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形容,台灣出版業是「讀書人的天堂,出版家的煉獄」。近二十年,隨著台灣經濟起飛,出版業也快速成長,出版社由幾百家躍增到數千家;二千三百萬人口的台灣,每年出版四萬多種新書,以人口比例看來,是全世界排名第二的出版大國。即使這兩年大環境不景氣,暢銷書依然可以一賣幾十萬本;連鎖書店光鮮林立。如果閱讀是一個社會的文化指標,那麼這一串看似活躍的數字,究竟傳達出什麼樣令人憂喜參半的社會訊息?
在這個慌亂的時代,唯有書能讓人心安定。
美國攻打伊拉克,進入終戰,相關的出版品也從點擴大成面,敘述海珊從一介平民竄升為伊拉克領導人的《一個人的抵抗》,擺在書店顯眼的平台上;不想從不斷變化的新聞事件中看到野蠻與荒誕,不想成為被主流媒體隱藏價值所俘虜的讀者,也可以在書店找到《遮蔽的伊斯蘭》、《新戰爭》、《戰之華──美國帝國主義大戰略》等書,從歷史、文化、宗教、種族等層面瞭解這場戰爭的源起。
華人世界也許正有不少人為香港巨星張國榮的殞落感傷,在為他哀悼之餘,不妨看看《難以承受的告別》、《晚安,憂鬱》、《與無常相處》等書,除了正視這個悲傷的結局外,也檢視一下自己或身旁的親朋好友是否也陷入同樣的困境;如果你還想瞭解人世間的生離死別,也可以閱讀關於「生死學」的書。

