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蕉樹下的苦行僧
陳澄波以向日葵為自畫像的背景;而潦倒病逝於大陸的台籍畫家劉錦堂,自畫像的遠景是他當時生活的西湖,堤上一人獨行,湖中扁舟無人,但身旁卻是一棵故鄉的芭蕉樹。畫家劉錦堂身穿出家人的僧服,盤坐蒲團上。剃髮留鬚,顴骨突出,臉頰削瘦,面容帶著一種出世超脫的淺笑。
整幅作品以黑色線條鉤邊,加上長軸式的綾邊軸頭,成功的將油畫作品與中國傳統形式融合在一起。畫作的結合是成功的,但是生平與佛教並無特殊淵源的他,為何要將自己畫成一名僧人,是寧願出世?還是本身已超脫所處的時代?
「五四運動」在中國熱烈展開時,劉錦堂這一個即將在東京美術學校畢業的台灣學生,帶著身為殖民地台灣人的悲哀,及對祖國的嚮往,毅然放棄學業,隻身到上海要成為國父孫中山的追隨者,並在結婚生子後,告訴妻子只要日本人還在,他們就不回台灣。
充滿淑世精神的劉錦堂在大陸組織畫會,並在北京擔任京華美專校長。看起來,劉錦堂在中國相當得意。然而,卻也因此遭人眼紅,利用當時的「北京晨報」指控他是一名因案而潛逃到中國的台灣人。劉錦堂的遭遇,訴說著那一代台灣人夾在日本與中國之間的悲哀。
「以劉錦堂那樣充滿革命情操的熱情,他不會是要出家一求解脫的人。把自己畫成一名僧人,那是一種『遺世獨立,孤高自賞』的自我肯定,」由劉錦堂的生平與性格,蕭瓊瑞推測畫作背後可能的隱託。
完全「現」出自己
民國七十六年,解嚴後的第二個月,畫家張振宇自美留學歸來,同時在台北市立美術館展示他「真實的震撼」創作展。等身大的全裸男女,包括畫家自己和妻子,除去衣物的遮蔽、社會的規範,這樣經脈可見、毫髮畢現,臨場逼真似有體溫的裸體自畫像,引起一陣喧譁,甚至引來「賣自己、賣老婆」的訕笑。張振宇也知道大多數的人只是來看熱鬧、而不是看門道。
不只是在台灣,世界上似乎少有畫家繪畫自己的裸像。畫中的畫家自黑暗中走出,正跨過一道禁錮的鐵門,眼睛中漾著殉道者的淚光。無意驚世駭俗或挑戰禁忌的張振宇當時想做的是「冷靜直接的面對真實」。
從小到大,經常被視為異類的張振宇覺得解嚴前的台灣就如一只封閉的大黑箱,到了紐約之後,才發現在開放的社會中,任何事都有人相信,也有人辯駁,包括上帝的存在。在這樣的體悟下,所以他跨出第一步,以這樣「赤裸裸」的自畫像來面對自己。
當年的感受已不復存在,目前的張振宇不再追求逼真的人像,受了佛學的影響,反而在新的畫作中,以眾人模糊的影像,試圖表達心靈的真實。
即將消失的自己
畫家以自畫像來探詢自我,然而這個「我」卻會隨著分秒的移轉、情境的轉變而變化,所以畫家鄭在東就以自畫像來寫日記。二十多年來,幾乎每一張畫作都有一顆他自己的圓頭,帶著惶惑、無奈和空洞的表情和觀賞者打照面。
畫中他那顆頭到北投洗溫泉,夜遊碧潭,跟著鄉土味很重的朋友去大口喝酒,划各式的日本拳、台灣拳。這些嬉戲的畫面都是四十四歲的鄭在東真實生活的寫照。此外關於母親過世前到過世後祭墳的一系列畫作,關於父親墳上「清風明月」四個大字,這樣關於「死亡」的題材也同時不斷重複出現。
不論是他放浪形骸的風景區,他朝夕相處的家人,都給人有即將消失的危機感。在斷裂、拼貼的畫面中,透露著一種「生命稍縱即逝,得要快快把握的恐慌,」鄭在東覺得這的確是他的生命觀。
許多藝評家認為鄭在東的所有的自畫像,「充滿著外省第二代揮之不去的空虛與寂寞」。鄭在東笑著說「或許有吧!」然而他並不喜歡這樣以「意識形態」來解讀「他」的方式。
什麼是外省第二代?什麼是鄭在東?在有古松、斷橋、明月的「北郊遊蹤」畫作中,充滿中國文化嚮往的是他,穿著日式浴袍在北投酒館裡喝酒的也是他。「我想一個『我』是極其複雜的,因此我只是忠實的感受生活,然後在畫作中記錄下我的生活面貌。就像中國的詩人,在詩作的意境中,表現出作者和景物之間的對應,」鄭在東覺得,自畫像對他而言,是一種自我面貌的記錄與尋找的過程,沒有已經設定好的答案。
紙上影,身外人
畫家王萬春做了一個夢:
採訪「自畫像」的編輯在看過王萬春眾多的自畫像後,對他說:「你實在太了不起了,能把自己畫得這麼像!」「真的嗎?我從來沒有看過自己的樣子,」畫家驚訝的回答。「怎麼會?我們每天照鏡子,不就看到自己嗎?」編輯問。
但即使是照鏡子,我們真的能看到自己嗎?「鏡子中反射的不過是左右反射的虛像,為何我們永遠不可能像看見自己的手一般地看見自己的臉?肉眼看不到自己,心眼又何嘗照見過自己?……」在夢中王萬春說。
畫家謝理法也曾經在不知道要畫什麼的時候,畫了幾張自畫像。他發覺,比起自己其他的作品,「自畫像總是一看再看,一改再改,似乎總是沒有完成的時候。」
「似不似,真不真。紙上影,身外人。死生一夢,天地一塵。浮浮休休,吾懷自春。」這是明朝才子沈周在八十歲自畫像上的題詩。沈周算得上是中國文人中,少數愛好自畫像的一位畫家。由他晚年幾幅的自畫像,及上面題字,可以看到畫家人生觀的轉變。
七十歲時,他覺得浮碌一生,不如仰天乘風、靜觀自得。到了七十四歲雖然透悟身外一切,卻難掩年華老去的惆悵心情。到了八十歲、八十一歲時,心境已超脫自我、了卻生死,而有上面的題詩。自畫像上我們除了看到了畫家的肉身相貌,更看到畫家對自己存在的疑惑或是對生命的了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