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台灣的美術而言,這是一個什麼樣的年代?
中青輩畫家謝里法欣羨生在當代的新生代;以史觀入手的藝評家蕭瓊瑞說這是個「狂狷的美術年代」;自美返國、不斷推介現代美術觀念的藝評家陸蓉之說,是個中外古今共聚一堂「全方位」的年代;台北市立美術館館長黃光男則覺得,這十年是在虛實混亂中成長的矛盾十年;誠品畫廊經理趙琍則認為台灣美術正在「出水痘」──亢奮而燥熱;畫家楊茂林說是「有希望」、可以闖蕩的時局,因為──從未如此自由過。
顯然當代的台灣美術絕對不平靜、不單純,不是由一兩種主義、流派,或畫市上長紅的主流便可說盡。它混亂雜沓、充滿機會、無所不可;是冒險家,也是野心家;是有心人,也是投機者的天堂。正是群雄並起,百家爭鳴……
台北市立美術館(北美館)一樓的迴廊內,幾具等身的人體模型,長著疏密不一真實的毛皮。觀眾走到作品的跟前,好奇地歪著頭看著「她」?「牠」?正起頭來憨憨地笑一笑,又搖搖頭走開。這是「啥米」?
作者曾四遊解釋:他們叫「冇丙」,俗稱毛病。是一種結合時空變化太快(人體模型)和原始生命本質(毛皮),界於人與獸之間的人種。
對於習慣觀賞掛在牆上、令人愉悅美術品的民眾,一旦對上新型態的美術作品,就如和「冇丙」的相視,真不知是自己有問題?還是創作者有毛病?
在七十年代鄉土文學論戰引動的鄉土運動中,跟著搭上末班列車的台灣美術,因為反省僅止於注重勾勒「鄉土風物」的表面,很快便駛向寂寞、消聲無跡。

吳瑪看到佛就把佛殺死裝置一九九一(吳瑪悧提供)
從美術館說起
接下十年資訊慢慢豐富,政治禁錮也在掙破的邊緣。美術家以先知的嗅覺釀成一股力量,在美術館成立的號角聲中,一下子使新的美術風貌全冒出芽來,恰逢政治解嚴,便在豐厚經濟力的滋養下,新芽滿地。
「這十年的確是台灣美術發展至今,『變動』最大的年代。美術館的成立本身就是一個變動」,著有若干美術論集的成大歷史系講師蕭瓊瑞表示。顯而易見的是,畫幅的大小不再受限了,想要以大號作品表現張力的創作者,不必因畫廊場地的窄小而伸張不得。這背後隱藏的意義是,美術品不再只是家庭壁面的一種裝飾,它也可存在於純為表現創作意念的展覽館。
退伍時間和美術館成立同時的畫家陸先銘覺得,美術館的成立對他而言,是一種「希望」,儘管生活拮据,但至少作品有地方可以發表了。果真希望成真,從畫廣告看板、開美術教室,到十年後的今天,他成為畫廊專屬代理的全職畫家。今天的畫家,不論生活環境或發表機會都是前輩畫家所不能想像的。
除了這種實質上的改變,國立藝術學院畢業、任職漢雅軒畫廊經理的洪致美以為,更重要的意義在「觀念」的打破。以往在公家機關籌劃的展覽、比賽中,美術型式一直相當僵化地界定在國畫、油畫、水彩、雕塑等幾個固定模式下,較前衛的影像、裝置、行動,或是在門板、皮革……黏上枯枝、金屬、陶片的混合素材等創作,全不在其中。台北市立美術館開館,才打破框限,推展各種新形式創作,「比起早年,這可真要有趣太多了!」洪致美表示。

「美」術一定要美嗎?自從現代美術打破「像」和「美」之後,觀眾和作品之間的迷思也越來越深了。圖為曾四遊作品「冇丙」。(薛繼光)
「新」風作浪
當然,新風氣的開始,不全是北美館一手促成。在這前後,大量的放洋畫家陸續歸國,像是從事文字工作的陳傳興、黃瀚荻、吳瑪`等,或者從事教學工作的陳世明、黎志文、莊普、盧明德、張正仁、曲德義……等人,將西方自「後現代」以來半個世紀的各種觀念,在十年內全部帶進台灣。一時間從最古老到最前衛的創作方式和觀念大量傾入,造成藝術最大額度開放。以受西方觀念影響較重的抽象繪畫為例,由留學西班牙的林壽宇帶回了「最低極限藝術」,和賴純純、莊普追求美術形式上的純粹性,畫面完全脫離宗教、政治、社會,不帶任何藝術之外的暗示。
對於民眾,新書店、藝廊、講座、出版物的多元化,加上出國頻率高,都使這十年的藝術資訊數量激增。陸蓉之甚至覺得我們比美國還要幸運,「他們太過看重自己;而台灣由於態度是開放的,眼界反而更可能縱橫五洲四海。」