選擇一個最舒適的姿勢看書,或倚窗前或坐地上,享受一段知識的饗宴。台灣出版業具有「家數多、規模小」的特性,因此競爭激烈。
排名第二的出版大國
不管你因什麼情境、什麼理由,需要什麼書,只要走一趟書店,很快就可以找到符合需求的答案。書是可以帶我們到遠方的舟楫,也是個人進行心靈探索的最佳伴侶。生活在台灣的讀者,確實該感到幸福,因為攤開全世界的出版產業地圖,在平均人口與新書比例上,台灣是全世界排名第二的出版大國,只落在英國之後。
一般來說,經濟越繁榮,文明越先進的國家,每年出版的新書就越多。每年,法國與義大利有五萬種、日本有六萬種新書上架,人口二億多的美國一年出版八萬種新書;人口比台灣多兩倍的英國,一年出版的新書更高達十二萬種,出書量穩居世界第一。
新書量是一個社會的文化指標,但以台灣的市場規模來說,每年出版四萬種新書,究竟是文化奇蹟,還是社會災難?卻有各種不同的解讀。而在不景氣聲中,出版社起起落落,不斷洗牌,新書又為何不減反增?
根據國家圖書館國際標準書號中心統計,民國八十九年,台灣出版的新書有三萬八千多本;九十年突破四萬本,去年增加到四萬三千多本。
「每年四萬多種書,塞爆了書店,消耗了資源,珠玉、土石挾泥沙以俱下,讀者既無從全覽,社會也無從吸收;業界、讀者、社會、森林,簡直是四輸的局面,」持「災難理論」的貓頭鷹出版社副總編輯陳穎青,在個人電子報《出版業參考消息》中說。
「從今年台北國際書展就可以看出出版社的庫存壓力很大,大家都在清倉,有點扭曲書展的意義,」以專門出版自然圖鑑打響名號的大樹出版社總編輯張蕙芬說。
與過去相較,如今工商業發達,言論尺度放寬,外加出版成本低廉,今天出書的門檻很低,「新書確實太多了,任何人都可以出書。新書太多會造成自己出版的書自相殘殺,賣不好立刻下架,有些書的壽命甚至比一個月的雜誌還短,」時報文化出版公司總編輯林馨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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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苦多,辰光苦少
新書過多產生的排擠效應確實早已出現。「以前新書至少都有亮相機會。在書店放個三、兩周,銷路不好,才悉數退回,如今慘到根本見不了世面。這是一種供需失調,市場飽和且供過於求,」爾雅出版社負責人隱地在紀錄出版人心情的《二○○二隱地》一書中說。為此,去年出版二百五十多種書的時報文化,今年也將減少百分之二十的出書量。
問題是,如果因為社會無法消耗新書、書店無法容納所有書籍,就要求減少新書出版,真是明智之舉?
「出版量不是問題,重疊性太高才是問題,」天下文化行銷企劃部副理林彥傑說,以旅遊書來說,介紹日本東京的書多到難以計數,但讀者可能只會買一本。
不少人同意,當台灣的出版業越來越放眼全球後,新書只會越多,不會越少。因此,出版社該想的是,如何讓每一種書都找到想要讀的讀者。然而,讀者在哪裡?他們喜歡什麼?閱讀口味又如何?
三月底,圖書出版事業協會理事長林榮川在慶祝出版節的記者會上說,大陸熱造成讀書人口發生結構性變化,估計流向大陸的台商有五十萬人,這群青壯族正是閱讀的主力群,如果一年購書的預算是五千元,出版業就損失了二十五億元。
二○○一年七月「網路與書」雜誌發表「台灣都會區閱讀習慣調查報告」。調查顯示,在台北、台中和高雄三大都會區裡,一個月內一本書也不讀的人接近四成(百分之三十七•七)。讀書的人口中,平均每天閱讀的時間是一•九小時,少於每天看電視的二•八五小時。調查也指出,減少讀書時間的原因主要是「太忙了」(百分之六十四)。
但如果閱讀人口真的減少,為何市場一年還能養活四萬多本新書?因此有人並不同意閱讀人口減少的說法。
「國內受教育人口一直持續增加,買書人口並沒有減少,因為出版業的整體營業額並沒有大幅滑落,」常在網上與出版同好交換意見的遠流博識網顧問林皎宏說,讀者沒有流失,而是被稀釋了。以小說為例,以前沒有那麼多類型,現在有武俠、偵探、推理、奇幻等,不同類型的小說自然吸引了不同的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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繽紛多元的文學花園
有趣的是,當藝文人士三不五時抱怨「閱讀文學的人口減少了」,甚至傳出「文學已死」的悲觀論調時,「網路與書」的調查卻顯示,都會區讀者的閱讀範圍集中在文學(百分之十六)、休閒(百分之十五)、投資理財(百分之十三)、勵志與傳記(百分之十)、電腦資訊(百分之九•六)等五類。文學竟是受訪讀者的第一選擇。
「文學書還是最親近大眾,很多人在看,很多人在寫,只是現在分食者眾,每本書的銷量都變小了,」天下文化行銷企劃部副理林彥傑說。
走一趟書店,可以看到暢銷作家幾米、吳若權、吳淡如的新作,日本作家村上春樹的長篇小說《海邊的卡夫卡》和舊作《挪威的森林》一起擺在平台上;台灣知名作家的舊作也換了封面重新登場,林懷民的《蟬》、張大春的《四喜憂國》、朱天心的《古都》、白先勇的《孽子》等,文學書仍佔據書店相當空間。
在文學書籍風光一時的七十年代,爾雅、九歌等「文學五小」曾經集寵愛於一身,但隨著時代變遷,昔日的文學寵兒逐漸退潮,遭後浪追趕。
但今年年初金石堂書店公布去年十大出版新聞,其中一則「出版界重新洗牌,要角換跑道,新星竄起」,卻彷彿證實著文學的不敗地位。
仔細探究,去年原任貓頭鷹出版社發行人郭重興成立「共和國文化」,旗下有木馬、左岸、遠足、西遊記等出版社。作家兼資深出版人陳雨航從開疆闢土的「麥田」轉戰「一方」、詩人焦桐創立「二魚文化」、作家羅智成創立「閱讀地球」、初安民執掌「印刻」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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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信讀者喚不回
這些深具文人性格的出版人,換了跑道後,不約而同地將出版主調定在文學上。例如,二魚文化開闢了「文學花園」系列,一口氣出版莊伯和《廁所曼陀羅》、大陸作家劉心武《藤蘿花餅》、陳玉慧在歐洲的旅行心情《巴伐利亞的藍光》等書。一方出版社的創業作是大陸女作家王安憶的《上種紅菱下種藕》,接著又推出邀請美國加州大學比較文學博士鄭樹森籌畫經年的「世紀文學」叢書,第一輯出版「百年女作家」吳爾芙的文集。
這些資深文人在景氣的谷底下海,不免讓人為他們的勇氣捏一把冷汗。深具詩人風格的羅智成在創業記者會上強調,「做出版是想在文化倒退的野蠻時代,找到一群可以互相取暖的愛書人。」他引用資深出版人、大塊文化發行人郝明義的話:「出版是累積的事業,某類書出版時間長久,自然會累積出一個社群。」
羅智成指出,女作家夏宇的現代詩集在書店一年賣出一萬本,給他很大啟示,讓他深信好書就能找到讀者。他相信出版人和愛書人可以超越業者和消費者的關係,成為一個有共同理想和喜好的文化社群。
文學書籍的出版在台灣有悠久歷史,而現在領域更寬闊,也造就了成熟的閱讀市場。
「成熟的市場,讀者是幸福的,因為選擇很多,」一方出版社發行人陳雨航說,類型的多元化也逐漸改變文學的定義,除了詩集、小說,還有運動文學、旅遊文學;世界那麼大、書那麼多,現在幾乎很難找到沒有人投入的新類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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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越多,「中獎」機率越大?
不過,當社會越開放、教育更普及、書籍更多樣,也意味著出版市場競爭更激烈,業者不得不推陳出新,許多書也成了朝生暮死的「商品」。
近兩年由於景氣低迷,書店退書退得兇,但新書卻越出越多。有人形容出版業這種現象就像在買樂透,因為買樂透的人都知道,買越多張,中獎率越高,出版業硬著頭皮撐,也就是希望能撐到一本像《哈利波特》或《魔戒》那樣的狂銷書,一把就翻身。
台灣「家數多、規模不大」的出版特性,使得出版社必須靠多出書讓讀者知道他們的「存在」。激烈競爭之下,出版自然而然流於通俗化、泡沫化,一些名不見經傳的網路新人、明星,可能文筆平平、內容貧血,都能名列「作家」。
雖然出版人未必認同出書是「賭運氣」,但拚命出書的出版界心裡明白,再怎麼譁眾取寵,暢銷書依然是「可遇不可求」。
「做暢銷書是一將功成萬骨枯,」遠流博識網顧問林皎宏說,暢銷書無法預測、無法製造,沒有人敢說自己可以做暢銷書,能賣到二十萬本以上的書,一年可能不到十本。
「像哈利波特這樣打破出版史上紀錄的書,一世紀可能也只有一本,」天下文化行銷企劃部副理林彥傑分析,以去年十月他們大力促銷《楊振寧傳》,當時還邀請這位華裔諾貝爾獎得主回台慶祝八十歲壽誕,新聞並登上報紙頭版,但銷售狀況不如預期,只有一萬五千多本,這類深具理想性、以及科普書籍確實很難登上排行榜;而最近的暢銷書、由美國企業領導人與企管大師合著的《執行力》,除了內容點出目前政府或企業描述太多願景、缺乏行動力的現況外,出版社也投注很多資源促銷,譬如上電視台「打書」,並辦了四場演講,邀請學者和企業負責人座談,賣力打知名度的結果,三個月內賣了十萬本。

