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山仍是山──吳美慧的瀕死之旅

「被發現時，昏迷多久已經不可考了！」吳美慧娓娓述說第3次自殺的經過，由於自己一個人住，又常會獨自出國散心，朋友找不到她後曾通知弟弟，但弟弟認為她幾天前才和家人聚餐並無異狀，未立即前往查看。等到她家發現時，她已昏迷過久脫肛，屋內充滿糞便臭味，急送台大醫院後，昏迷指數已降到最低的3，醫院發出病危通知，並表示如果能存活恐怕也是植物人，最好的狀態是必須終身洗腎。

「我吃的『鋰鹽』是躁鬱症的傳統用藥，吃多了和汞中毒情況類似，就是急性腎衰竭，」吳美慧表示，吃了一百多顆鋰鹽居然不用洗腎就健康出院，打破了台大醫院有史以來的紀錄。

從世俗的眼光看，吳美慧聰明健談，有不錯的工作，閱歷豐富，雖然離婚單身，但朋友圍繞、父母手足關懷，實在看不出有什麼嚴重到非得尋死的困境。

吳美慧（中穿紫衣者）在去年的瀕死之旅中遇見「耶穌」，使反基督教的她受洗成為基督徒。圖為她養病期間和全家人合影。

尋尋覓覓

「我一直在尋找生命的意義，但生命中的每件事總是那麼短暫，像沙漏中的沙子一樣，永遠無法停留。」吳美慧回顧，她出身嘉義公務員家庭，爸爸在台電工作，經常因職務調動搬家，因此國中起就一個人在教會學校住校讀書。她從小對不公不義的事就憤恨不平，立志做一個為升斗小民發聲的記者。

輔大中文系畢業後，進入工商時報等報社，主跑證券線十多年，也曾在商業周刊任職。35歲時，血液裡的冒險因子又促使她嘗試創業，她和一個朋友合資開公司，專作金融商品的設計和行銷，成功地打響了幾檔共同基金的名號。

2000年、37歲時，她躁鬱症發病，常不明原因的嚎啕大哭，或是無法控制地要開快車想撞上橋墩；2002年躁鬱症情況大為改善，她曾出版《我從谷底看見陽光》分享防鬱和抗鬱心得。幾個生涯轉折，吳美慧都不乏輝煌表現，也因為採訪生涯的人緣頗佳，結交了不少商界高階主管的忘年之交。

「我順著階梯努力往上攀爬，絕不往下看，只向上看還差多少，」她說，為了不想死後有所遺憾，她把握一分一秒，認真的工作、生活，生命每個階段都試圖找到核心價值，然後努力以赴。但她發現，自己微薄的力量實不足以改善這個醜陋世界，因而陷入無邊的沮喪。

道德標準很高的美慧，在工商時報期間，為了避免瓜田李下，她不買自己主跑的基金，年底各公司送股票來也敬謝不敏。

自己開公司時，她不想只為大銀行作嫁，曾為某檔名不見經傳的基金打響名號，結果那檔基金大賣幾十億台幣，該公司卻不珍惜成果正派經營，反倒因為人謀不臧無以為繼，行情逆轉，使得散戶紛紛套牢。她十分內疚，因為「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山窮水盡

2004年，生命中幾個心靈伙伴的驟逝更是極大的打擊。那年一個她所仰慕的長輩，原本健健康康的，卻突然猝死，接著「精神支柱」偶像港星張國榮自殺，她的主治心理醫生又罹患癌症末期，「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不斷在瓦解，」吳美慧頓覺人生似乎走到山窮水盡，「再怎麼了不起的人、事、物，我見識過了，各樣的生活也經歷過了，」或許，只有透過死亡，生命才能重新翻轉。

2005年她到美國各地散心，沒想到一趟紐奧爾良之行，卻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走訪紐奧爾良6天期間，她看到人們吃喝玩樂的放縱無度，貧富、種族差距的不公不義，令她「厭惡到想吐。」美國回來後她冷靜的預備死亡，準備文件，處理衣物，儲備鋰鹽，平靜到連好友、家人都沒有察覺。

