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悼一代詞人──陳蝶衣

陳蝶衣本名陳哲勛，又名陳滌夷，生於滿清宣統元年（民國前3年），一生經歷了好多個政權，也度過許多多災多難的日子。童年時期，孫中山先生寫的「博愛」，深植在他腦海。

之後，「博愛」被拍成電影，還有一首「博愛歌」作為主題曲，聽了讓他感動不已，對於歌曲的教育性與影響力，已有了初步的認識。民國31年，蝶老開始了「情歌」歌詞寫作生涯，60年來完成三千多首作品。由於他經常使用不同的筆名發表，包括狄薏、陳式、方汴、方勝、方達、辛夷、明瑤等，所以很多歌曲印在歌本上，後人並不知道是他的作品。

蝶老的故事要從民國26年「七七事變」前說起。事變之前，他在上海新聞報館擔任校對工作。當時他還是一名青少年，已擁有寫作及編輯的雙重機緣。八年抗戰後期，他在上海看到一部由周璇主演的電影《鸞鳳和鳴》，裡面有一首插曲，叫「不變的心」，起句是：「你是我的靈魂，你是我的生命。」接著是配合片名的「我們像鴛鴦般相親，鸞鳳般和鳴」。乍看不過是鴛鴦蝴蝶派的措詞，標準的靡靡之音，其實這段措詞乃是衍文，真正重要的涵意是如下幾句：

「經過了分離

經過了分離

我們更堅定

你就是遠得像星

你就是小得像螢

我總能得到一點光明

只要有你的蹤影

一切都能改變

變不了是我的心

一切都能改變

變不了是我的情」。

在重複如上的堅定意願，作出「信誓旦旦」的表示後，最後重回「你是我的靈魂 也是我的生命」二語作結，而這首出於愛國歌詞作家李雋青之手，就不是「情歌」那麼簡單了。

陳蝶衣曾在《由來千種體，并是桃花源》一書中提到這段往事：「首次聽到這首歌，熱血為之澎湃不已，『遠得像星』及『小得像螢』是形容詞，是一種借喻設譬的寫法，所影射的乃是遭受砲火威脅，不得不遷往重慶的國民政府。歌詞鄭重暗示：只要有政府的存在，淪陷區的人民就能得到光明的照射，也就不致永遠沉淪在黑暗中。」

以後，他每聽一次，就掉一次眼淚，真是「一曲能叫腸寸結」。蝶老認為，這種具有「愛國情操」的歌曲，實在有發揚光大的必要，「這也是文化人責無旁貸應該肩負起來的工作。」這股熱忱開始在他心中發芽，堅定他這個信念的想法是，「情歌，可以利用形式，作為掩護。在苦難的時代，發揮成愛國情操，成為一首團結禦侮的戰歌。」

蝶老於是開始寫歌詞，並擬就了兩句標語：「推崇的是愛，追求的是美」，用以代表他的信念。他第一首寫的歌詞是周璇主演的電影《鳳凰于飛》主題曲。當時導演方沛霖原本採用《傾國傾城》做片名。蝶老認為不妥：「現在是抗戰時期，不能國亦傾、城亦傾呀！」導演立刻憬悟，連說幾個「對」字。蝶老建議：「最好是歌舞片名，可以借題發揮。」 他提出以《鳳凰于飛》做片名，得到導演的贊同。就這樣，蝶老為該片寫出「鳳凰于飛」之一、之二。「前程萬里」、「合家歡」、「笑的讚美」等多首歌曲，推出後，受到民眾熱烈歡迎。

強調對人、對事、對社會都需要有愛的蝶老，撰寫的歌詞也多半是以「愛」作為出發點，包括愛情、人情、親情，都是他寫歌取材的方向，他希望藉著歌曲能對社會提出一點輔助作用。他主張有情，避免仇恨，「詩經第一篇『關關睢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不就是以「情」為出發點嗎？」 民國35年，中電二廠拍攝了一部《鶯飛人間》的電影，片中有一首流傳甚廣的歌曲「香格里拉」，可說是作曲家黎錦光及陳蝶衣天衣無縫合作寫成的名曲。此時抗戰甫結束，老百姓熱切的還鄉願望終於實現。導演希望藉著歌舞片，用以彌平、治療戰火留下來的創傷。

