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中國大陸堅持國土不可分裂?將「台灣獨立」視為洪水猛獸?相信大一統對中國最好?
政治學者或許可以說出許多複雜的近因,文史學者卻認為,中國人對大一統帝國的夢想,可以回溯到紀元前後的中國,也就是漢民族的第一個盛世──西漢時代。
事實上,中國的文治武功、典章制度,以至中國人的集體記憶、許多觀念的形成,亦即所謂中國文化的底蘊,都可以回溯到兩漢時代,也正是紀元開始前後的兩百年間。
紀元伊始,西漢的發展其實已到了強弩之末,顯出垂垂敗象。
西元九年一月十五日,王莽在滿朝文武百官面前,握著五歲小皇帝的手,不勝欷噓的說:「當年周公攝政,終能歸還大政,我卻迫於天命,不能像周公一樣還政了,」說完,哀嘆良久。
小皇帝孺子嬰由師傅攙扶,下了殿,北面向王莽稱臣。從此,漢家天下結束,新朝開始。
在西元一年正月當上「安漢公」實際掌西漢國家大政的王莽,成為紀元前後中國握有最大權柄的人物。當他露出狼子野心,篡位登基、改國號為「新」朝,也是西元開始後中國最引人注目的第一個政治事件。「篡位奪權,留下千古罪名」則是後世對他評價的總結……。

漢初開放私人採製鹽、鐵,也有圖可證。在採製井鹽的畫像圖上,左下方的井架上正有四人以轆轤汲鹽水,引流蓄於右下方池中。(宜新文化事業有限公司提供)
理性的時代
馬王堆文物仍在故宮博物院熱鬧展出,人們已不需只靠書面史料遙想大漢天威。在先秦時代學術思想自由多元、諸子百家爭鳴,創造了中國思想史上的黃金時代後,秦始皇統一天下,漢代緊接著登場,從崇尚黃老之道的文帝、景帝,到武帝「獨尊儒術」,思想逐漸定於一尊,儒家重道統、講倫理,典章制度條理分明,中國逐漸進入一個理性時代。
秦帝國在短短十八年間滅亡,殷鑑不遠,漢朝開國君王因此充滿憂患意識,戒慎恐懼的心情讓他們意識到:可以武力征服他國,保國卻需依靠德治。因此漢代很「自覺」的在創立中國第一個大一統帝國。上下階層一心思考:秦為何會滅?漢家天下又該如何興?怎麼作才能建立漢朝成為「超穩定結構」?

秦始皇焚書,漢代埋首於整理前朝經典,被後世譽為中國第一次「文藝復興」。圖為以漢隸寫於絹帛上的陰陽五行學說,在東漢蔡倫造紙並廣泛流行之前,帛書與簡牘是漢代書籍主要形式。(兩儀文化事業提供)(兩儀文化事業提供)
第一次「文藝復興」
漢初長安少年賈誼上〈治安策〉、寫〈過秦論〉,分析、批評秦朝的錯誤,提醒漢朝統治者應以暴秦為鑑戒,施行仁政,以免重蹈覆轍;又寫〈論政事疏〉,提醒文帝裁抑諸王、捍禦匈奴,目的都在為維持一個長治久安的國家獻策。
包括西漢中期太史公作《史記》,目的也在「稽其成敗興壞之理」,一路跨越千禧年,延續至東漢初年班彪、班固父子寫《漢書》,秉持的亦是同樣的精神。
整個西漢之所以重要,「可以將之視為中國歷史上的第一次文藝復興,」台大中文系教授柯慶明指出,秦始皇焚書坑儒之後,項羽又焚燒咸陽城,古代文化經典遭如此雙重破壞,加上秦始皇將篆書改成隸書,西漢對先秦文字逐漸陌生,因此西漢一代花非常多的資源及人力整理百家學說,後人讀的先秦書籍,更是一群群漢代學者一段段編定、拼湊而成,這項工作直到東漢才告一段落。
漢代藉此為自己塑立了「宏觀、綜合、整理」的百科全書時代。以太史公之父司馬談寫的〈論六家要旨〉為例,文中司馬談認為先秦六家思想不可偏廢,他一方面指出六家的限制,一方面卻也截長補短。之後漢武帝任用董仲舒獨尊儒術,也是在先秦諸子各家思想中左右採獲、指摘糾正,甚至加入對陰陽學家的興味,最後才有追隨時代潮流而興起的綜合思想。
「在當時而言,這亦不過是摸索、建立一套治國的共識,」已故的國學大師錢穆在其著作中指出,春秋百家競鳴、道術分裂狀態,繼此以來的新時代,與政治社會一樣,學術界也需要統一完整的思想。

古人比今人更懂下鄉走透透。宋朝的〈問喘圖〉裡,漢宣帝丞相丙吉外出時,見到春陽煦煦下閒步的牛兒卻氣喘吁吁,因而殷殷相詢,莫非自然失序?他擔心風不調雨不順,影響百姓生活。(故宮博物院提供)(故宮博物院提供)
