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猛龍不過江——漫畫外銷

春寒料峭，北京王府井書店內人潮鼎沸。排隊請作家簽名的長龍，幾乎把身型瘦小、長髮披肩的台灣漫畫家蔡志忠淹沒了。

自從民國七十八年登陸大陸地區以來，蔡志忠的漫畫書，在當地已銷售近一千萬冊。北京電視台還將「莊子說」上色、配音，攝製成電視卡通，每星期播出兩次。

除了大陸，他的漫畫更被譯為十八種語文版本，發行亞、歐、美洲十餘國，甚至俄羅斯、東歐地區。

前年，日本東京地下鐵的車廂內出現一幅漫畫廣告，以中國畫的水墨技巧，配合細膩的寫實手法，畫出東周英雄的故事。這張海報不僅衝擊了讀者的視覺，也撞進日本漫畫族的心。

「第一個星期就收到將近一千封讀者來函」，「東周英雄傳」作者，來自台灣的鄭問感慨地說，「創作九年來，第一次在日本嚐到豐收的甜美果實。」

「無重力城市是個什麼樣的景象？」伏在客廳工作檯上，胡覺隆對著英文劇本細細揣摩未來的科幻世界。

筆名「傑利小子」的胡覺隆，兩年前參加聖地牙哥漫畫展，巧識美國迪斯奈卡通編劇史谷特（Scott Saavedra），兩人開始合作漫畫。「這種由美國編劇、中國人執筆的跨國創作形式，史無前例」，廿六歲的胡覺隆興味十足地表示。

儘管方式不同，近年來，不少漫畫家不約而同將觸角探向國外，尋求更寬廣的揮灑舞台。除了蔡志忠、鄭問、胡覺隆等人的四格、長篇漫畫外，專擅幽默逗趣的單幅漫畫家蕭言中，作品「瘋狂日記」、「動物畸談」也在美國八百多家報章雜誌刊載。東南亞國家如新加坡、香港與韓國的書報攤上，更不乏台灣的漫畫作品。

鄭問的東周英雄傳以中國風格風行東瀛。（卜華志）

讀者增加六百倍

較國內更優渥的稿費及版稅、廣大的市場、豐富的發表空間，和完善的經紀制度，是讓國內漫畫家怦然心動的主因。

「年輕時聽前輩講，日本的漫畫家只要賣三頁漫畫，就賺得到一個月的生活費，好像天方夜譚」，蔡志忠說。所以他自十五歲開始畫漫畫，便立志要把作品發行到國外，也因此，他成為國內第一位攻入國外市場的漫畫家。

如今，日文、韓文、泰文、印尼文、英文、法文等版本都已陸續推出，去年捷克、俄羅斯、匈牙利等地也取得他的「老子說」、「莊子說」翻譯版權。

廣泛的發行網，自然豐富了他的版稅來源。他表示，「前兩年收入主要來自台灣的版稅。今年開始，海外版稅後來居上，其中大陸一地，總數預計可達新台幣三千萬元。」

比起蔡志忠，鄭問和其他漫畫家在收入上雖遙落其後，但他們自國外市場得到的回饋，仍遠比國內豐碩。

「以發行數量而言，國內一本漫畫刊物每期頂多印五千到一萬本，日本較有名氣的漫畫週刊一版就上百萬本」，鄭問比較，例如刊載他作品「東周英雄傳」的「早安」漫畫周刊，每期發行將近六百萬本。「換句話說，除了稿費因此提高，讀者數量也增加六百多倍，迴響自然比國內大。」

進入日本市場，鄭問從「畫漫畫的」晉身為「大師」。（卜華志）

豈只是「畫漫畫的」！

更令他「窩心」的是，日本尊重漫畫家的態度。鄭問表示，他參加日本出版社為他舉辦的促銷活動時，他們口稱「大師」，執禮謙恭，令他深切體會受禮遇的感覺。去年他還接獲日本漫畫家協會頒發的「優秀賞」，以示肯定他的作品。

