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字號，新氣象

舞台的場景是片竹林，燈光柔和地打起，溫暖的陽光灑遍，微風輕拂。男人輕扶著女人的肩走出，男斯文，女嬌憨，天造地設一對小兩口，走著走著，女人累了，找塊岩石坐了下來，示意自己腳好酸，男人趕緊過來幫她揉揉腿，女人又說口渴了，男人要她望望前方的梅樹，女人嘟著小嘴說，「欸，望梅怎能止渴？」男人趕忙遠去幫女人找水，這時，林子裡卻闖出一個強盜……。

這是舞台劇？不，這是京劇。2014年6月初剛在台北國家戲劇院上演的新編京劇《羅生門》，由國立臺灣戲曲學院京劇團演出。

《羅生門》本是日本作家芥川龍之介的短篇小說，後由導演黑澤明拍成電影，成為家喻戶曉的文學作品。戲曲學院京劇團演出的版本大約遵循原著，內容非常簡單：竹林裡男人被殺了，是自殺？或被強盜或女人所殺？審訊起來，每個角色都有不同陳述，到底誰在說謊，真相為何？人們如何因立場、角色、境遇的不同，選擇對己有利的解讀或扭曲？這場戲不僅完整詮釋「羅生門」的譬喻：各執一詞，真相難解，也觸動觀眾對台灣社會議題的思考。

另一齣團慶大戲《八百八年》有人神妖纏鬥的情節，戲曲學院動員綜藝團員從舞台頂凌空而下，表現劈腿翻躍的綢吊功夫，全場驚艷。

近年來，以京劇來詮釋外國文學名著在台灣並不少見，國立傳統藝術中心附屬國光劇團就曾演出英國作家維吉尼亞‧吳爾芙的作品《歐蘭朵》，也曾改編莎士比亞的名著《埃及豔后》；戲曲學院在未改制前的復興劇校階段，京劇團也曾演過聖經故事《出埃及記》，《羅生門》也是1998年的演出劇目之一，時隔 16年，戲曲學院京劇團將此作品「舊戲新磨」，再度推出，究竟是為什麼？

這要講到「周雖舊邦，其命維新」，老字號戲曲學院京劇團的定位。

國立戲曲學院京劇團，前身為「復興國劇團」，隸屬於私立復興劇校，此校在1957年由有「山東梅蘭芳」美譽的京劇票友王振祖以私人之力創辦，1963年成立附屬學校的「復興劇團」。1968年，私立復興劇校因人事、經費、管理等問題由教育部接管，改制為國立復興劇校。

1999年，國立復興劇校升格改制為國立臺灣戲曲專科學校，「國立復興國劇團」也改名為「國立臺灣戲曲專科學校京劇團」， 2006年國立臺灣戲曲專科學校再升格為國立臺灣戲曲學院，劇團又再度易名為「國立臺灣戲曲學院京劇團」。

一個劇團幾度易名，但老輩戲迷熟悉的卻仍是「復興劇團」，因它的發展見證台灣一頁京劇發展史。

臺灣戲曲學院副校長蔡欣欣表示，當年王振祖校長興辦復興劇校時，首期招收120名學生，以坐科6年、實習1年的7年學制，培養台灣京劇的後繼人才，也就是大名鼎鼎開拓台灣京劇基柢的「復字班」學生。當時生活條件艱困、教學設備簡陋，復興劇校學生仍能以在課堂演練紮實功底、舞台鍛鍊技藝的方式，在台灣各地粉墨登場，獲得眾多觀眾的喜愛，出色的表演成績也獲得政府重視，被指派為「宣示國統」與「宣慰僑胞」的代表。

1960年代，由「復」字輩校友們領軍與後進的復興劇校學弟妹們，經常在海內外各地巡演，演出骨子老戲。當時中國大陸正在文革動盪時期，對傳統文化及戲曲箝制無以復加，近10億人口只能演8個樣板戲，文革過後的戲曲改革時期，許多傳統劇目也常被冠上「封建」污名而被改造，當時復興劇團的演出，不僅延續戲曲文化香火，也在海外宣揚傳統文化。蔡欣欣副校長就表示，當時復興劇團演出活力旺盛，不斷受邀在海內外演出，曾創下連續在國外演出345天，走遍22個國家、76個城市，演出362場次的傲人紀錄。