遺子黃金滿籯,不如一經
近代思想大儒牟宗三曾說漢代是「天才的時代」,中研院院士許倬雲在一篇〈漢代的治績〉短文中指出,「漢代人才之盛,歷史上不多見。其原由大約即在漢代人才較易出頭。」
漢代前幾位皇帝知道得天下不易,任用官員講究「品質」,並有效發展一套制度,讓各郡縣可以選送優秀人才享受國家教育與服務,並按人口員額分配,地方官可以公平的逐步往上升遷。縣令政績優異,可升郡守,郡守一轉便為九卿三公,漢代的宰相大多數由地方官吏出身,兩漢時代的地方政治,也成為歷史上的佼佼者。
漢代重視教育,在漢文帝時,眼光宏遠的太傅賈誼特別提出教育太子的急迫性,平均而言,漢代皇帝的教養在歷代帝王中也是口碑最佳者。甚至進入紀元倒數計時的西漢末代皇帝們,也絕非個個如坊間野史描寫的那麼無心問事。
直到西漢中葉漢武帝以下,朝野更著意發展教育,設立五經博士,這些古代博士並無政治上的實際任務,純為學術人員,專門研治歷史與政治,但常參與種種政務會議,漸漸也對政治發生影響。儒生專心學問之外,更為後世立下關心社會與政治的傳統。

宋朝〈折檻圖〉有一感人故事,槐里令朱雲面奏漢成帝,請賜「尚方斬馬劍」殺佞臣安昌侯張禹,成帝卻令衛士拉出斬首,朱雲緊攀殿檻不去,殿檻遂遭他拉斷,左將軍辛慶忌叩頭以命力保,成帝終赦朱雲,並吩咐不換新檻,留以表彰賢臣。(故宮博物院提供)(故宮博物院提供)
千禧皇帝力圖振作
大約紀元前八十年左右,漢昭帝中期,開始命陳農收集天下佚書,召劉向加以整理校正。劉向負責校訂經、傳、諸子及詩、賦等書,步兵校尉任宏等人校訂了兵書與數學書籍,侍醫李柱校註醫藥、方技之書,而歷來被描寫成迷戀趙飛燕以致終日荒淫的漢成帝,則在日理萬機之餘,親自批閱編校完竣的書籍。
同時,劉向寫《列女傳》,是中國歷史上第一次為女性立傳的專書。由於吏治發達、文人政府出現,《史記》、《漢書》均記載有循吏與酷吏傳,東漢文治越深,《漢書》裡文苑傳、儒林傳的篇幅比重也越高。
劉向死後,在位只有六年的漢哀帝,命劉向兒子劉歆繼續其父工作,劉氏父子成為中國目錄學始祖。劉歆總校訂各家書籍後,根據書中要義,向哀帝陳奏諸子略、方技略、兵書略等七略,作為治理國家、繁榮社會,安定人心的基本策略。
在各種書籍陸續整理完成,後來的知識階層也開始有了深度的批判。跨越千禧的文人揚雄寫〈反離騷〉,千禧後不久出生的王充花三十年完成《論衡》,書中批孔子、評孟子、刺韓非,都站在新時代重新看過去。王充代表的質疑精神,讓《中國之科學與文明》作者李約瑟說出:王充之後,中國科學懷疑精神已亡。
思想落實於具體形式
「不要以為漢代缺乏思想,」深愛漢代文采的柯慶明強調,先秦諸子思想光芒如皇冠上的寶石,卻缺乏具體實驗。正如羅馬人不似希臘人有創意,但在政治、法令上更有制度。漢代的重要成就,就是使一切東西有了具體形式,讓制度在中國繼續下去。
政治方面,錢穆先生認為,漢高祖代表著中國史上第一個「平民為天子的統一政府」的開始。漢武帝則代表第一個「文治的統一政府」,即「士治」或「賢治」政府的開始。
《國史大綱》裡列舉漢朝在政治上的幾大目標,包括:由丞相輔助皇帝,為政府領袖,擔負實際行政責任,選賢與能。全國官吏皆由公開標準考選,最主要條件是受過國家指定教育,與下級行政實際經驗。人事員額,依各地戶口數平均分配。全國民眾,在國家法律下一律平等,納賦稅,服兵役,均由法令規定。後世兩千年、甚至今天中華民國政治制度仍然留有漢代的輪廓。
在戶籍的設立與管理上,漢代也有相當嚴密的制度。中研院院士杜正勝主編的《中國文化史》書中提到,秦始皇廢封建諸國、行地方郡縣制度,封建瓦解,中間貴族階層消融,天子直接領有天下萬民,為有效掌握人民及相關資源,開始建立戶籍制度以提供統治者所需要的基本資料,國家對人民賦稅或徭役的稽徵也才有所依憑。出土漢簡上就記錄有漢代百姓的戶籍資料,包括房屋、財產、人口、奴婢、牲畜等記載鉅細靡遺。
中國飲食大觀
西漢在昭、宣之後,由於成、哀、平帝三君皆短壽,所謂「國統三絕」,政治上劉姓天下才逐漸無力控制,權力旁落於外戚,但社會生活與文化藝術在百年深厚的築基下益形豐碩。
