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古拉格

一九九二年堪稱吳弘達先生的豐收年，中、英文的專書分別出版，勞改基金會也在美國加州成立。他是執行主任，該會的沉痛公告，恰為兩本專書的縮寫——

四十年前，中共設立了勞改隊……其中有所謂的現行反革命分子、階級異己分子、反黨反社會主義分子、宗教人士、歷史反革命分子，以及天安門事件中的民運人士。

他們被迫按照中共的政治要求「改造思想」，被迫放棄政治觀點和宗教信仰。他們在饑餓及刑罰的情況下被強迫勞動。勞改產品銷售到國內及國外的市場上，為中共政權獲取巨額利潤。

吳弘達以其十九年的勞改經驗，獲得自由後的勤奮蒐證，以及重返地獄的認真採訪，成就了兩本專書的紮實內容。

從學術角度出發

兩書的正文大抵相同，第一章為概述，第二章為判刑勞改，第三章為勞動教養，第四章為強制就業，第五章為勞改近況。兩書的附錄略有不同，都極具參考價值。中文版附件包括十六張照片、一千個勞改隊的名單、廿六張分布圖等。兩書都是研究著作，以學術價值取勝，所用資料全部來自大陸，不收西方的判斷文字。

人類對本身的所作所為，總有辦法自圓其說。擁有龐大宣傳工具的中共，更千方百計美化勞改，說成合情合理合法，既改造了人，又創造了財富。

納粹德國的集中營只維持十二、三年，蘇聯的勞改營也與年遞減，只有中共越古邁今，使得千千萬萬個同胞，失去家屬、前途和一切。他既苦海餘生，自有責任發音撰文，引導世人理解、思考與行動。

吳弘達去年二度回到大陸，蒐集大陸勞改隊出口勞動產品證據。（卜華志攝）

人間奇蹟？人間煉獄！

中共充分肯定勞改，因此有如下的認知：勞改不僅受到人民群眾的支持和讚揚，也為國際法律界人士所交相稱譽，認為「中國改造犯人的制度是最好的制度」，「是令人欽羨的刑罰制度」，「取得了完全的成功」，「全世界都應該效法」，甚至認為勞改的成就是「人間奇蹟」。

這類文字固然令人感慨，但並非無前例可循。史達林統治下的蘇聯，曾被西方作家描繪成一片樂土；文化大革命發生後，費正清更指為中國三百年來最好的一件事。必待史達林遭到鞭屍，四人幫被迫下台，西方專家大夢初醒，才見改口。

吳弘達大學讀地質系，從沒有料到自己會成為作家。數學系畢業的索忍尼辛，當初又何嘗以作家立願？索氏曾在前線接受多次勳章，一九四五年冬天被捕，在囚牢中度過九年，然後流放中亞，終以排山倒海的證據，指陳古拉格群島是遍及整個蘇聯的蜂窩。吳弘達在勞改隊的歲月遠勝於此，從廿三歲到四十二歲，滴血的黃金時代，苦撐的卓絕意志，換來不死的身軀，以及成熟的智慧，告訴我們比索氏所見更多更大的慘事。

憲法保障誰？

中共在憲法第廿八條明文規定，「國家維護社會秩序，鎮壓叛國和其他反革命的活動，制裁危害社會治安、破壞社會主義經濟和其他犯罪的活動，懲辦和改造罪犯分子」。這是勞改的法律依據，也是人民民主專政政權的根本任務，肅殺之氣溢於言表。

何謂「反革命」？中共刑法第九十條至第一○四條載有定義和罰則，「以推翻無產階級專政的政權和社會主義制度為目的的、危言中華人民共和國的行為，都是反革命罪」。一九七九年三月廿五日，魏京生在「探索」雜誌號外上批評鄧小平，四天後即遭逮捕，結果以「反革命」治罪，判刑十五年，迄今仍在獄中。由於逮捕令由鄧小平親自下達，因此魏京生不可能提前獲釋，也不可能在鄧小平有生之年得到平反，遂使今日之大陸，還停留在「朕即國家」的狀況。

作民主的鬥士

由此，我們必須探討中共政權的本質。它自稱是工人階級領導的、以工農聯盟為基礎的人民民主專政的社會主義國家。所謂人民、所謂社會主義，在中共的觀念中都有特殊指涉，與眾不同。

例如「人民政協共同綱領」中，人民的定義是「工人階級、農民階級、小資產階級、民族資產階級，以及從反動階級覺悟過來的某些愛國民主分子」。這還是含有強烈統戰意味的從寬解釋，絕非指全民，自不待言。

社會主義在彼之心目中，更為共產主義的過渡和必經階級。此兩名詞原在法律和經濟上各有要涵，中共則在政治上壟斷它們，用以迫害異己，造就了人類史上最多、最大的勞改營。

儘管如此，我們對未來並不悲觀，許多歷史是由少數人寫成的，這少數人放射出來的力量，有時可能會震撼一個政權。共產黨自己說「堡壘要從內部攻破」，吳弘達已從堡壘脫身，又重返堡壘，這種「捨我其誰」的精神，表現出對生命的尊重。

證諸中外世界，自由、民主與人權的觀念業已深入人心，沛然莫之能禦，吳弘達以血淚的經驗，化為理性的文字，文字收功之日，亦大陸勞改營解體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