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歡說故事的人
不少人的印象是,喜歡拍電影的人都喜歡做夢,「比較貼切的說法是,我們喜歡說故事給人家聽,但又不喜歡用嘴巴講,」張作驥說。
導演路漫漫,拍完《悲情城市》,身邊的朋友都轉向賺錢容易的廣告業,他卻投向小螢幕拍起以青少年飆車、吸毒為主題的電視紀錄片,「青少年的爆發力很足,和我的個性很合,」他說。同時也寫了描述一位警察由於小時候目睹母親姦情,緝兇時不知不覺也犯下兇案,刻劃主角雙重性格的心理劇《暗夜槍聲》的企劃案,循著新導演找資金的路線,好不容易爭取到八十一年度國片輔導金四百萬元。
但接下來的經歷,只有用「波折」兩字形容。
原來只是互相信任,以朋友公司名義爭取輔導金,不過這家公司卻要求張作驥同時拿出四百萬元做抵押,以防萬一拍到一半沒拍完,四百萬元被追回時,公司要負責。拿不出四百萬,協調不成,最後他只有忍痛放棄輔導金名額。
隔年香港導演張之亮,有機會聽到《暗夜槍聲》的故事,願意出資六百萬。但是拍攝完成,張之亮卻以監製名義,認為香港觀眾可能聽不懂劇中人物的閩南語,而自行修剪掉三十分鐘,在香港電影節放映。雖然香港監製有最後剪接的權利,但張作驥認為至少該事先告知導演,因此張作驥到現在都不承認這是他的作品。《暗夜槍聲》也一直無緣在台灣上映。
最大製片,輔導金
八十三年張作驥又以《忠仔》得到四百萬輔導金,原本預算一千四百萬元,但是鴻榮影業公司老闆林添榮先前就告訴他,因為在大陸投資電影器材設備,周轉有困難,只能拿出四百萬來,希望張作驥能同時尋求其他合資者。張作驥試圖找過中央電影公司,不過中影對劇中父親強暴女兒的情節有意見,雙方沒有談成。
《忠仔》從開拍到剪接完成,一年過去了。作品放了將近一年才找到檔期正式上映,張作驥前後投注二年時間、心力在這部電影上。
「時間拉長就會深思倒底在堅持什麼?看清楚究竟是堅持還是賭氣?賭氣就撐不了這麼久,」張作驥說,「創作人所有發言空間都應該在電影裡,」除了拍戲,他認為,其他事都是不務正業。
難的是,台灣導演沒辦法只單純負責創作。電影拍完就像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子,別人不愛,自己哪能放棄。發行戲院不幫忙宣傳,就自己到處去貼海報。包括去參加影展,在張作驥看來,都得強迫自己變成另一個人,穿西裝、打領帶,非常不自然。更令人心煩的是,不論宣傳或參展,都要一再回到三年前、如今已逐漸淡忘的拍戲情緒。
探測谷底深度的一年
有人形容「去年是台灣電影探測谷底深度的一年」。
「《忠仔》運氣不錯,不少媒體幫忙,但是你要知道《一個好人》、《一○一真狗》的曝光率是我們的十倍,媒體同樣支持,」他感嘆,如今只剩下媒體支持本土電影了。
感嘆歸感嘆,他說,觀眾真的沒有必要了解電影的幕後故事,他們要看的就是電影成品。不少人認為,在台灣拍電影很辛苦,他說,「講苦沒有任何意義,開計程車苦,所以應該漲價;拍戲苦所以觀眾應該來看你的電影,」當然沒這種事。
相較去年下半年國片出現七萬、二十五萬元的票房,一位發行商就對林添榮說,「《忠仔》沒有卡司,能有一百萬票房就已經很有面子了,」結果兩週成績一百六十萬元。
張作驥父母看完《忠仔》的直接反應是,希望他改行。兩位老人家到中和的戲院看電影,發現一天只有七個人進場,覺得導演前景不太光明。
除了「錢」途不穩,最令人感慨的是,拍電影還被人看不起。電影集所有影像媒介和藝術大成,照說社會地位應該不低,但是張作驥說,你去借場景就知道,一聽說要拍電影,肯定不借。「導演組還有未來,可以去拍電視、廣告,」他問,場務有何前途?《忠仔》戲裡的其中一個演員,是《悲情城市》的領班,後來去開怪手,一天有兩萬元的收入,他請了十幾天的假來拍《忠仔》,張作驥只能付他兩萬元。電影畢竟是團體工業,但比較起來導演還受到重視,算是幸運的一群人。
雖然堅持走電影路,但張作驥清楚的說,「留下來的人不見得最有才華。」不論獲得輔導金或參加影展競賽,只要有遊戲規則,百分之五十靠運氣,剩下的就比耐力和堅持。比別人多一分的堅持,就是導演夢能不能實現的關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