武帝派霍去病、衛青北伐匈奴,張騫打通絲路,根據揚雄所寫的〈蜀都賦〉記載,千禧前後,商人由絲路帶來西域各國農產,芫荽、胡瓜、胡椒、洋蔥、番茄、菠菜,豐富了人們桌上佳餚,中國人飲食在質與量上都大幅提昇。
西漢末年,也出現中國第一本農業專書《氾勝之書》,氾勝記載了旱作地區最早的一套豐產技術「區田法」,能「畝收百石」,遠遠超出當時農地的生產量。該書專論禾、黍、稻、麥、大豆等十幾種重要作物,也談如何選種、藏種、嫁接、甚至稻田灌水控制流向、調節水溫等農作方式。
中國記錄天象的儀器一般認為最早見於東漢時張衡的《渾天儀圖注》。但早在紀元前七十四年西漢宣帝時的「農業部長」耿壽昌,已「鑄銅為渾象儀,以測天文」。
生活藝術化
除在科學技術的表現逐漸開創新局面,根據出土文物證實,一般認為唐代發展而成的三彩器,則在西漢晚期統治階層與士大夫間流行厚葬、生活奢華,就以使用不同色彩在器物上繪製花紋為時尚,西漢末已出現三彩釉陶器,東漢也有不少褐綠釉俑在現代出土。
漢代在政治、學術、教育追求條理、秩序的理性思考外,仍承襲秦朝北方民族強悍的邊疆性格,生命力除在地理邊陲擴張,也不斷挑戰生命的極限,追求長生不老。
漢代的神仙境界朝氣蓬勃,求仙思想創造出許多想像豐富的神話,周文王與西王母相遇的故事成為最熱門的傳說與圖像,當時許多知名的雕刻家在漢磚、畫像石上留下了流動與多變的線條。至今許多畫家、雕塑家仍在漢代文物中汲取創作元素。
中國的疆域也在漢朝大致底定,東、南方直達西太平洋,西南包括安南,西北邊疆在漢武帝開設河西四郡後,疆域擴展至安西與敦煌。《中國文化史導論》指出,有漢一代,統一政府穩定,文治制度建立,政治問題逐漸解決,而農村均產破壞,工商企業大興,社會經濟貧富不均的狀況,才因此成為一般人目光注意的集中點。
第一代產業革命
漢初文帝、景帝的「無為而治」政策,落實了所謂的經濟「自由主義」。除了土地私有化,同時允許人們自由開礦、鑄錢、製鹽,文帝即位後,免民租稅,期間十一年老百姓根本沒繳過一分田賦,這項紀錄直到民國七十六年中華民國政府取消田賦才被打破,加上少了戰爭、大規模建陵墓等各種擾民之舉,刺激了工商業發達,經濟迅速復甦。
但漢初任民自由開礦以至造錢,都非個人能力可及,因此出現許多資本家,社會財富整體總值雖增加,貧富差距卻快速拉大,賺錢第一的資本家,不顧國家需要,武帝平定內亂、外患,京畿豪富都不肯相助。
此外,土地過度私有化,地主豪強兼併土地,隨之而來的,大量失去土地的農民淪為奴婢。漢代貧者為奴之風盛行,富戶人家蓄奴人數上千,長安市上甚至有公開買賣奴隸的市場。
如何化解大資本家壟斷、打破貧富不均的問題,一直為漢代經綸滿腹的大臣所憂心。除了賈誼、晁錯、董仲舒等時時上書獻策外,紀元前八十一年,漢昭帝更召集全國各地民間代表六十幾人至朝廷,與官員展開中國第一場經濟政策大辯論。辯論內容涵蓋整體國家經濟政策與外交發展的走向,例如要不要與匈奴打仗,打仗的經費要由哪裡來?鹽、鐵國營會不會造成「與民爭利」?遭到反彈?桓寬將辯論過程收集成書為《鹽鐵論》。直到紀元九年王莽建「新朝」,實施「六筦」,規定鹽、鐵、酒、名山大澤、錢布銅冶等皆歸國家管理,出發點亦是為了調整社會經濟上的不平等。
理想的社會主義
針對漢代貧富不均的痼疾,朝廷始終有一批胸懷改革抱負的士大夫,在他們壓力下,帝王得不時修正,但昭宣之後,西漢末的社會發展讓儒生失望,鼓吹「讓國」之聲遂不斷響起。
西漢儒學結合承襲自戰國晚年陰陽家的讖緯之學,主張天人相應,認為政治教化亦需隨時變革,人世沒有萬世一統的王朝,中國以往五帝三代,也都在此公式支配下演進。「變法與讓賢論」形成漢儒論政的一個要點。
武帝以降,天運循環、漢德已衰的聲音四起,太學出身的王莽藉著外戚身份,禮賢下士、以德業感召各方,得到許多儒生支持。
王莽是個充滿理想的野心政治家,出生在先秦經典大致整理完成的漢成帝時代,儒生出身的他讀了一堆古書,面對社會弊病,設法托古改制。他在攝政與受禪後,實施王田、廢除奴隸,用意也在解決社會兼併,消弭貧富不均,延續著漢儒自賈誼、董仲舒以來的共同理想,被當今學界認為類似現代所謂的「國家社會主義」。