蝶老撰寫這首歌的構想來自以前看過的一部美國片《失去的地平線》，電影描繪的一處世外桃源，就叫「香格里拉」。

他由此獲得靈感，他以道白開始：「謝謝你，小白兔，你真是一個好嚮導。」引出桃花仙境，接著便情不自禁地歌頌起：「這美麗的香格里拉，這可愛的香格里拉，我深深的愛上了它，我愛上了它。」以及「你看這山隈水涯，你看這紅牆綠瓦，彷彿是妝點著神話，你看這花枝低椏，分明是一幅彩色的畫。」多麼優美的歌詞，直到今日依然傳唱不輟。

豐富的情感，深厚的文學修養及敏銳的洞察力，是蝶老創作的不竭泉源。南唐李後主的一首詞中，開頭的「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被他用口語表現在「春風吻上我的臉」歌詞中，蝶老把它轉化為「別讓那花謝，一年又一年」，仍不失原來的豐富意境。另外，日常生活也是他的寫作素材，當年美國總統詹森的女兒，被一位電影明星追求，一天一朵玫瑰花的花邊新聞，觸發了他寫「365朵玫瑰」這首歌的靈感。

「情人的眼淚」是「低音歌后」潘秀瓊的招牌歌，歌中緩慢哀怨的泣訴：「為什麼要對你掉眼淚？你難道不明白是為了愛？只有那有情人眼淚最珍貴，一顆顆眼淚都是愛，都是愛」。這首歌人人愛唱愛聽，至今至少有幾十位歌手灌錄過唱片，甚至男歌手也照唱不誤。那一年，作曲家姚敏和蝶老都與百代唱片有著賓主關係，潘秀瓊被EMI發掘，二人聯手為潘秀瓊寫歌。姚敏習慣於吹口哨，在口哨中完成了「情人的眼淚」的曲譜，蝶老花了15分鐘寫下歌詞，歌名也由他擬定。想不到這首歌竟被潘秀瓊唱紅了，同時流傳到台灣。

民國50年，蝶老與姚敏參加香港自由影人組成的蔣公祝壽團，來到台灣，從出了機場，不時就可聽到「情人的眼淚」這首歌。晚上，此地的朋友在圓環的東雲閣酒家為他們接風，酒小姐上台引吭而歌，第一首就是「情人的眼淚」，全場轟動，接著響起一片掌聲，因為作曲、作詞人皆在座。酒小姐得知，喜出望外，連忙過來敬酒，並說：「這首歌在台灣好流行，好多人都會唱。」

蝶老這首不經意之作，一「流」就是幾十年，也「灑」遍東南亞，直到今年，歌壇才子周杰倫首次執導的電影《不能說的秘密》還以此曲為主要插曲，確實不同凡響。

除了撰寫歌詞，蝶老還是寫劇本的高手，從民國41年李麗華主演的《小鳳仙》開始，到民國67年凌波主演的《新紅樓夢》，前後寫了50多個劇本。蝶老也寫小說，寫詩，而且是一年一本，他說「電影劇本和歌詞都是為別人寫的，只有詩集是為自己寫。」估計蝶老寫了三十多本詩集。

思往事，惜流光。這些年來，與蝶老搭檔的作曲家，從姚敏到李厚襄、周藍萍、王福齡，一個個都走了，令他有無限的傷感。他很感謝這些作曲家的垂愛，能夠讓他筆下的死文字，一一變成活文字而達到了「遠跡飛聲」的境界。如今蝶老仙逝，與老友天上相逢，少不了又有一番好曲好詞相應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