製陶時禁止嘻鬧、放屁；雅美族還在製好的陶胚上插上怞r樹枝，避免惡靈破壞。

原住民陶器的特色是器物不呈現正圓形，因為原住民的製陶方式並非手拉胚，而是以整片的陶土捏出器底，再環繞器底以圓卵石及木板拍打做成胚型，露天堆柴燒製。製陶工具簡單，要做成又大又均勻的陶器，需要很好的技術。

其實博物館典藏陶器的大宗，並非產量豐富的雅美與阿美族陶器，而是製造技術業已失傳，且裝飾性強烈的排灣族陶器。

排灣族陶器分為公、母兩種，公陶上有百步蛇紋，母陶則飾以乳丁，因為排灣族製陶技術已經失傳，近年來有年輕藝術家撒古流等人，嘗試仿古製陶。博物館現有陶器都是排灣族祖先所遺留文物，族人認為這些古陶具有靈性，陶器分公母就是排灣族將之擬人化的結果。這些陶器的用途為祭祀供品與婚嫁聘禮，大多為貴族所有，象徵地位與財富。

針對館方收藏的情形，許功明表示，現在台灣原住民文物的收集與保存始於日據時代，由於早期收藏者的喜好、族群分布與人口所造成的收集難度、各族出賣文物的意願等因素，都是形成今天各博物館保存原住民文物各有特色的原因，而順益博物館的展品多來自於董事長林清富的私人收藏，收藏者的偏好影響館藏之鉅，也造成了博物館的侷限與特色。

「私人的收藏目的，影響收藏的內容。順益博物館的館藏特色，在於大多數的典藏品都是在古董市場上較有價值、藝術性與裝置性較強的文物，除二樓的排灣族陶器外，三樓所展示的服飾、與琉璃珠，是順益博物館的特色典藏。」胡家瑜說。

陶器展示區上方有電視，放映陶器製作影片，讓展覽更活潑。（邱瑞金）

現代科技難以仿製的紡織藝術

在博物館引以為豪的服飾典藏方面，從織布機、織布過程、刺繡、服飾成品、到裝飾物，都有完整的呈現。

原住民的紡織技術為典型的水平式紡織法，工具十分簡單，不過是一套木板棍棒的組合，這一套看似簡單的紡織工具，卻可以編織出各種不同的美麗圖案。

紡織是女性的工作。原住民的織布材料以苧麻為主，從剝皮取絲、捻絲成線、框線、揉線、漂白、染色等步驟，都是女性學習紡織的重點。從紡織的過程與成品中，我們可以體會到原住民特殊的生活形式與價值觀。

例如在泰雅族人的眼中，雪白的麻線配上暗紅色的菱形圖案是最美麗的，而菱形代表「眼睛」，有眼睛圖案的衣服是從前泰雅族賽德克群的「時尚」。

再以重視社會階級的排灣族為例，他們的服裝與織布色彩瑰麗多變，其中「人頭紋」圖案是族人認為最漂亮的圖案之一，只有頭目階級方能配用。「人頭紋」看起來像外星人，大頭小身，一對粼粼大眼睛，頭頂上有六到七根數目不等的頭髮。編織這種圖案的技法十分繁複，業已失傳，而現代的紡織技術卻難以仿製出如此精緻的藝術。

由於以水平式紡織，紡織出的布匹通常只與肩同寬，這造就了原住民各族皆以拼布方式製衣，再綴上刺繡的風俗。

陶器展示區上方有電視，放映陶器製作影片，讓展覽更活潑。（邱瑞金）

領子與釦子只是裝飾

早期原住民便以骨針、橘刺，或其他工具在苧麻織布上刺繡，但當棉布傳入之後，原住民便以鐵針為縫製工具，依布底的組織結構在縱線、橫線上展現出十字繡、緞面繡、直線繡、釘鍊繡等精緻刺繡技巧，除雅美、泰雅、賽夏三族不見刺繡品之外，排灣、魯凱二族的婦女幾乎隨手不離刺繡工作。

