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新人類新行動
當時不少表演的意像、道具都和捆綁有關。雖然創作者並未發表政治宣言,然而反抗的意識卻是主導作品的動力。「反抗的不止是某一威權,也包括在戒嚴中長大的自己」,陳介人覺得,若說反抗或叛逆,其實是很模糊的,因為他們都是在戒嚴中成長的一輩,只是覺得生命很沈悶,體內有種莫名的焦躁、不安,需要抒發,也不是那麼清楚要反抗什麼。
解嚴後,對美術創作是個新紀元,尤其是充滿抗爭精神的行動表演藝術。創作者不再有那麼重的歷史情結和包袱,政治不再是唯一訴求。尤其是不滿三十的年輕一輩。冒險犯難的勇氣轉化成身體官能的刺激,白色恐怖、政治箝錮變成一種神話或圖騰。
今年三月間,五十八年次的姚瑞中在雜誌刊登廣告,宣稱他「攻佔全台」。他到和平島、安平港、鹿耳門、赤崁樓、鹽寮、基隆六處象徵西班牙、荷蘭、明鄭、清朝、日據、國民政府佔據或登台的地方,裸身撒一泡尿,如小狗般地佔據地盤,並拍照留念,完成他的「本土佔領行動」。
一樣年輕的劉秋兒,將他在軍中所畫三百五十張素描,在五個月中,分十六場次,與觀畫者討論他的作品。美術家,由以往吶喊性的肢體訴求漸走向藝術性和視覺性的呈現。除了解嚴之後抗爭不再,早期從事過一些行動表演藝術的郭少宗覺得「肢體性較重的表演,算是開花結果,由後起的小劇場取代了」。
兩年前旅法回國的湯皇珍,多次展出,皆以行動為主體,執行她個人的藝術觀念。去年她在國立藝術學院圖書館五、六十坪的大廳上,以麵粉在地磚交接的十字縫口撒畫白色圓圈。不斷重複彎腰掏撒,就如山下關渡平原種稻的農夫一般。如此整整「種」了三天,然後打開門,讓風吹揚起地上的麵粉。意志力所種的麵粉圈,和平原上的自然作物對比出特殊的圖像。
由街頭到森林
過去以來,行動表演藝術家總是最難維生的一群,除了一些成名的大家可以爭取到一些國家、地方或私人的贊助基金,或賣出行動之後的紀錄和道具,大多的藝術家得吃自己的。
國內以行動藝術為一貫風格的,也一直只有李銘盛一人。解嚴以來,他的表演趨向與大自然的相處。他在家的山後,光著身子整理花園,在散步中隨性以大自然物,拼擺圖形。下了山,他在台北最著名的林蔭大道敦化南北路上,將每一棵樹上繫上紅布。九○年,他聯合一些外國朋友打電話給世界八個國家重要元首,提醒他們環保的重要,當作給他們的禮物。
去年他受邀參加「威尼斯雙年展的開放展」,達到他十年創作生涯的一個高峰。他向義大利一家最大的電話公司要來他們記錄帳單的電腦報表紙,捲成直徑四公尺、如樹的年輪造型。弔詭的是,紙捲越捲越多,樹被砍得也更多。在傳真、電腦、衛星等高科技通訊,皆可以用電話連線的今天,紙捲越捲越大,也表示消費越高,電話公司的營收越多。
開放展開幕當天,李銘盛以高粱酒、四加侖牛血,和五百C.C.自己的鮮血,從頭向自己淋下,然後在被腰斬的年輪上爬行完成這一件多重隱喻的祭典。
藝術家的小點心
雖然行動表演藝術在西方或國內都不是新東西了,然而對大多數的藝術家而言,才初嘗綜合媒材使用的自由,人體不過是其中一樣。面對越來越多的創作人口,行動表演藝術,不會是創作者的唯一,然而卻將會是他們呈現作品的一種方式。
從事版畫及裝置創作的侯俊明,常與劇場合作,以其裝置作品為劇場的佈景。他自己的「侯府喜事——拖地紅」,是結合裝置和表演的展演。比起早期的行動表演藝術,在表演的音樂、演員上加入了事業工作者,藝術形式較以往考究得多。
表演當天,侯俊明以喪禮的氣氛舉行婚禮,觀眾以包禮金方式取代購票,來見證儀式。室內有沙丘、木屋的裝置象徵陰和陽,屋和墳。新娘以女身出現,卻在退去衣物後變成男性。婚禮結束,新郎侯俊明割下掛在現場的豬肉宴請觀眾。對於正處於情人離去的侯俊明而言,他以儀式般的表演藝術,探討兩性及生死的問題。行動藝術不僅是一件作品,也是一件事,成為創作者生活記憶的一部分,或許也是參加喜宴的觀眾生活的一部分。
這不僅是達達藝術所揭櫫的精神,經過時間和環境的變遷,行為或表演藝術已形成藝術表現的一種形式。身為觀眾的你,不再單純的賞欣藝術家創作的結果——成品,也可以參與藝術家創作的過程,甚至成為作品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