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密加工的「聊天」
商業考量也好,遊戲之作也罷,甚至肩負起發揚母語的使命,這一波方言相聲的風潮,似乎具體而微地反映了這幾年台灣社會的本土熱,或甚至「族群融合」的政治效應。只是因為新穎,這其間的規矩方圓,恐怕還有商榷的餘地。
比方說,同樣是一來一往,針鋒相對,台語相聲和一般餐廳或第四台的脫口秀有什麼不同?
「台北曲藝團」團長劉增鍇認為,「這是深度問題」。「相聲表面上看來像聊天,但是聊天有誰不會?憑什麼有兩個人能站出來,在眾人面前表演?因為他們聊得好聽,」馮翊綱說,「這可是經過精密加工的。」
一般說來相聲都有主題,組織嚴謹。講相聲的關鍵在於照管好「包袱」這玩意兒,所謂「包袱」就是把大家逗樂的地方,表演時先把可笑的東西包裝起來,再透過種種手法把它一層層打開,帶給觀眾出乎意料,卻入乎合理的感受,稱之為「抖包袱」。
最常見的形式是「對口相聲」,通常由一個人主講,稱之為「逗哏的」(「哏」就是笑話);另一個演員幫腔,稱之為「捧哏的」。要不是逗的人使出十八般武藝,捧的人在一旁撐腰,稱為「一頭沈」;就是兩人勢均力敵,互相辯論,稱為「子母哏」。可別小看這「捧哏的」,他要負責掌控表演的節奏,也代表觀眾發問,若按老規矩,他往往是資深前輩,甚至是「逗哏」的師父。
相比之下,流行於餐廳秀、錄影帶的脫口秀則是結構鬆散,想到哪,說到哪,有些搭檔更以言詞尖銳,開黃腔取勝。
今天的現況,明天的傳統
目前台語或客語相聲,不少是直接從國語相聲的段子翻譯而來。王振全便坦承,他對閩南語的領會還有限,目前「漢霖」發行的一系列方言相聲,都是從國語加以「翻譯」。不過當然不是每句話都能「直譯」,例如北京諺語「人挪活,樹挪死」,就得找出台語的「人要翻,雞要啄」才講得通。
但是蔡明毅認為,要推廣台語相聲,就不能只把北京話或國語相聲翻成閩南語,也不能只講一些閩南語笑話,應該要寫出新的劇本,把台灣的民俗、歷史表現出來。「否則我去搞餐廳秀就好了,何必這麼累?」
相聲確實有記錄民俗的功能。和戲曲一樣,相聲也有固定的劇碼,稱為「段子」。前人留下來的約有兩百個,較為人熟知的有「南腔北調」、「滿漢全席」、「八扇屏」等幾十個,多半是利用戲曲、地名、順口溜、謬誤、韻腳,或俚語編成。例如「開粥場」便藉著從前行善人家布施窮人的習俗,把大戶人家一年三節所吃的東西全部記錄下來,成為一段民俗紀事。
蔡明毅表示他對許多古時的台灣諺語並不熟,所以就自創現代俚語,以生動為原則,因為「新事物一直跟著時代走,新詞也不斷出現。」他寫出的劇本,有討論辦公室的熱門話題「性騷擾」,也有諷刺賄選怪現狀的「選票倘賣否」。或許今天反映時事的創作,在明天就成為一種傳統。
推行台語文運動的陳明仁認為,台語相聲應該強調台語語言本身的趣味,即使介紹古時的習俗,也要跟現代生活有關係,「用現代觀念來詮釋以前的風俗,不只是懷古而已,這樣才能讓它活過來。」
不要加深對語言的誤解
「漢霖」的台語招牌作「華西街賣蛇」,是呈現現代生活的具體一例,他們模仿夜市小販賣蛇兼推銷補藥,還加入一名女子嗲聲嗲氣地賣唱,把夜市風情描繪得「虎虎生風」。
然而成果見仁見智。有人覺得生動活潑,也有人不以為然,認為如果只是原封不動把生活片段搬上舞台,講的又盡是低俗的台語,會不會反而強化一般人對語言的偏見?