而原住民服飾的形式亦受到一些外來文化的影響，如傳統原住民服裝本無領、無袖，但在與外來民族，如荷蘭人、漢人接觸之後，才漸受影響，有了圓領、衣袖。但十分有趣的是，，西式服裝中的領子與釦子在原住民服飾中出現時，竟成為完全的裝飾，而不具原始的防汗、扣合衣服的功能！

除紡織之外，原住民各族服飾的製作也依生活環境的不同，而各具特色。以狩獵為主的部落，服裝的材料與飾品就由動物的皮毛、牙、骨取材；漁獵的族群雅美族，用魚皮、藤製作盔甲；泰雅族人特別鍾情螺錢貝，用作勇士才能佩帶的一種飾品；而排灣、魯凱、卑南三族則喜愛美麗的琉璃珠飾品。

博物館三樓所陳列展示罕見的琉璃珠，是屬排灣族所有。台灣原住民的琉璃珠裝飾品僅見於排灣、魯凱、卑南三族，除了代表階級、地位、財富、性別等意義之外，還兼具宗教信仰的涵義，他們相信琉璃珠具有賜福、降禍、護身、懲戒等功能。由於族人無法確知琉璃珠的由來年代與地點，也不知道琉璃珠的傳統製作技術，現存的琉璃珠為代代相傳而來，數量十分有限，博物館的收藏更顯珍貴。

參觀完博物館的典藏文物，可以到地下一樓觀看影片。設備精良的多媒體影像視聽室、影像圖書館及特展時所用的特展室，亦是博物館的一大特色。

影像圖書館是觸控式的館藏資料庫，視聽室則設備完善，擁有一百二十吋的投射螢幕，四頻道多音軌的視聽座椅可同時收聽多種語言，是國內私人博物館少見的高品質硬體設施，所播放影片為館方製作的「台灣原住民生活影像系列」：「梗概篇」、「陶器篇」、「木雕篇」、「紡織篇」、「歌舞篇」五組，用以輔助說明原住民生活，可惜內容多著重在純技術性的介紹上，缺少故事性，較為枯燥。

陶器展示區上方有電視，放映陶器製作影片，讓展覽更活潑。（邱瑞金）

枯燥的「異文化」詮釋？

有人說人類學博物館本身就是無聊的，如果參觀者事先對於博物館主題不夠了解，可能就是走馬觀花，看到些老文物。而參觀者對博物館主題涉獵甚深，但博物館典藏的文物不夠豐富時，參觀者也會覺得單調。而且民族學或人類學博物館在陳列與展覽時，都會遇到被質疑以主流「異文化」的觀點來詮釋展覽對象的問題。

順益博物館嘗試以一系列台灣原住民九族文化特展來彌補這些缺憾，由各部落用更動態的方式，以自己的觀點和想法，來進行自身文化的展覽，讓觀者直接接觸，而非透過館方詮釋，讓觀眾了解原住民文化。如去年十一月，順益博物館展出的「與部落結合：排灣族特展」，由排灣族藝術家巴瓦瓦隆•撒古流，以排灣族眼光呈現達瓦蘭部落在面對文化斷層危機時，如何以「部落教室」的模式來為原住民文化扎根，並開創原住民的未來。博物館在特展開幕時，並邀請達瓦蘭部落大社國小的小朋友，現場表演原住民舞蹈，展現部落教室的教學成果，並與士林平等國小的漢人小朋友進行交流。

雖然順益博物館在文化詮釋的角度上，盡量由原住民以自身觀點呈現，但仍然在一九九五年發生過一次原住民的抗議事件，他們抗議為何身為原住民，當他們參觀自己祖先的文物時仍需負擔高額門票。這樣的抗議事件看似簡單，但台南藝術學院音像紀錄研究所教授李道明認為，抗議活動背後的歷史意涵卻是值得注意的：索討早年因政治、經濟因素流失的歷史文物，是目前世界博物館界的熱門議題，台灣早年因日據時代的政治迫害，或商人的炒作買賣，原住民流失大量的歷史文物，到今天他們竟然必須到博物館中才能看到祖先文物，那樣的心情，與中國人必須到大英博物館，才能看到滿清末年遭英國巧取豪奪的文物是一樣的。

