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另類法師帶領一群另類少年──包括中輟生、飆車族、吸毒者、酒店牛郎,以及多次出入監獄的前科犯,組成「九天民俗技藝團」。
這群不喜歡讀書,不容於主流社會的邊緣人,曾因荒唐的過往而被家庭、學校、社會所排斥。如今他們遵循著神明三太子的「教導」,努力學藝,站上舞台。
當燈光漸亮,打照在舞台上,7顆俗稱「開路鼓」的大鼓剎時發出整齊而震撼的鼓聲,臉上彩繪著鬼神般奇幻臉譜的鼓手們,宛若神明附體般,渾然忘我急速地擊鼓落槌,時而發出狂野的嘶吼,一股生猛的爆發力在冷冽劇場裡散開……
「就是要他們喊出來,」九天民俗技藝團團長許振榮表示,從喊不出聲音、膽怯地出聲,到這樣忘情的吶喊,這群孩子不僅將過去的鬱悶創傷喊出來,也喊出了飽滿的生命力與自信。

同樣來自破碎家庭,身兼團長與法師二職的許振榮,非常能體會這群孩子多麼渴望有人「挺」他。
背景十足
台中縣大肚山上,一片地瓜田、花生田與公墓旁,座落著一座九天玄女娘娘廟,正是九天民俗技藝團所在。
山頂風大,宮廟旗幟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九天的孩子在廟前廣場迎著北風站列鼓前,為了培養默契,增進敏銳度,他們以黑布蒙起雙眼,一個小時、兩個小時的練鼓。儘管天氣微寒,淋漓汗水涔涔自頭上滴落,滑過背上的龍鳳刺青,更顯得突出,也訴說著九天團員特殊的「背景」。
身高187公分,舉手投足卻相當「嬌柔」的大男孩
──台柱陳世旻(瑪麗亞)今年23歲,是九天最資深的團員。自稱出生於三流家庭的瑪麗亞,父親經常在監獄出入。小一時,一次社會課考100分,卻被老師羞辱為作弊,才8歲的他當場與老師「嗆聲」:以後的考試他將只負責簽名,以交白卷作為抗議。瑪麗亞不愛讀書,卻有十足的表演慾,小三時,便加入住家附近九天玄女娘娘廟的陣頭,開始跟著廟會出團演出。
「我們團裡,我的國中基測5科總分考36分,算是最高,其他人才考27、28、34分而已,」從談話間的嬉鬧,可以知道這一群孩子在學校並沒找到興趣,也多是學校頭痛的問題學生。
年紀最大卻還資淺的台灣阿誠,今年已經50歲,年少時就開始混江湖,曾經因為傷害、偽造文書、收賣贓物等罪行在監獄待過3次,「宜蘭、桃園、高雄的監獄我都住過了,我這一身刺青還是監獄裡的牢友幫我刺的,」阿誠表示。
5年前,因為太太與九天娘娘有特殊感應,於是將毒齡十多年的阿誠帶來廟裡戒毒。或許是遠離塵世,加上宗教力量感化,阿誠竟然一次就成功地戒掉了毒癮。
戒毒成功後,阿誠加入九天民俗技藝團擔任抄鑼手,連同在廟裡當「效勞生」、幫忙誦經、打掃的太太,與當時才4歲的女兒,一家3口擠在廟旁小小的貨櫃屋安居落戶了下來。告別過去五光十色、酒氣毒品的生活,「為了女兒,現在不能放棄自己,」小學二年級的女兒這一次通過學校的讀經會考,一口氣得到4個「狀元」榮譽章,讓阿誠夫妻驕傲了好一陣子。
其他的團員也都曾在社會黑暗角落沈溺過:最英俊的阿正過去是酒店的紅牌牛郎,也曾經當過大陸新娘的掛牌老公,「剛退伍時,什麼事都做不好,還被朋友騙了錢,乾脆就放給他爛,」阿正表示,那時候,只要有任何省事又賺錢的機會,他都不會放過。
國二的小黑來自苗栗山區,父母雙亡,為了女友幾度與人打架爭鬥,姑姑只好採取隔絕手段,將他送來偏遠的九天學藝。而來自宜蘭的昌儒有搶劫前科,自少年觀護所出來後,父親在看過九天的報導後,便將他押送至此,請法師嚴加管教。
「說起來,還是要怪家長,這每一個孩子看起來都很『硬』,那是因為他們的心都受過傷,還結了疤,才擺出一副『別來碰我』的兇惡樣子,」團長許振榮表示,這些孩子多數出身在破碎不健全的家庭,在年輕惶惑的年紀只能自己摸索成長,來自同樣成長背景的許振榮很能體會孩子們孤獨無助的心情。

