捍衛戰士——宋江陣

頭繫黃布巾、腳踩功夫鞋，鑼鼓聲中，宋江陣英雄們在廟前廣場排開八卦型陣容：大統領宋江掌頭旗，黑旋風李逵執雙斧，虎虎生風；母夜叉孫二娘雙劍如流星，行者武松、浪子燕青、花和尚魯智深齊眉棍擊地有聲。金鈎、雙鎚、長叉、斬馬刀……，十八般武器齊聚一堂，真是陣容堅強、裝備完整的捍衛戰士。

也因如此，「在主事廟方有心安排下，個個手抄『傢伙』的宋江陣和會起乩的家將，一向不列入藝陣競賽項目」，從事藝陣調查的台南縣北門鄉三慈國小教師黃文博指出。

民間傳說宋江陣來自鄭成功的「藤牌兵」。（鄭元慶）

梁山好漢在台灣

這顧慮確實其來有自，「是啊！宋江陣出陣，庄對庄輸人不輸陣，常會互相『咬陣』起衝突」，曾獲民國七十五年薪傳獎的藝人謝鬧枝表示。他依稀記得民國五十年左右，還曾因宋江陣打架，在高雄鬧出人命。

關於宋江陣的源流，民間有幾種說法：最常為人傳述的是源於鄭成功的藤牌兵（藤製盾牌），這和明鄭來台墾拓時，率移民利用農餘從事軍事訓練有關，因此多數人認為宋江陣是鄭成功所訓練的一種民間自衛隊。此外也有說是來自戚繼光的藤牌舞、少林拳術，或漳、泉的自衛團練。

「清代政令不行，台灣治安紊亂又時有泉漳械鬥，在那種年代裡，有庄就有宋江陣」，省立博物館人類學組組長阮昌銳表示。

除了強身、防衛，要召集眾多人數，還有賴地方領袖或廟方主持人的領導統御，宋江陣因此有團結鄉民的功能。「台灣南部多集村，富聚合力；北部多散村，組織不易，這使得南台灣的宋江陣比北台灣多上好幾倍」，阮昌銳接著補充。

在今天，只在廟會前才集訓出陣的宋江陣，宗教功能已遠超過體育性，而其宗教性的強調，則得回到宋江陣人物來處——明朝施耐庵的水滸傳故事說起。

承習宋江陣的小學生，按水滸傳好漢開臉著妝。一般成人宋江陣多改以一張素臉，一身休閒服上場了。（邱瑞金攝）

替天行道革君命

主角宋江在宋朝是真有其人。在元明兩代，官府壓搾百姓，庶民敢怒不敢言之下，遂衍化出梁山泊一百零八條好漢，羅賓漢式的替天行道、為民伸張正義。

「這是很特殊的，在忠君傳統的中國社會，竟然可成立平民革命的故事」，研究台灣民間宗教多年的私立台灣神學院教會與社會系主任董芳苑指出。他解釋：水滸傳指出社會之不安，來自上不正而下亂，錯在君國。然而君為天命所授，庶民如何違天？於是合理化為一百零八條好漢乃「卅六天罡星與七十二地煞星」所轉生；是天命指派的天兵，下凡「替天行道」。

明為清滅，異族統治後，百姓在相同情結下，亦藉水滸故事來聚合大家，形成陣頭，以圖反清復明。

宋江由真人、小說中強梁，到成為英雄，再轉為天上星宿；宋江陣也在實際戰鬥、衛鄉功能外，有了越來越強的宗教力量，民間甚至賦予驅魔制煞的巫術功能。因此在操練過程中，有一套禁忌——開始演練前，必須先向祖師爺田都元帥膜拜，兵器上要安符咒；表演時，女人不可靠近，擺陣時，更忌他人穿越。

在兵器上安符咒，是求神保佑武器不傷人。謝鬧枝覺得「安了符，真是安全多了」，不過他認為這可能是因為點上符咒後，少年家操持起來心態就嚴肅些，自然也就少傷害傳出了。

在宋江陣前加上白鶴或金獅表演，合稱宋江三陣。

不可一百零八人？

梁山泊上一百零八條好漢人人皆知，然而在台灣，卻尚未有過一百零八人式的宋江陣；不是卅六、五十，便七十二人成陣。「民間傳說，若扮齊一百零八人，必有人會喪命，這似乎是一種神聖不可完全模仿的禁忌」，董芳苑表示。阮昌銳也補充「扮足一百零八人就是團圓，而團圓往往就是結束了。」

除了忌諱的心理，兩位學者都認為，「以從前的村莊規模來看，是不太可能湊上一百零八個壯青。」而陣式過大，不但不易操練，也容易生事，因此便取卅六天罡或七十二地煞之數來排陣。

在農村社會結構改變下，人與人關係日漸疏遠，加上槍械泛濫，宋江陣在今日已無法發揮防衛鄉里功能。這第一大陣不但逐漸式微，而且有老年化傾向。在西港鄉檨林村，繼承父職，仍擔任地方宋江陣校頭的謝鬧枝大嘆組陣、排練的不易，總得利用晚上大家才有時間，而且每每缺上一、二個，功夫自然是不比從前了。再者現在出陣也不開臉化妝或著古裝，視覺上就更少了往昔那傳奇色彩。

「用體育服代替古裝我是很贊成啦！」謝鬧枝倒不一味遵古反今，他解釋「方便嘛！你想那關刀一支十幾斤，招式一套打起來要一個多小時，汗是直直滴，穿古裝是好看不好用，化妝也相同，不通啦！」

操練前，在兵器上安符咒，除了神佑，少年家操持起來也謹慎多了。（邱瑞金攝）

宋江爺的新傳人

眼看宋江陣的改變，第二屆薪傳獎得主謝鬧枝並不感慨，因為他把傳藝重心轉移到娃娃兵身上去了。目前每週兩次，他在西港國中和新港古民國小指導兒童宋江陣，「古民國小的老師、家長、孩子都很用心。不僅練得認真，做服裝、製武器，還出國表演過呢！」謝鬧枝對這群娃娃兵十分滿意。這或許也是宋江爺所未曾想過的，宋江陣將由孩子們來承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