但他的改革腳步過於急躁,政策上朝令夕改,例如屢次改革貨幣,使民間經濟根本發生動搖,極為擾民。因此不僅原本希望救濟的小農蓄積許多不滿,大地主更紛紛反撲,東漢光武帝劉秀本身就是漢末大家族。
江山如此多嬌
後世對王莽的評價過於極端,主因在今天對王莽的歷史書寫,都來自班固《漢書》,「不否定王莽,東漢光武帝劉秀如何肯定自己?」柯慶明說,書呆子王莽並未做什麼大壞事,東漢史家只好以私德非議他。
針對紀元開始的第一個中國皇帝王莽的失敗,錢穆先生則感嘆:變法禪讓的政治理論從此消失,漸變為帝王萬世統一的思想。政治只求保王室之安全,亦絕少注意到一般的平民生活。這不僅是王莽個人的失敗,也是中國史演進過程中的一個失敗。
中國第一個千禧年正是最後一個文人統治的開端,可惜也是結束,直到民主時代的來臨,已過了兩個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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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千年前的中國便有極為寫實的畫像磚,讓後人得窺古代大學生上課的情景。在人性化的小班上,老師憑几而坐,生徒手捧簡冊,分列左右,居中者似正與老師問答,腰際還懸著刮削簡冊用的書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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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初開放私人採製鹽、鐵,也有圖可證。在採製井鹽的畫像圖上,左下方的井架上正有四人以轆轤汲鹽水,引流蓄於右下方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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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始皇焚書,漢代埋首於整理前朝經典,被後世譽為中國第一次「文藝復興」。圖為以漢隸寫於絹帛上的陰陽五行學說,在東漢蔡倫造紙並廣泛流行之前,帛書與簡牘是漢代書籍主要形式。(兩儀文化事業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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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比今人更懂下鄉走透透。宋朝的〈問喘圖〉裡,漢宣帝丞相丙吉外出時,見到春陽煦煦下閒步的牛兒卻氣喘吁吁,因而殷殷相詢,莫非自然失序?他擔心風不調雨不順,影響百姓生活。(故宮博物院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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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朝〈折檻圖〉有一感人故事,槐里令朱雲面奏漢成帝,請賜「尚方斬馬劍」殺佞臣安昌侯張禹,成帝卻令衛士拉出斬首,朱雲緊攀殿檻不去,殿檻遂遭他拉斷,左將軍辛慶忌叩頭以命力保,成帝終赦朱雲,並吩咐不換新檻,留以表彰賢臣。(故宮博物院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