鄭在東 人生快老,青春年少,應愛好透流(應好好把握)油畫一九九二81x65cm(漢雅軒提供)
以腦代手
所謂美術,已從牆面畫框走到所有空間。「不論型式,只要是能表現創作者意念的都是美術」,譯有不少現代藝術書籍的裝置作品創作者吳瑪`解釋。
在表現手法上,美術已走出畫框,由平面走向無限空間;從手的技術性趨向腦的觀念性的展現。例如吳瑪`以一個身穿防彈衣彌勒佛像,手持金元寶,頂上並有防盜鈴保護,以防人們靠得太近的作品「看到佛就把佛殺死」,原是要人們打破心中偶像;然而在民間急功近利的求拜下,佛反而身披過多金牌而必須居身鐵籠內。如此以各式材料組合表達創作者意念,強調與空間互動的叫「裝置作品」。
行動藝術甚或可以以人(創作者)去表現、執行創作者的意念。大家都應該還記得那個在北美館現場大便,以表現他對美術館不滿的李銘盛吧!
在這樣觀念下,創作的工具,也不再只是畫筆、顏料,舉凡樹枝、布料、土石、鐵線等材質皆可為顏料。今年才出爐的雄獅美術創作獎得主簡福鋛的作品,就是以經過焚燒的紙板和鐵絲,在畫布上表現生命的榮枯。
即使是原本以紀錄為主要目的的攝影,也可能是一支畫筆,可以在各種攝影手法上表現出美術的觀念,甚至在經由分割、組合、裝置成立體作品。而一向被歸在傳統工藝、和中國人結緣很深的陶藝,也改頭換面。
擁有美國喬治亞大學陶藝碩士的周邦玲,她的作品,像茶壺卻沒有任何開口,不能裝水卻裝滿想像,說是壺又像是個人,有的正「快樂的荒原漫遊」,有的則「托缽離開居隱之所」。過去的陶藝可從來沒這麼輕鬆過!留美的范姜明道,以陶燒成金色的糞便形狀錯落在黑色平台上,諷刺台灣人的「拜金主義」。陶藝這下又成為一種可以純粹展現觀念的藝術。

李再鈐這件名為「低限的無限」雕塑,當年曾因疑似中共五星旗而被漆成銀色,在今天這個「無所不可」的美術年代,想起來真是不可思議。(薛繼光)
東西冷戰的結果
引進自西方新藝術觀念,今天不是第一次,然而因為社會開放程度的不同,今天和「東方」、「五月」當時口號式的西化,在態度上截然不同。已回國內定居的早年東方畫會強將夏陽最是有感觸。他表示,那個時候對外來觀念不是抱著「我不進去,你其奈我何」的抵死抗拒;要不,便是打著革命旗幟,要西方就不能要中國的扭曲心態。然而即使已投向紐約彼岸,心中仍擺脫不去「我為何要跟你美國人學」的傳統包袱。「觀念根本打不開,學起來也不能投入,我們是被觀念所掌握了,然而藝術家是要掌握了觀念才得以自由的啊!」
是畫家也是藝評家的倪再沁覺得,在今天,所有的外來資訊都在被轉化、消化中。盲目追求或挾洋自重的心態已漸少見。傳統也不再唯我獨尊,西方的、東方的、現代的、傳統的、形形色色的觀念不再對立。大多數作品,都無法單以其中某一項來歸類。
畫家郭振昌,以誇張線條和炫麗色彩的大眾化藝術風格,來述說中國神話中,逐日而死的夸父,並反映出夜以繼日投身工作,創造經濟奇蹟的台灣現代人。
善用水墨的黃志陽,在其作品「肖孝形產房」中,以最傳統的水墨畫,畫出「異形」一般的圖形,做成招魂旗,透出一種喪事祭典的鬼魅。