這樣一個老字號的劇團，走過1970年代京劇藝人凋零及出走、以及京劇受到影視舞台劇等多元藝術衝擊時期，到1980年代兩岸開放，看似京劇「正統」的中國大陸劇團開始來台演出，鄉土運動所掀起的回歸「本土化」風潮也波及劇團。1990年代中期，京劇是否應被獨尊為「國劇」的劇種定位，以及文化資源分配等問題一再被挑戰，原屬陸海空三軍的軍種劇團合併為公資源的國光劇團，復興劇團與1995年成立的國光劇團，成為台灣兩大公立京劇團。

1985年，復興劇團赴美巡演，在美國密蘇里州世界最大的石灰岩鐘乳石洞前合影。

1990年代中期的復興劇團，應對中國大陸劇團來台及「本土化」風潮衝擊的挑戰有目共睹。國光劇團藝術總監王安祈指出，當時復興劇團的藝術表現是有階段性的，一開始對中國大陸作品直接「移植」，包括《乾隆下江南》、《徐九經升官記》、《荊釵記》、以及稍後的《美女涅槃記》；第二階段是加入編導新觀點的「改編」，如以女性觀點重新詮釋的《潘金蓮》，以及表現精神勝利為生存之道的《阿Q正傳》，雖然用的都是中國大陸的劇本，但「展現台灣的詮釋及導演功力，台灣製作的主體性已經非常明確，」王安祈說。

王安祈表示，比方說當時中國大陸劇團上演的改編劇作，像是對丑角戲的營造，「以醜為美」的特質經常顯現。如《法門眾生相》的賈桂是反面人物，但改編營造出令人同情的苦衷。《徐九經升官記》的徐九經是正面人物，但劇情處理了私心與良心之間的交戰。但這些劇對「人性善惡的灰色地帶」的複雜並未深刻處理，而這也是當時復興劇團編導的著力之處。當年由復興劇團導演鍾傳幸等人創造的角色，如《阿Q正傳》裡的「阿Q」（吳興國飾），那種「對生存處境完全沒有自覺，也不具備洞察力」的角色營造，或是《羅生門》裡不停在「挑戰人心難解之謎」的探問，直到現在都還是大家常談起的經典之作。

1963年創團，今年剛好走過半世紀的戲曲學院京劇團在慶祝50周年團慶時，把16年前演過的劇碼《羅生門》重新打磨推出，一則是向劇團過去挑戰衝擊的歷史致敬，也期許劇團能依此精神不斷開創新局。

更重要的，2014年公演的《羅生門》大膽啟用京劇系大3學生林庭瑜擔任女主角（女人），也讓在京劇界甚受好評的武生戴立吾擔任男主角之一（男人），加上富有編舞及舞蹈基礎的團員楊宇敬擔任另一男主角（強盜），還有本為「復字輩」演員曹復永學生的小生趙揚強（男人）一起打造此戲，資深演員帶領新進演員，青春版《羅生門》的上演，果然有世代傳承的意味。

《闇河渡》的女主角朱民玲傳承老演員戴綺霞的「挑擔」絕活，具歷史意義的擔子也是戴女士用過的行頭，現收藏在戲曲學院。

戲曲學院京劇團團長，也是《羅生門》導演的張旭南指出， 1998年演出《羅生門》時，當時的主角是「復字班」的小生曹復永（飾男人），「興字班」名角吳興國飾演強盜，當時才19歲還在復興劇校就讀，如今已是京劇名旦的黃宇琳飾演女人。當年的演出，名角匯集，雖然劇本的戲劇性、台上戲曲寫意的身段與現代劇場燈光、舞台等設計都很吸引人，但或因演員太有魅力，「感覺大家都在看演員表現，」張旭南說，這次演員一樣搶眼，但或許是舊戲重演並有新面孔之故，觀眾更著重劇情裡各角色間的情感關係。

「有觀眾對我說，他比較相信強盜說的話，因為強盜愛女人的感情很真，」張旭南笑著表示，觀眾願意參與到劇情裡，此劇的重演已有新意。

而對於以培育人才為宗旨的戲曲學校來說，2014年《羅生門》的演出，讓鍛鍊多時的成熟演員與前途可期的京劇新苗同台，這樣的作為也讓人驚艷。

在戲曲學院前校長陳守讓出版的一本教育自傳類圖書《麻辣校長，鋼索上的精彩人生》中，王安祈曾為此書寫序，她指出，「戲曲學校不必急著提高學術水準，培養能站上台的好演員才是第一要務，甚至是唯一要務。」

而劇校必須人戲交相為用，如果有好的劇本，戲足以保人，二線演員也能站上一線，一旦站上一線，表演勢必長進，長此以往良性循環，劇藝必定提昇。她認為1994年復興劇團的《潘金蓮》上演時，當時二線演員朱民玲因擔任女主角，劇藝急速躍升，就是明顯的例子。

