鬥牛陣

春雨足、春草長的季節。午後。

兩位老農耕作完畢，放牛吃草的同時，頭蓋斗笠兀自打盹。兩頭牛快意地啃嚼青草，一不「小心」，兩對角，尖頂尖地相撞，「牛脾氣」一發便鬥了起來。這可驚醒了老農，趕緊上前阻止，忙亂中卻踩進了對方才插完秧的水田裡，於是原本牛鬥牛、人鬥牛的情況變成人鬥人、牛鬥人，一場亂仗打得一村子人全上了場。

黃牛性好鬥，水牛較溫馴，因此這類水牛鬥牛陣並不多見。（鄭元慶攝）

來自水田的記憶

這樣的情節，在機械鐵牛取代傳統水牛耕作前，幾乎是每個農村子弟的共同記憶，也是鬥牛陣的創作來源。正因為是模擬農村生活經驗而產生，所以鬥牛陣也以「米倉」嘉南平原最多，單是台南縣便有十一團。

由於傳統以農立國，中國人與牛的淵源幾乎和歷史一般長。早在周朝便有春天「鞭牛」的節儀，在立春時節，由天子率百官，在郊外用彩杖鞭打泥塑的牛，以示來年勤於耕作；漢代的石雕則已出現鬥牛圖案。農村鬥牛活動流傳可謂既久且廣，至今四川、浙江等省份，還有鬥牛的風俗。

至於鬥牛陣起於何時，如何由鞭春牛的儀節，或真牛相鬥的活動，演化成表演節目，就和一般民間遊藝一樣，並無文獻記載。台灣現存最久的鬥牛陣，屬於台南縣學甲鎮大灣清濟宮的庄頭陣，號稱「大灣牛」，於光復初期由農民楊石寮和王枝山所創。

早期的庄頭陣鬥的是水牛，現在多數的職業陣則鬥黃牛。為什麼選的牛種不同？「我們種的是水田、用的是水牛，看到的當然是水牛鬥」，萬巒鄉硫磺村參與庄頭鬥牛陣表演的林瑞梁說。而擁有最多職業牛陣——六隻牛也就是三組鬥牛陣的「泰山民俗技藝團」團長史文展則表示：「黃牛比較『番』，生性好鬥，所以鬥黃牛。」一個是對映生活，一個則是想當然耳。

鬥牛陣取材農村生活經驗，對農村子弟或不陌生，對都市孩子可就新鮮了。（邱瑞金攝）

有文藝片，有武打片

鬥牛陣的表演形式相當簡單，後場鑼鼓伴奏，前面的主道具就是兩頭以竹或藤為骨架的假牛，水牛覆上藍或灰色布，黃牛則覆上土褐色布。像舞獅一樣，每頭牛由兩人舞動，演農夫的頭戴斗笠、手拿藤鞭、褲管高高捲起，典型的莊稼漢打扮。實際上，表演者大多平時就是農夫，不需刻意裝扮，一站出來，就有一股農家堅毅、憨直的氣味。

別看鬥牛陣的表演型式簡單，內容卻非常活潑自由，常按不同場合發展出不同的劇情，創意十足。有情人終成眷屬的結婚場合演的是「愛情文藝片」，例如敘述公牛、母牛相互鍾情，奈何雙方家長（主人）反對，甚且為此大打出手；沒想到主人打完了、打累了，赫然發現牛兒們早在一旁完成「終身大事」，也只好結個現成親家，歡喜收場。

在廟會時則常演武打片「驚牛記」，故事就在現場，表演牛隻因廟會鞭炮、鑼鼓驚嚇而鬥了起來，並闖入人群，主人也跟著在人群中扭打、翻滾，有時還拉著觀眾評理，演出者和觀眾融成一體。在所有陣頭表演行列中，鬥牛陣上場的時候，通常總是氣氛最熱烈、笑聲最多的時候。

假戲真作真亦假

觀眾看得笑嘻嘻，表演者卻累慘了，一場不過十分鐘的表演，扮農夫的往往衣服髒了、鞋子掉了，斗笠支離破碎，而以藤條為骨、布為皮的假牛，往往也鬥上一年就告壽終正寢，可見打鬥激烈。

「有一年，打得太逼真了，竟然引來不明究裡的警察，要帶走打架的人」，史文展笑著說。不只人打得真，連牛也有不少糗事，「就有一回在台南時，載負王爺神位的真馬，在和布牛對上眼後，竟嚇得拔『蹄』就跑呢！」

鬥牛陣在廟會中純粹是以逗趣、湊熱鬧為主，並不具古時「鞭牛」的教化功能。倒是位於萬巒鄉，台灣唯一的客族鬥牛陣，表演內容雖和其他鬥牛陣並無二致，但是竹牛得在廟中經法師開光點眼，貼上符咒才可出門，目的在增加驅邪避疫的祈福功能。

現在農村早是鐵牛的天下，要看真牛相鬥的機會少了，廟會中的鬥牛陣，鬥得雖不是真實的牛隻，倒也是舊日農村生活的部分剪影。人聲鼎沸、鑼鼓嘈切中，鬥牛陣鬥出廟會的歡樂，也鬥出往昔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