陽光燦爛,書市也搬到街頭,吸引過往人潮的注意。
只要長銷,不要滯銷
暢銷書一本難求,滯銷書又氾濫倉庫,對於出版界拚命出書造成的「惡果」,爾雅出版社負責人隱地就指出,出版品不暢銷就滯銷,就像社會上只有富人與窮人,總是不太正常。於是有一些出版社就精打細算,慢工出細活,努力於開發細水長流的「長銷」書。
今年二月的台北國際書展,主辦單位邀請來自歐美、日本的獨立出版社負責人,他們以自身經驗強調,規模小不是問題,小出版社有更多自主空間去出版自己喜歡且擅長經營的書,創意、專業、品質,才是致勝關鍵。
在台灣,小而美的出版社不少,「大樹」就是一個典型,大樹出版的書多半也都是長銷書。
一九九三年成立的大樹出版社,十年只出版了五十多本書,平均一年出書四到六本,相較於中、大型出版社一年出書幾百本,速度確實慢了些。大樹出版社總編輯張蕙芬表示,「大樹」的訴求很清楚──作為人與自然的橋樑,是讀者走向戶外的自然圖鑑,因此從企劃主題、尋找作者、實地拍攝採訪、繪圖編輯,製作一本書的時間長達一年以上。以《台灣賞蟹情報》來說,書中採用的照片超過一千張,每張都「去背」,用電腦修片,花費很大成本與心力。

如何打造暢銷書?出版業沒有一個準則。但很多人都同意,《哈利波特》能狂銷全世界,絕對是一個特例。
我很小,可是很成功
由於講究紙張、印刷品質,因此大樹的書價平均達六百元,是市面上一般書籍的兩倍,雖然讀者常跟他們反映「太貴了」,但大樹還是以每本書可以長時間使用和品質比較好,來說服讀者多花點書錢。果然,皇天不負苦心人,大樹出版的《台灣賞樹情報》自一九九四年上市以來,已賣了七萬本;一九九七年出版的《台灣野花365天》,上下兩冊一千三百元,賣了四萬本,都名列長銷書。
從市場反應來看,「大樹」的經驗是──經營自己擅長的路線。張蕙芬說,大樹的翻譯書與本土自然系列,原本維持各一半的比例,後來發現「翻譯書一上市就被淹沒在書海中,因為同類型的書太多,市場難消化,也很難凸顯特色,反而是最弱的一環。」因此從去年開始調整路線,專心製作本土系列的書系。
除了本土自然系列,在這行色匆匆、忙碌倉皇的時代,讓身心靈自在安頓的心理書籍也是個深具開發潛力的領域。
「不要看別人那麼大,小公司就是一塊磚一塊磚砌起來的,」心靈工坊總編輯王桂花說,像他們這樣的小出版社並不擅於經營暢銷書,以現有的編輯人力,一個月出兩本書,才能好好照顧書的品質。