「調侃語言要適可而止,如果取笑被人誤解,反而會產生副作用,加深彼此的歧見,」長期推行說唱藝術,也得過薪傳獎的前世新廣電科主任田士林說。
相比之下,「漢霖」的客語相聲「不一定」(其實是由國語翻譯而來),談論表象跟真相不確定,就很能扣緊社會脈動,例如:
「留長髮的不一定女人。」
「剃光頭的也不一定是男人。」
「去三溫暖不一定是去洗澡。」
「去牛肉場的也不一定是去吃牛肉。」
形式確定後,可以隨時因應社會現狀而作增減。譬如適逢大選期間:
「總統大選不一定是台灣人當選。」
「也不一定是出家人當選。」
「也不一定是外國人當選。」
「咦,這怎麼說?」
「拿雙重國籍嘛。」
他們曾受邀到一些客家社區表演這齣相聲,讓觀眾覺得很親切。不過表演者之一謝小玲覺得他們才剛起步,講起客語還有點拗口。她希望與搭檔邱展文能多下一點功夫,收集以前客家的「打嘴鼓」,希望有朝一日能自己創作。
短小精悍,反映時事
語言的改變固然是賣點,相聲的內容能否表達語言的特色及趣味,也是重點。不過語言易學,好段子難編,能讓人一聽再聽仍然笑得出來,還真需要幾分功力。也許我們可以說,如果能碰觸真實人性,用什麼語言都好聽;反之,如果流於譁眾取寵,搞低級笑話,就糟蹋了這門藝術。
相聲是短小精悍的藝術形式,形式簡單,所用的語言又是大白話,誰都聽得懂,卻能反映社會生活、人間百態。它的取材範圍廣,上自天文,下至地理,街談巷議、時事歷史,都能以輕鬆幽默的口氣侃侃而談,又能搔到癢處,讓聽者會心,又覺餘味無窮。也因此在其他說唱藝術式微之時,它仍能吸引注意,逗人開懷。
一九四九年中共統治大陸後,把傳統藝術打入冷宮,卻把相聲作為宣傳利器,使它的發展一枝獨秀。相聲名家馬季在《相聲藝術漫談》認為,相聲是「謳歌新社會,諷刺舊事物、舊思想的有力武器。」又因為它說的大白話人人聽得懂,所以能「深入工廠、學校、農村,為基層的工農兵服務。」近年來大陸順口溜的流行,也許和相聲文化不無關係。
反叛的藝術
相對於大陸相聲的「為政策服務」,魏龍豪卻認為相聲反映中下階層的心聲,基本上是「反叛的藝術」,演員要像啄木鳥一樣,到每棵樹裡找蟲子,挑時弊。他感嘆主事者沒有雅量接受諷刺,所以一點也不關心說唱藝術。
事實真是如此嗎?王振全倒覺得前景是一片大好,因為現在政治開放,「環境百無禁忌」,人民也極需笑料來調劑生活。
其實,「諷刺」正是相聲的靈魂所在,不論是批評朝政,還是反省老百姓的生活,都要能「謔而不虐」。當年「表演工作坊」一系列的相聲劇作品,把中國近代史的片段作一番嘻笑怒罵,就讓人在開懷大笑之餘,也覺得心裡沈甸甸的。
然而目前看到的表演,仍以傳統段子居多,或把彼岸新編的段子「改頭換面」一下,少有達到諷喻時事的社會功能。至於年輕一輩的創作,馮翊綱、蔡阿炮等都是有心者,但作品真要做到幽默、雋永,又能一針見血,還需要時間來考驗。
相聲不死
「相聲有很多潛在人口,你想想很難碰到不喜歡相聲的人吧?因為誰不愛笑呢?」劉增鍇問道說。但是要如何發掘並培養這些潛在觀眾,如何在這五花八門的娛樂世代裡佔得一席之地,恐怕有待有志者努力。
「有一次我和李立群在台上表演『那一夜』,猛一下我突然開竅,覺得去追究相聲是活著還是死著並不重要,就把心情放下,表演空間反而大開。只要相聲活著一天,我就為它做一點事,」馮翊綱說他沒有保護國粹的使命感,也不扛「復興傳統藝術」這個包袱。
現在流行的方言相聲,如果照這趨勢發展下去,在台語、客語之後,有人打算用原住民的語言說相聲。
其實不論用什麼語言說,從交通、環境,到兩岸多變的政治情勢,大家都有一些屬於這個大時代,屬於這塊土地共同的悲喜愛憎。如果藉著這門大眾藝術,把這個時代可喜可愕之事調笑一番,是否能超越語言異同,也達成一種「族群融合」?
且寄語相聲演員能夠活用這短小精悍的藝術形式,抖個「好包袱」,開發「新酒」,也把「舊瓶」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