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錦湯頭歌仔戲
但對「傳統」包袱還不太多的歌仔戲,吸取精華的對象不只是京戲而已。在河洛的《皇帝、秀才、乞食》中,乞丐用上了一段民間陣頭的「車鼓弄」。排練場中,熟悉「尪仔架」(作功亮相)的歌仔戲演員,一時做不來車鼓小戲柔軟妖撓的姿態,有的像在跳恰恰,有的錯了腳步手勢還硬掰的樣子,活像殭尸。上了戲,這群乞丐兄弟,不只要弄車鼓、跳布馬,乞丐頭唐美雲還端出月琴,自彈自唱了一段民歌恆春調。「歌仔戲就是這一點妙,你加進什麼新的元素來,人家都會覺得剛剛好,」唐美雲說。
在《曲判記》中,一場跳海救人,金雞獨立、翻轉湧浪的舞姿,則是「小咪」的拿手絕活。小生、小旦、三花(小丑)樣樣挑大樑的小咪,是當年素有台灣「宝塚」美譽的「藝霞歌舞團」台柱。她十四歲就進入藝霞,每天練足八個小時的芭蕾舞、民族舞蹈等等。之後又進入電視台演歌仔戲,二十多年的舞台經驗,使得她個兒雖小,一上台就一身是戲。至今演出時,還經常有戲迷尾隨跟戲。
藝術總監陳德利覺得只要創新之後,戲劇更美,且更能深刻探索人性,即使後來變成一種新劇種亦無妨。年過七十的陳德利觀念相當開放,經常是坊間著名前衛劇場「河左岸」、「臨界點」最老的一個觀眾。
除了劇本,河洛對於傳統戲曲著重的身段、唱腔,也不輕忽。歌仔戲,以「歌」立名,因此河洛在曲調音樂上的創新融合更是淋漓盡致。
「歌」在戲在
「當舊的曲調不足以渲染出特別抒情,或是特別悲淒的情緒,就非得編改新曲調了,」在文場拉三弦、月琴的行政主任柯銘峰舉例說明,像是以北管高亢的唱腔,加上單鼓急急的京劇搖板,來唱歌仔戲旋律悠緩的都馬調,便創出新式的「都馬搖板」。
在《鳳凰蛋》一劇中,當女主角的父親遭人陷害要處死之際,她便以「都馬搖板」唱出「叫一聲爹爹天愁地慘,淚如湧泉哭得臉頰兩邊溼。蒼天啊!你怎會看不到,吾爹無辜遭屈斬。地呀地!你怎會不知,吾爹含冤受屈情何堪!」同時以高亢的唱腔傳達出她忿怒激昂的情緒,以單鼓節奏來形容她著急害怕的心跳,再以都馬調傳達她既悲哀又無力的困境。
《欽差大臣》中,千金小姐在洞房花燭夜,發現託付終身的夫婿,竟然是「假欽差、真騙子」。滿心好夢,霎時幻夢破滅。音樂設計劉文亮特別設計了一段高腔無伴奏的「都馬調清唱」,就憑哀淒的歌仔來打動人心。幾番掙扎,小姐決心隨書生浪跡天涯,兩人一段「今生今世永相隨」,由「二部輪唱」唱到二部齊唱,唱出夫妻禍福同當的深情,也唱出歌仔戲新的演唱方式。
飾演千金小姐的小旦王金櫻,是電視歌仔戲的名角兒,出身於有聲無影的廣播電台歌仔戲。在沒有字幕,沒有表情、肢體的呈現下,練就一口字字清楚、喜怒哀樂分明的唱腔。「人說『一聲蔭九才,沒聲不用來』,歌仔戲就是要唱到令人光聽就要掉眼淚才行,」王金櫻說。
不論是舊調、新調,其他劇種曲調、民謠小曲,甚至是流行歌曲或歌劇美聲唱法。千奇百怪的曲調一納入歌仔戲,卻都自然而然的有了歌仔戲的風情與味道。「歌仔戲的實驗空間還非常大,這樣鮮活而雜亂的音樂性是它的本質,」柯銘鋒表示。
歌仔戲的小宇宙
歌仔戲像一塊海綿,不斷地吸收各種藝術的精華;而河洛則像一塊磁鐵,引來五湖四海、各路人馬匯聚於一堂。翻開《欽差大臣》節目手冊:藝術總監陳德利是早年電視節目主持人,現任綠色和平電台節目主持人;導演蔣建元曾為傳統的飛馬豫劇、大鵬、陸光京劇團隊員,也曾是創新的「當代傳奇」、「太古踏」現代舞團團員。至於演員的來路,幾乎就是歌仔戲的小縮影。
演員有來自棚內製作的廣播電台歌仔戲、電視歌仔戲,有來自民間野台的歌仔戲世家;還有來自宜蘭縣立蘭陽戲劇團,來自歌仔戲第一哭旦廖瓊枝的學生,還有來自京劇、舞蹈團等不同領域的人。人馬組合上,依舊是歌仔戲的特質,「只要是好的,都將之納進來。」
然而,這樣平日你演電視,我唱野台,非固定劇團的形式,卻也說明著歌仔戲的窘狀:人才困乏與精緻存活的不易。相對於著重機關佈景變化,走詼諧路線的明華園,河洛顯然在身段作功和唱腔曲調上大下工夫。在與民同樂的廟埕上,明華園的歌仔戲熱鬧討好,帶動氣氛;在劇場內,河洛的內心戲則經得起觀眾細細的品味。
關於創新實驗,河洛的標準是保留歌仔戲優美的曲調和作功,之外毫無限制,猶如京劇的「雅音小集」、「當代傳奇」。和同樣以內台精緻演出,卻講究完全「古路」演出形式的「薪傳歌仔戲」,宜蘭縣立「蘭陽戲劇團」有不同的堅持。
好戲不寂寞
元宵佳節,河洛應台中縣潭子鄉公所邀請下鄉演出。難得有太陽的冬日,運動場上,許多阿公、阿婆在打槌球。戲台上,音效、燈光控制人員,忙著架燈光、試音,行政人員抬著七十個便當上來。後台裡,少了往昔有棉被枕頭,有孩子哭鬧的野台風情,只見化妝師忙著為演員梳頭,服裝師一旁為演員整裝。化好妝的老生陳昇琳,坐在佈景中閉目凝神;軋一角的導演,學著大官員的步伐,來回踱步。
陸陸續續的,台下坐滿了潭子鄉的父老,四個來自台北商專的「河洛之友」,隨團下來,在戲台下賣河洛的海報、明信片和節目錄影帶。
「我很多年不曾看歌仔戲了,聽說這一棚戲四十多萬哪!」一位阿婆說。「小咪和王金櫻、唐美雲都會來,」抱著孩子的年輕媽媽,對於在電視上出現過的演員如數家珍。
鑼聲一響,好戲開演。將近一千個凳子坐得滿滿,孩子們擠在台前看熱鬧。戲正精采、笑聲正濃,啪的一聲,發電機跳電,全場一片黑暗。經過十分鐘的搶修,電終於來了,台下觀眾一片歡呼鼓掌。演假欽差的唐美雲,在現場一片熱絡中,隨機加了一段「怕只怕演戲的想停,看戲的不肯停。那這樣,阮也只好再給它演下去囉!」台下觀眾會意,轟然一笑。
野台戲,好久沒這麼熱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