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方,稍具中國常識的人原已不多;能品味中國藝術的人,就更屬稀有了。為了吸引更多人進博物館欣賞中國文物之美,與大英博物館齊名的倫敦維多利亞博物院,經過三年籌備、面貌全新的中國館,在六月中旬正式揭幕。
東方部館長柯玫瑰(Rose Kerr)表示,她希望觀眾會喜歡這個新構想,但肯定也有人不以為然。因為這畢竟是一次全新的嘗試。
維多利亞博物院新建中國館,在開館前就新聞不斷,正是因為它頗不尋常的「新」。
首先,在向以藝術贊助為務、為傲的大英傳統下,中國館由華商徐展堂慨捐一百廿五萬英鎊而建,且創下該院藝術贊助最高額。
其次,新館在大規模「市場調查」後,依觀眾喜好,揚棄以斷代或形制分期陳列的傳統,改以社會生活主題分類。
它也是博物館交由國際設計諮詢公司,由標誌到陳列,整體設計的先例。
在諸多新舉之外,參與者也有許多心意要貢獻、要實現。

西元一千年左右的遼釉瓷皮囊壺,高廿一.六公分,模仿皮囊,維妙維肖。(維多利亞博物院提供/彼得.庫克攝)
老中國,新展示
香港殷商徐展堂表示,維多利亞博物院新中國館的設立,將加強中英兩國「深厚的文化聯繫」。
博物館的學者們在「老中國,新展示」的意念下,投下大量人力物力作觀眾意見調查,且從眾如流,希望新展示方式能吸引「從小學生到中國藝術專家」的喜好,並使大眾從能夠從而「了解並重視中國文化與歷史的豐富」,窺得中國生活與文化遺產的全貌。
負起包裝展示重任的國際費雪設計諮詢公司的人員,為此花下不少時間在博物院地下室庫藏中絞盡心思,他們希望為展覽館創造出生動的中國氣氛:豐富的色彩、紫禁城意象、月洞門、中國節慶的歡樂。
一條巨大的鋼架抽象「龍骨」,將迎頭飛越全館,一座漢墓模型,使用了「真正的館藏漢磚」。費雪公司相信他們的新館設計「創造了智慧的陳列,賦予展品更多意義」;也符合使展示現場更「有啟發、富教育性,甚至戲劇化」的原意。

沒有人知道這個北宋純金小碟(寬十四.六公分)曾經裝過什麼樣的食物,可以肯定的是,它曾經駐足王公貴族之家。
精緻藝術的多事之秋
在博物館文化根深柢固、傳統深厚的英國,要嘗試新舉並不容易,何況九○年代本是英倫博物館議題的多事之秋。
從大英博物館前館長不惜以辭職退休,抗議博物館引進收費制度;到自然史博物館大量裁撤研究員,導致館員集體罷工;此後又有博物館因派員遠赴狄斯奈樂園考察,引來軒然大波,和一場場博物館功能的辯論。
博物館應屬全民擁有,免收門票,以維持教育均享的公平,或者應嘗試引進「使用者付費」觀念?
博物館的功能在教育、娛樂、研究上,孰輕孰重?能否兼得?
博物館的角色究竟該扮演知識的聖殿,讓人虔敬涵詠其中、層層探索?或是狄斯奈樂園式的老少咸宜、娛樂休閒?

清朝絲繡道袍的局部特寫,人物栩栩如生。(維多利亞博物院提供/彼得.庫克攝)
「經營」博物館!
其實種種爭議,說是為了堅持傳統人文理想,何嘗不也是苦於阮囊羞澀。天下該不該有「白看」的博物館?根據一九八八年的一項統計,在英國十三座國立博物館中,收費的六座在一年內觀眾驟減五百萬人次,反之,堅持不收費的博物館,參觀者增加六百萬人。數字歷歷,何議可爭?
至於功能之議,想當年牛頓身後堂堂進入西敏寺,與歷代帝后平起平躺,曾教鄰邦伏爾泰大加稱羨。尊重知識、禮遇文化的傳統,加上其後的海上強權,使大英帝國從全世界搜刮了從自然到人文的無盡稀世珍寶,建立起她的博物館王國,也由此培養了無數自然人文的研究精英與重視文化素養的國民。
問題是,驕傲的傳統到底不敵市場競爭;百年大計式的浩浩胸懷,也不得不斤斤計較起「短線」投資報酬率來了。英國人向所不屑的狄斯奈式夢魘,在文化經費無米為炊的今天,步步逼近。