將最敬愛的太子爺神尪與大鼓扛上玉山頂上,這不僅是毅力的淬煉,也是一種對更高力量的敬畏與對自我的肯定。
嚮往飛天
民國55年次的許振榮因為父母入獄,從小由阿嬤帶大。國中時幻想著「打坐可以飛起來」的神靈世界,便離家住到神壇裡,白天擦神桌,學些畫符、作法等科儀,晚上就在神桌下打地鋪。
「我也是自生自滅,自己找出路的人,很明白沒家庭、沒背景、沒朋友、說什麼也沒人信的人,要成功有多難,」許振榮嘆氣地表示。
少年十五二十時,其實是最好奇、最講義氣、卻也需要引領的年紀。一群沒得去處的少年家,窩在廟裡彼此壯大,心懷著「替天行道」的義氣,依著師父、靠著師兄弟過生活。然而,當許振榮發現滿口仁義道德的師父,根本是一個貪財圖利的神棍,心中的偶像剎時幻滅。
「年輕人,都會尋找心中的偶像,偶像的設定就決定了他未來的路,」許振榮覺得青少年踏出錯誤的第一步,大多是因為跟錯了偶像。
民國79年,許振榮退伍後,靠著過去在神壇學來的法師科儀,自己「栽宮」設立九天玄女娘娘廟,慢慢也吸引了一群流離於社會邊緣的青少年聚集,於是創立以擊鼓、扛神尪為主的民俗藝陣,在受到學界、藝文界矚目後,又逐步轉型為專業的藝術表演團體,目前有近三十位團員,近半為支薪的正式團員。

從打臉、練功,到搭台、架燈光,來自民間的九天,一切自己來。
訓導主任「三太子」
這群孩子來到九天,多數住在宮廟旁一整排的貨櫃屋裡,24小時跟著團長許振榮練功,生活起居則由「姑姑」許玉宜(許振榮姊姊)一手照料。如何能馴服這群「相鬥雞」(鬥雞),讓他們心悅誠服地服從團規、辛苦練功?
「很簡單,伊哪給人抓去,我會闖錢把他保出來;伊哪外面與人有爭執,咱大人要去幫他出面解決。伊沒學校肯收,咱要四處去拜託,」許振榮表示,這群孩子其實很孤單也很脆弱,只要你「挺他」,不放棄他,他就會為你賣命。「為什麼那麼多小孩甘願替『老大』揹官司?就是跟他搏感情嘛!」
除了愛的教育、鐵的紀律,守護著孩子的還有「三太子」哪吒。在九天玄女娘娘廟的正殿裡,供奉著一根「太子神鞭」;那是太子爺神尪背後五營旗裡「中鋒旗」的旗桿,其實就是一根藤條。
每當孩子犯了團規:包括吸毒、賭博、喝酒,在學期間抽煙、械鬥,說謊3次等,團長就會在正殿「升堂問案」,一旦確定犯規,一是認錯受罰,二是選擇離開。直到目前,所有犯錯者都寧可被罰也不願離開,這時所有的師兄弟會站列兩邊,犯錯者以手腳撐地,屁股翹高讓身體成三角頂立,口中咬著一把金紙,在太子爺神像前被狠狠抽上20鞭。
「真的是屁股開花,好幾天都不能坐,」前幾日才因為說謊被大刑伺候的小黑,受罰時強忍住疼痛,當師兄帶他回房擦藥時,卻再也忍不住地哭了起來。
有笑、有淚、有汗水,這群來自五湖四海的孩子,「一起吃苦,一起完成一個夢想,這種一家人的感覺真的很棒!」在國小教書的死忠志工邱郁雯,自從3年前來九天義務教授英文後,幾乎一有空就窩在九天,「這裡讓我回到大學時代社團的感覺,這樣純真的情感,出社會就找不到了,」邱郁雯表示。