然後，就是那一段不知歷時多久的瀕死歷程。

「我在黑暗中奔跑，後面不知道什麼東西一直追著我，」吳美慧回憶那段神秘旅程。隨後有一個力量護住她，和後面的黑暗力量形成拉鋸，她被騰空拉扯幾次後，忽然間來到一個山丘上的草原。一抹光輝灑下，這時有個聲音清楚地說道，「妳的不知，是妳的無知和未知造成的，並不表示祂不存在。」

腦袋重新組裝

「我毫不考慮的就知道祂是耶穌，」吳美慧表示，她一向反基督教，發病期間她的心理醫師曾鼓勵她看聖經，希望她放下理性苛求、嘗試接近信仰，但那本聖經始終束之高閣。因此她和那位「耶穌」說，「g別開玩笑了，我怎麼可能信基督教！」但是那個聲音又說，「妳跟著就對了！」

之後，又經歷了好幾個奇幻場景。先是跟著一群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鄉野村民，正納悶為何來此地時，又來到一個荒郊野外，那兒有許多愛滋、癌症等重症病患，其中還有她的心理醫師。最後，聽到了家人朋友的聲音，包括媽媽叫她「不要再吐口水了」；二位好友自責的說「我們怎麼會讓美慧落到這種地步？」姪子則說「姑姑妳要加油，我們等妳上岸」……

昏迷10幾天後，她奇蹟似地甦醒，瀕死期間所聽到的親友對話，經查證發現無一不是事實，而那抹光輝和慈祥莊嚴的聲音更是揮之不去。幾個月以後，她受洗成為基督徒。

「以前我坐南朝北看著一座山，看到的是灰濛濛光禿禿的山，再怎麼擴大視野還是只能看見這一面；永遠看不到山的另一邊有滿山花香鳥語，」她說，但是上帝帶領她到山的另一側，坐北朝南，看見生命的不同風景。「透過上帝，我知道死亡不是唯一的選項，」她說，一念之間，腦袋彷彿全部重新組裝，幡然覺悟到舊事已過，一切都變成新的了。

目前她每天黎明即起，讀聖經、祈禱靈修，常得到許多會心的領悟。比如讀「出埃及記」，看到以色列人在曠野漂流時上帝一路看顧，何等幸福，但是以色列人卻不明白。有一聲音同時在心中升起：「其實過去那段時間我已與妳同在，只是妳不認我。」吳美慧回想到今年初去世的心理醫師生前送她聖經，對她長期的關心，點點滴滴無一不是上帝的眷顧，不禁潸然淚下，「否則，上帝怎知道要來救我呢？」

天上的聲音

困擾她已久的厭食問題，也在一次靈修中獲得釋懷，原本因厭食而無法做「飯前祈禱」的狀況劃下句點，對自己的體重標準也不那麼斤斤計較了。

更奇妙的是，與父親長久以來的緊張關係竟逐漸鬆動。前陣子父母北上看她，她和父親因為細故發生激烈爭吵，第二天清早靈修時，她深切反省並寫信給老爸致歉，「更不可思議的是，我竟然當面請他不要生我的氣。」吳美慧感性地表示，以前她不會愛自己，也不會愛別人，一直認為要表現得很好才能獲得別人的愛，自己對父母的愛總以物質來表達，卻始終討不了老爸的歡喜。透過這次事件，她明白了愛是——沒有條件的付出，對自己終於能跨出步伐去愛人，她由衷地感動。

至於，生命的意義就此找到了嗎？吳美慧坦言至今還不清楚，但是她會靜心等候，相信若時間到了，上帝自然會有答案。這樣的篤定和耐心令她自己都驚訝，因為以前做任何事，她絕對是打破砂鍋問到底，不累死自己也累死別人絕不罷休的，更何況這等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