簡福人的死亡綜合媒材一九九一362×124cm (簡福鋛提供)
泛政治畫
除新型式的解放,影響更鉅的是「新觀念」表現。民國七十六年政治解嚴,街頭運動興起,藝術家不再固守以往「為藝術而藝術」的心靈世界,而投入更多對政治社會當下的批判,「泛政治畫」是最明顯的一支。「這的確是台灣美術領域中從來沒有過的」,蕭瓊瑞指出。
像第一個對政治開刀的吳天章,以巨碩強悍的造型、粗獷的肌理,誇大政治強人的特徵,完成「蔣經國的五個階段」,震撼了畫壇,政治批判一時成為「顯學」。之後還有台灣工作檔案室的「恭賀李總統登輝先生就職大展」,楊茂林的「台灣製造肢體記號篇」都是。
為何會有此顯學,楊茂林提起他的歷程:解嚴前他就一直以中國神話去反抗制式威權,在街頭運動力量中,他覺得他不停在尋找的、屬於渡海墾拓的強悍性格終於出現了,「那是我第一次感到作畫的興奮」,揚茂林表示。
然而對於以藝術來批判、反映、思索自己的生存環境或事件,從藝術眼光來看,又不免有「難道藝術僅僅是工具,徒具說明性而無藝術性」的疑問,如新聞般來反映時代,一旦事件過了以後呢?
常言道,五百年一白石,三百年一大千。藝術家是要經得起時間考驗的。「如果只是題材紅,紅不過三年,選擇反映時代為題材,但仍要有藝術表現能力」,楊茂林並不以為自己的作品只有主題,而無力量。
曾任「台大藝術研究所」客座教授樂滿心的解析,或許可以為之補充。樂滿心以為楊茂林的畫之所以能有份量,不僅止於對政治事件的捕捉,更在於他有力線性的筆調、狂暴的意象,以雙拼組合來對照政治鬥爭的高潮,和壓制妥協的可能性。

許自貴破碎的伊甸園綜合媒材一九八六290×316cm(台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新」新本土
政治批判隨政治的開放後,不再像初期那麼引人注目,更多畫家轉向以社會、歷史為下一步批判或反思的對象;他們觀察的角度是多面的,包括:宗教、都市、人際關係和對生存、生態的省思。
有別於被冠以「本土畫」的前輩畫家,他們因而被稱為「新本土」,又因本土字眼太敏感、爭議太大,藝評家陸蓉之稱之為「新地方主義」。
在台北土生土長的陸先銘,圖面上繪有巨大的高架橋兀自矗立,卻空無一人。對都市中終日轟隆隆、四處開挖的巨大工程,他不禁思索「大都市處境中,人在哪兒呢?」
今天的都市,又髒又亂,畫家若不能正視所居處的環境,還是扛著畫架在淡水河畔讚美大自然,恐怕不再是寫實畫,而是想像畫了。自美返國、四十三歲的許雨仁筆下沒有甜美、生意盎然的風景,畫面上醜惡的文明廢墟是他心中城市的崩毀,有他對台灣本然面貌的眷戀和哀悼。

越來越多國際大展和美術資訊的引入,使得民眾有更多機會接觸豐富、多元的現代美術。圖為「第六屆國際版畫及素描雙年展」。(薛繼光)
筆下見真情
鄭在東在自畫像或家族、友人群像中,充塞著現代人怪誕和疏離的生活情態。走出都市,田園亦蕪;在中部生活的黃進河,從電子琴花車到乩童,以最俗豔的民間色彩,表現民間信俗的怪態。
悲愴低調之外,旅法七年的黃銘昌沒有控訴,只是用毫芒細筆一葉一葉、一棵一棵的在畫面上耕出他的「稻田系列」。一畝一百公分乘以七十三公分的稻田,農夫一年兩穫,他則畫了三年才耕完。「這比較政治批判的直陳,我覺得是更貼近土地的」,倪再沁表示。
除了具象畫,連過去一向遺世而獨立的水墨、抽象畫也有部分新的創作加入了「新本土」陣營。寄情山水的水墨,因時代不同,人與自然的關係亦不同而出現的體悟。
倪再沁以層層疊疊筆觸,畫出都市擁擠的大樓;羅青則以透視及鳥瞰的技法,畫出公路、椰子樹的現代景緻,訴說人與城市的相看。
在都市物質化,人們精神虛無不安,走入命理、禪學找出路下,畫家也不自覺在畫面上透出形而上的禪風。如陳世明、顏頂生、黃宏德等。
而這十年才引進國內的新口味──裝置藝術,由早期只是套用、模仿西方形式,到今天從最基本材質的選擇上,出現台灣的石頭、相思樹、芒草、鋼鐵等的使用。黃光男比較從北美館前後的展出作品,他生動地比喻「已經由熱狗變成香腸,開始有自己的味道了。」
比起七十年代著重描繪殘門破甕、鄉愁式的「鄉土寫實」,今天的本土探索態度積極、角度廣闊、反省更深。