「愛的教育、鐵的紀律」,團員一旦違反團規,就會在正殿裡接受太子神鞭的處罰。
九天出雲外
民國91年,是九天從民間藝陣轉型為藝術團體的關鍵年。那年,加拿大「台加文化協會」在媒體越洋看見九天的報導,深受感動,於是主動發出邀請,要九天到加拿大參加台灣文化節演出,一起受邀的還有原舞者舞團、身聲演繹社。
第一次進入文化場域演出就要放洋出國,這下子可讓九天上下慌了手腳。台加文化協會於是商請靜宜大學台灣文學系講師林茂賢擔任領隊。
「在還沒與九天接觸時,我真的是很怕,怕他們演出品質低劣,也怕他們抽煙、喝酒、嚼檳榔,破壞國家形象,」對於民間藝陣生態熟悉的林茂賢冒著一身冷汗接下任務。
結果一到機場,阿正因為居無定所、沒有收到兵單,違反兵役法被通緝不自知,當場就遭到拘提出不了國門,而台灣阿誠忍不住煙癮,在飛機廁所裡偷哈煙,也差點被請下飛機。
除了兩段意外小插曲,九天的演出與團隊紀律讓原本捏把冷汗的林茂賢激賞不已,從此成為九天的義務顧問。九天充滿民間生命力的演出,在加拿大受到台僑與國際友人的熱烈歡迎,台加文化協會當下邀請九天第二年再度前來演出。
「最令我感動的是,不論任何團體演出,九天的孩子都任勞任怨幫忙裝卸道具、整理場地。他們自信而無嬌氣的表現,贏得了很多友誼,」林茂賢指出。
民國91年開始連續4年,九天獲選為台中縣扶植團隊,今年更獲選為文建會國家扶植團隊,文化場次的演出已經遠超過民間廟會出陣,而不同場域的表演,催促著九天在演出技藝上要精益求精、更上一層樓。

小小的貨櫃屋裡,台灣阿誠一家在此從新過活。小二的女兒剛通過讀經小狀元考試,讓夫妻倆好不高興。
滿清十大酷刑
台灣的民間藝陣附屬於宗教廟會,過去多由村莊鄉民義務擔任,工商社會人人忙著賺錢營生,孩子也忙於學業,需要人手「鬥鬧熱」的藝陣日漸式微,因而年輕氣盛,離家逃校的中輟生往往就被寺廟神壇所吸收,特別是逞兇鬥狠的家將、神轎團,幾乎變成中輟生聚集的「流氓窟」。
「台灣的藝陣至少圈住上萬名中輟生,這些孩子不出陣的時間做什麼?做夥飆車、打鬥,討債、販毒都有,都被不良組織帶壞了,」許振榮焦急地表示,再好的陣頭演出也敵不過鋼管女郎,他的師兄弟若不肯兼營「副業」的,幾乎都已經改行送瓦斯、賣臭豆腐,而剩下的藝陣,多數只能算是在廟會中湊數,談不上藝術呈現。為了進化成為「藝術團體」,九天特別延請武術、舞蹈老師前來授課。
「對於我們硬梆梆一族,老師輕輕鬆鬆就能劈腿擺出一字馬,而我們卻是唉爸叫母的,簡直就是滿清十大酷刑,」二十多歲才加入九天的阿正說起武術課,額上出現三條線加一滴冷汗。每天近三個小時的練功,從暖身拉筋到馬步、弓步、燕子抄水、擺連腿等進階動作,總是練到衣服絞出汗水來。
為了培養耐力與體力,兩人一組做「人體舉重」,一人仰躺,與另一人手腳相反連結,然後慢慢將伙伴撐起來;或者3個人腳跟交疊做仰臥起坐,一做就是100下。練基本鼓的時候,一練也都在一小時以上,至於每年農曆7月的徒步環島「大巡」,更是一種淬煉身心的磨練與修行。