鼻煙壺,最右邊的是清朝製造的玻璃鑲嵌精品。(維多利亞博物院提供/彼得.庫克攝)
獨樂與眾樂,孰樂?
在這樣人心惶惶的博物館空氣中,維多利亞中國館在鉅資支持下的新動向,也就格外引人關切了。
六月中旬,矚目已久的中國館終於由查理王子殿下親臨剪綵,風光揭幕。當日,與開幕報導同時出現在各大報章藝術版的熱門新聞,還有小提琴家Nigel Kennedy與樂評家的一場爭戰。
樂評家警告被廣告商刻意包裝成龐克打扮、一口土腔英語,卻銷售百萬古典音樂影帶的音樂家說:「通俗市場的伎倆,將縮短真正的音樂生涯」;音樂家則在演奏廳中,以撕去晚禮服、露出花俏紫衫反唇相譏,控告樂評家把古典音樂階級化,視作精英階層的專利品,忽視了他推廣之功、與大眾同樂之效。
深奧難懂的精緻藝術,究竟需不需要包裝促銷,娛樂大眾?或是滿足於小眾精英,等待教育的百年大計,來提升大眾的鑑賞力?
精緻藝術大眾化的結果,能否避免庸俗化、淺薄化?

元朝至明朝間,龍泉窯瓷盤。(維多利亞博物院提供/彼得.庫克攝)
謝天謝地,穩紮穩打!
藝評家擔憂的是:市場導向的風氣,將危及人們對藝術真正的理解和虛懷,讓人以為精緻藝術竟是一劑苦藥,只要有糖衣包裹即能輕易吞服。事實上,天下也沒有白吃的文化速成特效藥,要想真心領受精緻藝術之美,還是得熬過或許「枯燥」的認知、理解、欣賞的治本過程。
古典音樂促銷戰打得如火如荼,不免教人也為以市場調查、整體設計、吸引新觀眾為訴求,打出「戲劇化」的中國館捏把冷汗。「謝天謝地,以柯小姐為首的一群年輕學者,到底掌握了戲劇化的分寸!」一位藝評家慶幸面貌一新的中國館,並未出現令人擔心的結果。相反地,他認為新館的成果予人足夠的信心,考慮對一般人較陌生的文明,也接受這樣的展陳方式。
新中國館究竟如何?是否如願吸引了大量新觀眾?觀眾反應如何?