這些榮寵，相較於早年在國內發表「阿鼻劍」時，「兩年收不到十封讀者來函」，及被稱為「畫漫畫的」寂寞與挫折，難怪鄭問如今常告誡後進：「在國內練好基礎後，到國外去發展。」

至於胡覺隆將主力投入美國，除了合作方式新鮮，頗符合他年輕好奇、求新求變的心性外，「美國出版社給的稿費高出國內數倍」，他說，而且英文版的市場廣及美、加、英三大市場，版稅收入可期。「經過翻譯，還能回攻亞洲地區」，他滔滔不絕大談生意經。

「其實美國出版商按約行事，要求精確的專業化作風更吸引我」，胡覺隆解釋，厚厚一大本的合約，內容不但規定各項合作條件，還要求他擬定精確的時間表，「包括畫一張稿需要多少工作天、畫多少張後要稍微休個假；連什麼時候可能生病，都先考慮進去，然後據此交稿，拖稿就罰錢」，胡覺隆說，這種一絲不苟的作風，讓他一改以往閒散的工作習性。

美國漫畫出版業的專業要求，讓年紀輕輕的胡覺隆一改過去閒散的工作習性。

市場潮流媕野~合

國外市場的規模與專業化制度，固然是吸引漫畫家向外發展的主因，然而仔細分析這股潮流，國內外大環境不無「媕野~合」之勢。

「美國、日本雖因漫畫發達，人才眾多，但幾十年發展下來，在創作形式和內容上也遇到瓶頸，不少出版社因此著意引進新血，刺激市場」，國內資深漫畫家洪德麟指出。譬如日本的多種漫畫情報雜誌，不定期會報導台灣的漫畫消息與現況。「幾年前，日本還有一位記者小泉優專程來台考察，編寫一本『台灣漫畫攻略圖』專書，對我們的漫畫家介紹之詳盡，令人佩服。」此書也成了日本漫畫出版公司前來獵人的指南。

國內呢？「早在民國五十年代——諸葛四郎與真平、大嬸婆盛行的年代，不少漫畫家便想往國外發展，其中尤以與台灣有地利之便的『漫畫王國』日本最吸引人」，洪德麟表示。不過，由於題材過於本土化，引不起日本出版社興趣，「那時只有一位畫亞森羅蘋偵探故事的漫畫家王朝基曾經投稿成功，可惜當時出國較麻煩，後來並沒有到日本去發展。」

那時候，又由於社會曾發生小學生看了武俠漫畫，離家出走，上山尋仙拜師的新聞，漫畫成為社會大眾撻伐的對象。以致民國五十六年起，教育部開始實施嚴格的漫畫審查制度，許多漫畫家就此「退隱江湖」；其餘也縛手縛腳，創意受限。江山無人，向外拓展的腳步自然因此停歇；其後國內漫畫市場更淪為盜版日本出版品的天下。

胡覺隆畫稿上的空白字幕，將由美國編劇填上英文對白。（卜華志）

再掀漫畫高潮

直到民國七十年前後，社會逐漸開放，漫畫被視為大眾文化的一環；漫畫審查標準也經漫畫家們長年爭取而放寬，「報章媒體適時提供發表空間，國內漫畫生機重現」，洪德麟說，例如中國時報、聯合報擴充了漫畫專欄，市面上陸續出現多種漫畫專刊，都吸引新人投入。

蔡志忠即於此時重拾畫筆，創作「大醉俠」、「光頭神探」等一系列的四格漫畫。敖幼祥、蕭言中、鄭問、朱德庸等人亦於這波浪潮中投入漫畫行列，並脫穎而出。

和前輩相比，這一波新生代漫畫家的文化背景，早隨台灣經貿、文化的國際化而擺脫本土性限制。

「像我就是看美國的米老鼠、唐老鴨、超人、蝙蝠俠和日本好小子、怪醫秦博士長大的」，胡覺隆指出，俯拾皆是的外國電視影集和電影，使年輕的漫畫家不乏管道了解、吸收這些異國文化。他的作品「黑白俱樂部」裡，人物穿著、場景佈置，即摻合美國五○年代風格。