朱民玲如今已是戲曲學院京劇團的當家旦角，在這次50周年團慶大戲，4月間上演的另一齣重頭戲《八百八年》中，她飾演第一女主角妲己，以妖媚、心機、破敗等樣貌詮釋多樣妲己，表現非常出色。而在2013年戲曲學院的年度大戲《闇河渡》中，她更以肩挑垂穗的水桶，踩蹺走花梆子步，快步行走時身形不搖，腳步不亂，燭光不晃，條穗不動，來挑戰京劇旦角「筱派」的拿手絕活，以傳承1949年間來台名旦、超過90高齡，現仍在教戲的戴綺霞老師的拿手好戲。

朱民玲的表現顯現京劇演員的技藝淬煉，這需要老輩演員的傳承及年輕演員的轉化。所謂的「戲校出人，劇團出戲」，以適當的劇目來繼承傳統及培育新人是最直接的作法，連台本戲《八百八年》的推出也是另一場盛宴。

京劇系大三、今年才19歲的林庭瑜是這次拔擢的新秀之一，她演出第三段殺夫的《羅生門》，撲跌摔打，非常出色。

《八百八年》源出於《武王伐紂平話》及《封神演義》，講的是妲己狐媚紂王、姬昌（文王）父子弔民伐罪、合力滅紂的周朝開國史話。此戲因年代久遠，此段歷史摻雜神話野史傳說特多，戲曲學院京劇團推出的版本除有常演的結合精彩唱念做打的《進妲己》、《反冀州》、《朝歌恨》等折子戲外，還結合稠吊、軟功及魔術特技，讓戲曲學院所屬綜藝團也加入演出，以表現人神妖混雜神怪的情節。而以連演3天的連台本戲形式推出，更重現了幾十年來京劇史未見的戲曲繁榮盛況，顯現戲曲學院京劇團豐沛的技藝基底及演員資源。

「這場戲把大夥兒士氣都激發出來了，」張旭南團長表示，《八百八年》情節複雜，角色眾多，就是戲曲行話裡講的「全本大戲」、「四樑四柱」（骨幹演員輔助主要演員）、「全樑上壩」（全體演員傾巢出動）的大戲規模，各行當演員無論一線二路，無論生旦淨丑，都要同台飆戲，大家學了一輩子的京劇功夫全都在台上表現，演員演得過癮，老戲迷也歡呼連連。

而且因此戲所需演員眾多，戲曲學院發動了綜藝團、京劇系、高職部，甚至國中部學生，幾乎全員出動。學生們跟著資深演員一起排練，年輕的學生學習資深演員的專業態度，更具體理解課堂所學，有些表現優異的學生被拔擢為主要演員，與資深演員同台演出，學習日進。《八百八年》飾演賈氏、才大一的學生孔玥慈在朱民玲的調教下，有了脫胎換骨的表現，就是其中一例。

張旭南指出，戲劇的演出就是「人的藝術」，過去戲曲總被認為是演員中心，意思是「以演員表現為中心」，但現在編導為重的劇場演出，不只是強調主要演員的表現，也要能發掘演員，在演員精彩的呈現中，讓「戲」被看見。演員的藝術成就，就是京劇傳承的標示，京劇團在台灣社會也因此被看見，「這就是台灣美學的展現，」張旭南說。

「透過這次演出，我更愛戲曲了，」《羅生門》裡演出女主角的京劇系學生林庭瑜說。演出排練時，她總是第一個到排練場，主動將道具設備準備好，預先練習排過的段落，用努力來彌補舞台經驗不足。

為了表現女人的婀娜，她必須要整場踩蹺（墊腳尖演出，一種類似芭蕾腳尖跳舞的技藝），高難度的還在此劇竹林的舞台設計以斜坡呈現，且每一段落演員站立的位置還會因劇情的轉折而旋轉，她必須要找到身體的平衡且展現美感。而在劇裡，女人情感起伏極大，有多段劇情需要撲跌地上，這使林庭瑜在每次排練及演出後，都要忍受身體的極度疲憊及瘀青疼痛，但這些她都克服了。

「我珍惜得來不易的演出機會，」林庭瑜說，她的目標是要跟心目中的偶像黃宇琳學習，在戲曲路上前進，碰到任何困難，都不退卻。

劇團出戲，戲校出人，二八佳人的年輕演員正雄心勃勃，年過半百的戲曲學院京劇團正壯年有為，這兩股力量的結合，當代台灣京劇好時光，或許正要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