延續每年7月大巡的考驗,九天在去年獲選為國家扶植團隊後,扛著大鼓,以43天時間完成「文化朝聖、環島苦行」的壯舉。
七月大巡
民國83年開始,趁著孩子放暑假,九天團員會跟著太子爺神尪出巡為台灣祈福,從北到南1080公里風雨無阻。太子爺神尪由團員輪流扛架,其他人則負責敲鑼打鼓,捧香爐、掌大旗,人人各有職責。
鑽進太子神尪裡,三十多公斤的重擔壓在肩上,更要命的是悶不透氣的緊迫空間,和只有眼鏡般大小的視窗,幾乎每一公里就要替換人手一次,抽筋、中暑都是家常便飯。
而為了祈福,大巡期間團員完全茹素,平均一天要走上四十公里左右。白天趕路,晚上到了落腳寺廟,還得請來五營天兵作法事,達到「大巡」拔除不祥的功能,好不容易脫下鞋子休息,才發現腳上都磨出了大大的水泡。有時找不到寺廟休息,他們就在學校操場露宿,穿著內衣褲在洗手台邊沖澡,完全是部隊行軍般的鋼鐵磨練。
「一千多公里靜靜行走的路程,孩子們有的是時間與自己對話,內心一定會沈澱,」林茂賢覺得這種宗教情境的環島苦行,對於孩子們是一種洗滌,也是自信心建立的最佳法門。
上一次7月大巡,為了挑戰自己的極限,阿正從台東豐濱到花蓮市那60公里、13個小時的路程,全都由他扛起太子神尪一路到底。
「每一個上坡路,我總是咬著牙告訴自己就快到了、撐過去,不斷地自問:你可以做到嗎?當然可以!」就這樣自我激勵著、單靠水與巧克力,阿正完成了不可能的任務。當天晚上卸下太子爺神尪時,阿正的雙肩幾乎完全失去知覺,有兩天無法抬手,但是「心中卻有一種從來沒有的輕鬆感。過去遇到困難我總是選擇放棄,現在我知道再也沒有什麼事可以難倒我了,」阿正自信地說著。這一路23天的苦行,對阿正與團員們,都是一種精神的洗滌與團隊默契的再次凝聚。
除了每年的環島大巡,九天更在93年揹著兩顆各重35公斤的大鼓登上玉山,也在去年獲選為文建會國家扶持團隊後,頂著寒流8度的低溫出發,以43天時間,揹起3顆大鼓巡迴全國23個縣市的文化中心,完成「文化朝聖、環島苦行」的文化出巡。
「一路上有許多路人為我們加油、敬水,這些少年都有被肯定到了,」許振榮表示。
文化朝聖的旅程,每到一個文化中心,走了一天的九天團員們還來不及洗去塵土,就要自己裝台、架燈光並且演出。
在舞台上,他們像一名戰士、一個殺手,或者一位專注的表演者,過去在街頭逞兇鬥狠的殺氣,民間互拚陣頭的狠勁,完全轉化為表演的生命力,讓他們自信地在舞台上與群眾互動,相互就著節奏應和。
「雖然我不是主角,但是望著台下黑黑的觀眾,聚精會神地看著我們一兩個小時,老實說,真的滿爽的,」19歲即將去當兵的仁傑笑著說。
去年,當九天來到宜蘭傳統藝術中心駐站演出35天時,當初被父親從宜蘭押到九天嚴加管教的昌儒,一家人攜老扶幼前來看他表演,最疼愛他的阿公更是欣慰地頻頻拭淚。
曾經在學校得不到掌聲,在社會找不到位置的孩子,如今在聚光燈投射的表演舞台上重新找回了自己。
安可聲中,團員們神采奕奕衝上舞台,鼓聲再度響起,且讓我們再次給予九天的孩子最熱烈的掌聲吧!

相較於時下年輕人的嬌貴,九天的孩子吃苦耐勞,扛起一顆35公斤的大鼓也毫不吃力。

在遠離塵囂的大肚山頂上,團員們宛如一家人朝夕相處,更有一股兄弟般的照應情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