博物館本身遇到的問題與經營的困難，當然不只於此。

原住民織布以麻線為材料，從剝皮取絲、框線、曬麻、染色、織布、製衣，最後飾以刺繡，都是女人的工作。圖為博物館介紹原住民紡織術影片的片段。（邱瑞金）

不只是「陳列館」

雖然博物館成立的原始構想純粹只是私人收藏的展出，但既然已經成立了台灣原住民的主題館，董事長林清富希望順益博物館不只在做典藏與展示的工作，他也希望博物館具有學術研究與教育推廣的功能。

東吳大學社會系教授高宣揚指出，我們很難去定義一個博物館應該要具備怎樣的功能才有意義，就文化再生產的角度來看，只要觀者在參觀的過程中得到了啟發，就達到了展列的目的，但當博物館不只是陳列館，也從事研究、教育的工作時，它可能就必須更具有研究者與教育者該有的專業素養。

在博物館籌備之時，館方曾以贊助的方式支持學術研究計劃，如：與台灣大學人類學系簽署民族學標本資料彙整計劃，協助加強維護收藏於該系的珍貴文物；公布原住民文化研究出版獎助辦法；提供原住民研究生獎學金，希望培育原住民研究學者，從事本土文化研究；長期與世界知名的學術機構合作，如英國牛津大學、美國柏克萊大學、荷蘭萊登大學、日本東京大學都接受了館方的支援與捐助，從事台灣原住民文化的相關研究，明年將會有第一波的研究成果在國內發表。然而，目前順益博物館捐助的學術研究只剩下國外的部份，這與博物館的財力不足有關。

李道明指出，一般台灣私人博物館所遇到的問題多與本身的組織有關，雖然順益博物館在成立的初期亦想支持學術研究，但博物館本身的收益無法自足，導致支助學術研究的計劃必須逐漸喊停。

博物館方面也表示，在成立的初期，館方確實錯估了財物收益的形勢，原先館方認為順益博物館位在故宮博物院的斜對面，必然可以吸引到故宮參觀的人潮，然而情勢未如人意，故宮的人潮並未對順益博物館有太大的幫助，而相較與故宮五十元的門票，順益的門票價已讓許多人裹足不前。初期平均每日參觀人次只有四十人，雖然現在每日人次增加到八十人，但門票收入仍然不能自給自足，需由林清富擁有的順益企業支援，館方人員笑稱，門票收入連付電費都不夠！

值得一提的是，順益博物館的財源支助順益企業與博物館的形象已有相當程度的結合，當以原住民文化為基調的順益汽車廣告出現時，人們很容易就聯想到順益博物館和其在原住民文化保存上的努力。

到順益博物館參觀，或願關心原住民文化的好朋友們，套句原住民的祝福用語：願祖靈保佑大家每個呼吸都順暢！

原住民織布以麻線為材料，從剝皮取絲、框線、曬麻、染色、織布、製衣，最後飾以刺繡，都是女人的工作。圖為博物館介紹原住民紡織術影片的片段。（邱瑞金）

原住民織布以麻線為材料，從剝皮取絲、框線、曬麻、染色、織布、製衣，最後飾以刺繡，都是女人的工作。圖為博物館介紹原住民紡織術影片的片段。（邱瑞金）

原住民織布以麻線為材料，從剝皮取絲、框線、曬麻、染色、織布、製衣，最後飾以刺繡，都是女人的工作。圖為博物館介紹原住民紡織術影片的片段。（邱瑞金）

原住民織布以麻線為材料，從剝皮取絲、框線、曬麻、染色、織布、製衣，最後飾以刺繡，都是女人的工作。圖為博物館介紹原住民紡織術影片的片段。（邱瑞金）

順益博物館定期舉辦特展，期望由部落的觀點來詮釋自己的文化。圖為原住民藝術家撒古流在特展中展示達瓦藍部落教室的成果，並以裝置藝術表達他對原住民生活的反省。（邱瑞金）

（邱瑞金）

教導下一代瞭解與包容其他民族文化，是博物館需負起的責任之一。（邱瑞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