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的左派
紀錄片是工具或武器,涉及對紀錄片客觀、真實價值的認定。
自從一百多年前法國盧米埃兄弟拍攝街頭與工廠生活之後,電影呈現出逼真的影像,成為人類紀錄與「真實」再現的重要工具。
但檢視紀錄片理論的轉變,基本上卻是由對真實的追求,轉而懷疑影像可以再現「真實」的能力。二次大戰爆發前後,德日英美各國都拿紀錄片來宣傳國威。
紀錄片既然可以為體制服務,也可以為反對運動服務。李道明指出,拉丁美洲的尼加拉瓜、薩爾瓦多政權的轉換,亞洲地區菲律賓前總統馬克仕下台、南韓學運,錄影帶的拍攝紀錄,都有推波助瀾的功能。
同樣都是影像的再現,新聞、宣傳、或紀錄之間的界限,有時確實難以劃分。為了避免過度主觀,紀錄工作者在技術上努力修正,例如避免使用旁白,代之以事件主角的敘述、大量現場原音重現等;但有人認為,作者的主觀仍然存在於攝影機位置的安排、剪接畫面的選擇等環節。
針對長久以來主客觀的辯論,王慰慈就認為,「紀錄片是客觀的觀念要打破,因為我的真實不等於你的真實,真實不是絕對,紀錄片要呈現的是另一種看事物的方式。」
「紀錄片比劇情片有更多的控訴,是因為所面對的世界,不被創作者全面操控,拿攝影機就必須面對更多的道德性思考、對公正公義的辯論,」黃建業說,甚至有人認為,「紀錄片永遠是左派,它是一種標語性語言」。
迎戰商業價值
不過即使想改造社會,前提也是要讓觀眾看得到。如何開發紀錄片觀眾,可能是目前最大的難題。
「雖然拍紀錄片的人口增加,景象看起來蓬勃,卻是在沒有特別多觀眾增加下的蓬勃,」李道明指出,紀錄片觀眾仍然屬於小眾。
他認為,電視在台灣紀錄片的發展史上,雖然扮演重要角色,但是電視台「制式」的播出方式,要求每一集節目有固定長度、固定時段,對必須長時間投入、產量不固定的紀錄片仍然不利。
電視畢竟是大眾傳播媒體,「電子媒體開放後容納多元聲音,如今看來是太過樂觀的期待,」黃建業說,以往當教條化的媒體倫理未崩解前,媒體經營者還帶有些許使命感,如今是公然指向商業價值。這樣的商業價值,認為自己知道觀眾想看什麼,有太多的主觀性。
「有能力的人可以創造文化聚焦點,」黃建業說,問題是電視經營者不願意創造觀眾。
他舉例,中研院研究員胡台麗拍攝台灣農村轉變的《穿過婆家村》,在戲院放映的票房收入超過當時本土所有的商業片,原因何在?因為文化界願意幫忙,創造了話題。
黃建業認為,所謂好的影像作品有兩項指標,第一就是製作價值。就像美國好萊塢,沒有技術、資金拍不出《鐵達尼號》的沈船效果,它是品質管制精良的生產線,但也只有美國電影具有全世界最優秀的製作價值。
不過,除了形式,內容也很重要,好作品的第二項指標就是原始創作力。所以任何窮困國家也都可以拍出好作品,因為他們有話要說、有好聽的故事、有藝術觀照點。「重點是我們不會全以媒材的物質條件來界定好作品,」他說。
進入生活
紀錄片可以創造高收視率,製作條件一樣不佳的大陸中央電視台就做到了。
為了今年九月份電影界大事──文建會主辦的國際紀錄片雙年展,王慰慈前往大陸邀展。她說,中央電視台製作的「東方時空」節目,就包括了紀錄片,一年吸引了約合一億三千萬台幣的廣告收入。
經由這次到世界各地選片,王慰慈更看到了紀錄題材可以貼近生活的多元性。她舉例,匈牙利的青少年監獄放了一部攝影機,鼓勵孩子對鏡頭說話,條件只是要他們用三腳架、不能獨佔機器,第一天有孩子對著鏡頭大罵、三字經連連出口;幾天後孩子態度轉變,說他當時心情不好,以前說的話不算,確實紀錄青少年的心聲。
中國大陸一位創作者拍了《姊姊》的故事,導演沒有說任何話,讓攝影機在旁靜靜觀察爸媽和兩位五歲雙胞胎姐弟的互動,父母對「姊姊不幫忙、不讓弟弟」的苛責,寵愛弟弟的態度,顯露無遺。
如果不在乎放映管道,拍紀錄片非常簡單,一般人最能做到的就是把素材紀錄下來。但能不能成就好作品,牽涉其他面向,如剪接組合、原創力、藝術觀照點、態度的誠懇、生活的沈澱等等。
以全景傳播基金會的培訓來說,七十四名學員受訓完畢,也不是每個人都能持續拍片、或立刻完成作品。不論是培養創作人才或欣賞紀錄片人口,吳乙峰說,他們有成績,也有流失,但他的樂觀在於,只要留下種子,就能發芽。攝影機不是已經回到人民、社區、部落的手中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