郭振昌日以繼夜I-3 壓克力一九九三194×260cm(郭振昌提供)
只是拜拜
新的美術環境、新的畫市行情、新的創作形式、新的創作態度出現了。當代的美術熱況空前,陸蓉之以「強強滾」活潑形容。只是滾熱的盛勢總不免有一些泡沫蒸汽混雜在其中。舉辦過兩年的「全國畫廊博覽會」,和米羅、羅丹、莫內、夏卡爾大展,廟會般吸引數十萬民眾瞻仰朝拜。靜下心來看,社會對美術的好奇圍觀是可喜的,然而對美術的所知僅止於可以裝飾室內的一角,卻是可惜。
拍賣市場上滿堂紅彩卻亂無章法,前輩畫家帶動中青輩畫家在商業炒作下,畫價動輒上百萬,高得無法走出台北市。拍賣市場的熱門畫作和當代美術風貌南轅北轍、毫不相干。
一九九一年,畫市在蘇富比拍賣公司進軍台灣爬到至高點,加上經濟衰退,逐漸滑落。炒作大手被套牢;價位尚有開發空間的新生代得以有露臉機會,觀眾才開始在拍賣數字的迷霧外,細細地欣賞老畫家的畫作。
淘汰掉具投機心的炒作手和畫廊,正好提供人們回歸藝術的選擇,誠品藝廊經理趙琍覺得,「一點也不可惜」。畫家、藝評家,包括有心的畫廊都以為如此生猛的市場,非得經過崩盤才會沉澱下來。趙琍調皮地形容「就像出水痘」。不只是畫市、畫廊、收藏家面對篩選,創作者亦同。

畫家眼中,台灣是何模樣?一邊開計程車,一邊畫圖的周孟德在公園內,捕捉芸芸眾生入畫。(邱瑞金攝)
五色令人盲
新生代、新風格的創作藝術雖然不易躋身市場,卻一直在媒體上呼風喚雨。台灣與歐美不同,在於台灣輻員與市場太小,創作者極易在媒體加冕之下過度膨脹。像是行動藝術新銳劉秋兒,只憑一次「繪畫秀」就成為「喊得出名字的新銳」了。
面對台灣的行動藝術表演者,往往流於點子多、敢秀的遊戲心態,藝評家倪再沁表示「那未免也太容易了。」
久居紐約的謝德慶曾經把自己關在籠子裡,不看書寫字、不聽收音機一整年。之後還有一年不進文明遮蔽物,以及每小時打卡一次,一天二十四次不間斷地打了一年,來思索人的存在;也是對文明所產生的時間與空間提出質疑。「他以自己的身體、生活、生命來做試煉,這樣走在刀鋒上的真實,方能達到藝術的臨界點,顯出藝術近於宗教的力量」,倪再沁對創作者給予明白的評價。
在台灣不會再有如梵谷一樣被埋沒的天才,卻有不少仍待觀察的新銳「明牌」。「成名與實力之間充斥著太多的不一定!」夏陽疑慮地說。比起前輩畫家,新生代「質」的能見度低得太多,更有沉澱再看的必要。
台灣美術史一直是跳、跳、跳的片斷,而無法累積。加上地方太小,一點推動就澎湃不已,浪頭過去,又在一瞬間浪息無痕。夏陽以「水的蘊含量不夠」來說明目前的美術熱潮。「不是多元就是力量,多元也要在『選擇』之後才見真正的生命力」,陸蓉之提醒。
黃光男認為,「今天的台灣擁有有第一世界的經濟力,第二世界的創作力,在創作領域中尚留有第三世界未開發的原創力。」處於這樣一個打破所有藝術形式,對外吸收世界資訊,對內融合上下古今的多元社會,的確是個「充滿希望」的年代。

黃進河 引渡西方 油畫 一九九一 210×165cm (黃進河提供)

湯皇珍 行動藝術 一九九一 (湯皇珍提供)在七十二塊工業性的壓克力板背後,擺置同數的瓦楞紙袋,以同數「生物性」的雞蛋向壓克力板丟去,雞蛋沒有回到原本裝它的紙袋,而破在壓克力板上。之後,在作品邊畫上白線,請觀眾自由進入。探討「界線」問題。(薛繼光)

楊茂林 圓山紀事L9207綜合媒材一九九二102×71.7cm(楊茂林提供)

周邦玲 快樂的荒園漫遊陶,現成金屬一九九二48×44x38cm(周邦玲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