國際化之外，「台灣的漫畫家多為美工科班出身，繪畫的技巧很紮實」，鄭問認為，這是國內漫畫界的另一利基。例如，他就是復興美工科畢業，早年為報章雜誌配插畫時，平均每個月要交九十張稿，下足了「紮馬步」的工夫。蕭言中、胡覺隆也與他「師出同校」。

蔡志忠是國內最積極拓展海外市場的漫畫家，如今作品已擁有十八種語文版本。（卜華志）

技巧有餘，創意不足

然而，相對的台灣漫畫家技巧有餘，創意與人文素養卻嫌不足。鄭問認為，年輕一輩的漫畫家常擺脫不了外國漫畫的影響，思考層次與社會觀察力也薄弱些，較難打入外國市場。

「日本漫畫家，少說超過兩萬人，如果你只會跟著他們一起畫大眼睛、長頭髮的娃娃，出版商何必煞費工夫飄洋過海來找你？！」鄭問說，「如果你無法探測出彼此文化的異同點，又怎麼找得出好題材，引起國際讀者共鳴？」

其實，這也是為什麼目前台灣一些頗具知名度的漫畫家，反而無法打開國外市場的原因。

對代理、促銷國內漫畫作品相當有興趣的大蘋果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長陳曆莉表示，例如以諷刺國人婚姻、愛情觀與社會現象見長的朱德庸與老瓊的作品，就因它本土性十足的特色，國外出版商無法了解與認同。而「蕭言中取材自世界童話故事的『童話短路』，以及時報出版的『腦筋急轉彎』則較切中美國式幽默」，她說。

取材自「莊子」、「老子」等中國經典，是蔡志忠作品受國際出版市場青睞的主因。（卜華志）

現代推銷術

此外，旺盛的企圖心與市場攻防策略也是「外銷」的決勝要件。

蔡志忠是個好例子。把眼光放在國際市場的他，從民國七十一年起，即同時承製香港、新加坡、菲律賓的卡通廣告。他製作的動畫電影——老夫子、烏龍院、七彩老夫子等片，也以東南亞為主要市場。後來專心投入的漫畫事業更是如此。

民國七十二年，他的復出之作「大醉俠」，當時就在台灣、香港、新加坡三地的報紙媒體上同步刊載。著眼香港市場，他特別以港人熟悉的明星麥嘉、洪金寶為題材，畫「光頭神探」、「肥龍過江」系列。

為了一圓進入日本漫畫市場之夢，民國七十三年底，他自掏腰包請人將作品譯成日文，親自帶到日本投稿。「還好我當時挾著卡通公司『社長』頭銜，可以直接與漫畫出版社的負責人洽談」，蔡志忠說。加上他的「莊子說」、「老子說」題材，投合一向喜愛中國經典的日本人口味，於是成為第一個在日本發行漫畫單行本的中國漫畫家。

這樣的篳路藍縷，在國內近年版權代理與經紀制度興起之後，如今後繼者已可省卻不少精力。

海外看漫畫的風氣興盛，是國內漫畫家向外發展的誘因。圖為香港渡輪一景。（邱瑞金攝）

專業經紀人代勞

這些專業的代理人為了推銷交易，帶著作品「周遊列國」、穿梭各種國際書展，增加書籍在國外出版商前露臉的機會。像鄭問與日本結緣，即為三年前駿馬出版社負責人林明珠帶著兩百本國內漫畫到處叩關，被日本講談社慧眼相中的。

胡覺隆與蕭言中也是跟隨時報出版公司與代理美國「MAD」（譯為「捉狂」）漫畫雜誌的滾石公司，到聖地牙哥參加漫畫展而獲得合作機緣。

總體而言，目前這些漫畫數量雖然尚不足以為專擅外銷的台灣，在著名輸出產品名單中再添一項；對照起大量充斥外國作品的國內漫畫市場，則平衡了些「漫畫逆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