以飲食、生活等六項為分類展示的徐展堂中國館,創下維多利亞博物院藝術贊助最高額紀錄。(維多利亞博物院提供/彼得.庫克攝)
佛祖在上,巨龍飛躍
週日下午,維多利亞博物院大廳裡,奪目的鮮花還散發著日前中國館風光開幕的襲人香氣。詢問台的老先生忙著為來客殷勤引介,「真值得看,千萬別錯過,王子殿下前天在這兒親自剪綵呢!」
在這個號稱全程看完要走上七英哩的巨型博物院裡,位於底層的T.T.徐中國館,與日本東芝館和中國外銷瓷館為鄰,在滿盛慕名而來的觀眾時,顯得有些擁擠。
館中以朱紅與靛青為設計主調,飲食、生活、明器(墓葬)、釋道(信仰)、御制(宮廷生活)、鑑賞(骨董收藏)六大項類各有紅柱斗拱、方匾高懸以區分,果然營造出一股節慶氣氛,很難教人過門不入。一個唐代青銅佛頭在館中央被四支紅柱高高托住;天庭則是一彎紅色鐵軌狀的「龍骨」,飛躍而過,據說也兼負濾光和遮去廿世紀初葉歐洲建築拱頂的效用。
商卣宋瓷明家具,濟濟一堂
進門左側展示的是「飲食」項,下分食器、酒器與茶具。展示櫥窗中,商代青銅酒器與元青釉、清嬌黃一列並排;宋鈞窯和龍泉窯則在茶具組中現身亮相。右側櫥窗中是一套晚明飯桌與扶手椅,上置清代雕漆食盒與明代玉壺玉杯。
在「生活」類中,觀眾可以看到清代至民初的繡袍,明代文房四寶、花梨木面盆架、眠床、雕漆屏風……並有放大的明清小說木刻畫說明使用的方法。
「明器」項下自然少不了舞姿優揚的三彩胖姑娘與文官、駱駝。最引人目光的是漢墓模型,如假包換的漢磚砌在牆上,牆面則畫出一片墓穴層層、鹿馬隱然奔馳的仿古壁畫。彷彿在漢磚的引路下,來者可以走進這個時光隧道。
敬請觸摸!
最後一個「鑑賞」項,也吸引許多遊客的駐足。從古至今的中國人蒐集什麼?欣賞什麼?幾個蓋上「膺品」章的骨董仿作,教人嘆為觀止,細細辨認。
展覽中的每樣器物,都有詳盡的中英雙語解說,並配合圖片、錄影帶輔助說明。
另一項突破則是,在大多數博物館都標著「請勿動手」的嚴格告示時,中國館備有一六○○年的佛頭和一隻明代花瓶供人撫摸。展示台以中、英,以及盲人點字,寫著「請用手摸這明朝晚期蛇紋石雕琢的頭。請脫戒指並請勿摸本廊其它展品」一位金髮女子一手撫著佛面,一面向她的男伴說:「天啊,四百年前的呢!美極了!」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興奮好奇地拍拍菩薩的鼻子,拉拉祂的耳垂,然後向母親作出「好硬!」的結論。
陳列設計喧賓奪主?
整個下午,中國館裡的往來遊客絡繹不絕,相較之下,隔鄰日本館與開館未久,也曾經風光一時的印度館,就顯得門前冷落。而館裡東方面孔、中國話的增加,顯而易見;尤其在紅柱帘招的襯托下,竟有一股喜氣洋洋的趕集興味。
然而,也有某些習慣傳統陳列方式的本地訪客,似乎一時還適應不過來;對設計意味濃厚的裝潢、錄影設備不以為然,視為「商業化入侵博物館」的,多半就是這些博物館的常客。
「現代生活已經被電視、廣告逼迫得無所遁逃,人人想告訴你生活要怎麼過,該開什麼車,用什麼洗髮精……好容易想在週末下午到博物館靜靜看點東西,居然還是逃不過螢光幕的速成教育,逃不過人們告訴你該怎麼欣賞藝術品!」一位年輕遊客指著眼前的漢墓陶磚說。
一位操著上海口音的中年女士倒覺得漢墓模型的仿古壁畫「畫得真好」。她一路看得興味十足,直到末了看到任人撫拍的明初佛頭。「中國人看了想掉眼淚」,她說,這是祖宗的骨董,中國人淨身膜拜的菩薩呀!
往事只能回味
另一位「表示失望」的遊客則指出,他喜歡來博物館的原因之一,除了欣賞藝品之美,也為發思古之情,感受十九世紀英國「博物致知」的浩大文化活力與國力。而在這裡,他卻揮不去「英國人已經受夠了的八○年代佘契爾主義的陰影」。他希望市場導向、洗腦式的整體設計、影視機器,只存在佔地不多的中國館,「別汙染了其它地方」。
十九世紀的帝國氣燄,在博物館底層裝滿了「東芝日本館」「三星韓國館」「尼赫魯印度館」「T.T.徐中國館」之後,恐怕是往事只能回味了。倒是,想像一個「歐洲館」裡,西方觀眾面對觸手可及的耶穌聖像,讀到「請用手摸這個文藝復興早期義大利木雕男像,請脫戒指,……」告示時,會不會大驚失色?
再見,巨龍化石!
平心而論,如果換作東方的博物院,籌畫一個空間、藏品有限的「歐洲館」,又該如何化繁為簡,把歷史綿長、幅員廣大、風俗習慣各異的歐洲文化,提綱挈領地展陳出來?這就教人不由佩服起維多利亞博物院東方部學者們的用心、致力與突破傳統的勇氣,和走向大眾的心意了。
比起多數時候門可羅雀的其他中國館,我們也不得不對博物館功能的爭議再作三思。陽春白雪的曲高和寡,與寓教於樂的平易近人,其中當有深入淺出、雅俗共賞的良藥糖衣?
嘗新不易,且祝禱中國館創新有成;並期待有那麼一天,西方人眼中的中國文化形象,將不再是巨龍化石,而是淵遠流長、活生生的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