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的航程
海豚是海洋中最喜歡靠近人類的一群,像是頑皮的「飛旋海豚」,牠們經常圍著船隻起興的表演,接二連三的躍出水面,在空中翻滾。牠們孩子般天真的眼睛,引得廖鴻基想要更進一步瞭解牠們。於是他聯絡上國內研究鯨豚的台大動物系教授周蓮香,進而成為周老師合作的漁民之一。
「漁民是海上的前衛隊,他們的海上經驗誰也比不上,」周蓮香表示。因此他們經常到各個漁港去訪談,希望漁民能主動告知及回報所發現的鯨豚。然而效果始終不佳,漁民對並非漁貨的鯨豚大多不注意,即使發現了也說不清究竟什麼種類。正好廖鴻基自投羅網,「看他聽到海豚眼睛就發亮的樣子」,周蓮香於是開始帶著廖鴻基,就近在花蓮加入調查的工作。
去年夏季,周蓮香帶著幾位國際鯨豚學者到花蓮,出海觀察鯨豚數量,發覺當地的鯨豚發現率相當高,於是曾有進行「花蓮沿岸海域鯨類生態研究計畫」的想法。然而在缺人、缺錢、缺船之下,計畫就此擱置。沒想到今年夏天,廖鴻基告訴周蓮香他已募到一筆研究經費了,這其中包括廖鴻基向出版社預支下一本書的版稅。他並且找來船長潘進龍搭檔,至於研究船,就是他們出海捕漁的「漁津六號」。
說到這個四人小組的工作大隊,周蓮香說:「我簡直是有一點得意」。尤其船長黑龍(潘進龍)的豐富海上經驗,能判斷鯨豚出沒的地方。廖鴻基敏銳的觀察力連研究動物行為學的周蓮香都相當讚賞;「他的眼力非常好,連海豚細微的動作、表情,甚至眼神都觀察入微,」一同出海的研究生姚秋如表示。
鯨豔記
從今年的六月起,廖鴻基和黑龍雖然天天出海,但卻不再捕漁,而是看魚、拍魚、記錄魚。兩個月三十趟航行中,發現了大約三、四千隻的八種鯨豚。其中還包括日據時代以後就未曾有正式紀錄的虎鯨。
八月十五日下午一點二十分,一束束水霧接續在海上噴出。俗稱殺人鯨的虎鯨,奇蹟般的出現眼前。六隻龐然的虎鯨游近船身,如老友般親近船頭。有的潛下船底,穿行而過;有的在船邊翻轉身軀,露出雪白的肚子;有的高舉尾鰭表演倒立。整整兩個小時,從驚叫、狂嘯、到哭泣,船上的每個人再也不同於昨天了,因為「我們擁有和虎鯨擁抱的經驗,」廖鴻基說。
對於廖鴻基,除去了漁夫和魚的捕獵關係,鯨豚們如此善意天真地接近人類,「那樣不同生命與生命的對應,即使是人跟人,人跟寵物,都無法有那麼美、那麼坦誠的互動,」廖鴻基幾乎無法以言語形容他的悸動。他想了一會兒,才說這就是「幸福」的感覺吧!眼中隱然出現霧氣。
「討海以來,我看著漁獲量一年少於一年,心中不禁想,海豚一定也吃不飽,」廖鴻基說。海豚,是海洋資源的一項指標,如果連海豚都不再出現,那也是我們海域死亡的時候,「更是討海人滅絕的一天。」
從捕殺到保育,他那啃噬心靈的矛盾,終於有了一個「黑白分明」的答案。現在的廖鴻基每個星期北上,到台大旁聽「海洋哺乳動物」和「動物行為學」,並積極開始籌措下一趟的研究計畫。他還忙著在花蓮成立關心鯨豚的社團,希望花蓮能朝觀光賞鯨發展,讓漁民和海中所有生物能夠同時好好生活下去。
海的新郎
廖鴻基一向都不諱言,希望落葉歸根,最後與大海合為一體。「他對海的愛戀是那樣篤定,超乎常人,那幾乎是一種宿命,」他的作家朋友劉富士表示。
有一次,廖鴻基看到電視上介紹馬里亞納海溝,述說物體一旦落入馬里亞納海溝,到了一定的深度,就會因巨大的壓力粉碎成片片雪花,沉入深深的海底,成為地球的一部份……,那是廖鴻基最後的一個夢想。
今後,或許下海的次數將減少,或許也不再是一名全職的漁夫,然而他已深深陶醉在海洋的懷抱中。曾經,廖鴻基以為他是到海上「逃難」;如今,原是「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