出版業出書多又快,讀者來不及消化,書店通路則因買氣欠佳而不得不進行「清倉大拍賣」。
是文化、也是商品
事實上,以出版業營運績效來說,「舊書對年度營業額貢獻越大,出版社就越穩固,」林皎宏解釋,當書成為商品,就有折舊率的問題。假設一本書第一年賣十萬本,第二年賣一萬本,第三年賣一千本;跟一本書第一年賣一萬本,第二年賣八千本,第三年還賣七千本,兩者做比較,老闆會希望哪種書多一些?當然是第二種。因為如果每年新書折舊率都這麼低的話,出版社的營運壓力會比較小。
至於如何讓折舊率不要太高,就看編輯的用心與書的品質。一般來說,教科書折舊率最低,一代新人換舊人,年年都有「新讀者」,只要老師繼續採用,都可細水長流。相形之下,暢銷書往往折舊率高,尤其是炒新聞、弊案或明星的話題書,一衝可衝到十幾萬本,但新聞熱度一過,可能一千本都賣不出去。
時報文化出版公司總編輯林馨琴也認為,出版社要長長久久,「不能期待一位超級巨星,而是努力在每條路線經營出一、兩位明星。」新的一年,時報就希望能將舊書與新書的營業額比例,恢復到以往六比四的狀況。

台灣出版業具有「家數多、規模小」的特性,因此競爭激烈。
閱讀重「營養均衡」
身在資訊爆炸的時代,如今全世界一年的出書量相當於過去幾千年的累積,很難不讓人發出「世界苦大,辰光苦少」的浩嘆。
大塊文化發行人郝明義曾為文指出,據統計,從西漢到清末,大約兩千年間所出版的書種,現存十五萬到十八萬種;從一九一二年到一九四九年,四十年間出版的書種,在十萬種左右。今天,華文世界一年出版的中文書種,至少在十三萬種以上。一位華文世界讀者所要面對的一年新書量,遠遠超過過去數十年累積的出版品。
「如果閱讀是給大腦的飲食,」郝明義認為,我們的閱讀習慣應逐步從有沒有書讀(有沒有得吃)、讀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發展到均衡閱讀的階段(吃得均衡營養)。
而他認為閱讀的營養均衡,就在四類書中。第一種閱讀在於知識的需求,就像主食,如教科書、財經企管、學習電腦、語言等類的書;第二種是思想的需求,就像可補充蛋白質的高營養飲食,如深度文學、哲學、歷史、科學等;第三種是參考的需求,好比是幫助消化的蔬菜水果,如詞典、百科全書、地圖等;第四種閱讀在於休閒需求,就像甜點、零食,如漫畫、寫真、旅遊、休閒小說之類的書。
郝明義指出,每個人都該思考自己的閱讀習慣是否顧及到每一種閱讀需求。然而,不論從出版書種或讀者的閱讀習慣觀察,台灣社會對知識及休閑的閱讀需求與供給,佔有較高比重;對思想及參考類的閱讀需求與供給上,比例明顯偏低。
郝明義以「急性胃炎」形容台灣目前的出版現況:出書量太大,讓讀者和書店吃撐了,產生嚴重消化不良。他認為,台灣出版業只是一個十歲大的孩子,若能從讀者、出版者和經銷者三個關鍵聯合起來,調整出有關出版和閱讀的方法,出版環境就可以進入良性循環。

選擇一個最舒適的姿勢看書,或倚窗前或坐地上,享受一段知識的饗宴。台灣出版業具有「家數多、規模小」的特性,因此競爭激烈。
與書相偕同行
如果你要去孤島,被限制只能選擇五本書,你會帶哪五本書?
這是美學學者蔣勳在大學時和朋友常聊的話,直到現在,他仍不時在思索。類似蔣勳經歷過「禁書」年代的人,當時會產生特別強的興趣去牯嶺街尋找禁書閱讀。現在,在浩瀚書海中,也許我們也可以試著自問:「當閱讀不能自由選擇時,究竟什麼是我們願意恆久閱讀的書?」畢竟,慌亂中很難找到閱讀的路徑,沈靜才能找到自己喜歡的書,從而深化閱讀的觸角。

景氣歹歹,造成退書率居高不下。但為何書退得越多,新書量卻不減反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