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頭林立
「我們今天怎麼用功都不及古人,」勤練書法三十餘年不輟、自稱「憔悴筍」的杜忠誥表示,古人寫字就是生活,今人寫字則是生活之餘的閒暇活動,成就如何能及?
張光賓也指出,台灣書壇山頭林立,各持成見,缺乏公正的評論者或階層倫理。「在台灣誰都是老大,沒有人敢評論,因而缺乏指引的能力。」
此外,書法的傳承也讓許多人憂慮。
日本、韓國,早在大學裡設立書法系、書法研究所;對岸大陸在浙江、中央、南京等藝術學院中也設有書法科系。反觀台灣則「妾身未明」,非但沒有專門的書法科系,在美術系、國文系也只是不受重視的邊緣學科而已。台灣當前的書法教育依賴的是「私塾式」傳承,有心人自尋名師,正式教育體制中,並沒有書法師資的養成計畫。因為師資缺乏,目前小學階段的書法教育也只是聊備一格,既沒有教導孩子正確的用筆方法,也引不起孩子對書法的興趣。
張光賓認為,要培養孩子對書法的興趣,首先要免除他們背著沈重的筆墨硯台上學之苦。解決的辦法是在學校設立書法教室,提供孩子文房四寶和舒適的書寫環境。其次是,別讓初學的孩子一開始就臨帖,而是讓他自由發揮,學習駕馭毛筆的方法,之後再影印一些碑帖讓孩子自由選擇,高興寫那一張就寫那一張,不要硬性規定孩子一定要寫誰的字。
找尋現代精神
如何隨著時代的腳步,讓書法更貼近一般人的生活,是許多人推廣書法的方向。
致力推廣書法的張炳煌認為,今天要推展書法,不能再走藝術的路子,必須要另闢蹊徑,將書法與運動結合是他認為的可行之路。「書法其實就是一種快慢緩急、輕重提按的運動,運筆時要運氣才能使力,與太極拳、外丹功、香功等講求運氣導引,有異曲同工之妙。」
也有人試圖提倡以書法為休閒活動。自政界「退隱」的修平山,仿效時下流行的「吃到飽」餐廳,設立了一家「寫到飽」中心,店裡筆墨紙硯、各家名帖一應具全,還有冷氣、茶水供應,甚至老師免費指導,客人只要空手來寫字就可以。
除了積極開發書法人口,增加書法欣賞的生力軍外,如何讓傳統書法更具現代精神,是書家們要積極努力突破的方向。
何謂現代精神?以日本為例,日本的現代書道強調架構氣勢、講究結構造型與筆墨趣味,正好迎合了西方現代藝術思潮。
日本的書道來自中國,多年來,他們逐漸發展出自己的風貌,並將日本現代書作推向國際藝術舞臺,令歐美各國留下深刻的印象,甚至將書法與日本劃上等號。有位旅歐華僑頗好書藝,有一次他在寫書法時被外國朋友看到,那名外國人驚訝地問他:「中國人也拿毛筆寫字嗎?」
事實上,日本書道中所謂的墨象,無非是墨色濃淡乾濕的變化。而這些技巧在中國古代書法家王鐸、傅山、徐文長……等人的書作中,即已表現得相當出色。
即使日本是效法中國古人,中國當代書家也難逃「不肖」的責難。不過,中國現代書法之所以落後日本,實有其特殊的時代背景。杜忠誥分析其中緣由指出,近代中國戰事連連,阻礙了書法藝術的發展,戰後兩岸在政治方面都擺不平,更無心發展藝術;日本則剛好相反,從「明治維新」後,日本就不斷的革新,戰後經過復原,少了軍事負擔,經濟、藝術等各方面更加蓬勃發展。
張炳煌也表示,鑑於政治的包袱和維護傳統文化的使命,我國包括書法在內的傳統藝術,一直是戰戰兢兢,不敢大膽的嘗試創新,對藝術生命是極大的傷害。
傳統與現代
雖然說日本的書道似乎更具「現代感」,但張光賓認為,日本的書法過分講究墨象,已經看不到中國文字的美妙之處。董陽孜也表示,日本的現代書法是把字解體,當成抽象畫來看,完全失去了背後的人文精神。如:以一條寬墨代表龍,表現的只是龍形,而非中國的龍字。
「不可諱言,書法的現代化,日本的確是走在我們前面,但我們不會因此就無路可走,或是跟著日本的路走。」杜忠誥認為,中國書法必須要走出一條自己的路。
大陸經過文革,書法的基礎不如台灣。張光賓指出,目前大陸新一代走得是日本路線,偶然有些有情趣的作品,但是沒有紮實的根基。反倒是台灣書法藝術相當值得期待。張光賓認為,台灣過去幾十年來,「體制外」的書法教育相當蓬勃,中青代扎根的功夫也做得不錯,問題在於如何進一步突破。
少數新生代的書法創作者,試圖將中國傳統書法與西方現代藝術結合,「墨潮會」便是由打著創新書法旗幟的年輕人組成的團體。連德森名為「捷運」的作品,將行字拆開寫,在中央放個古篆的龜字,用以諷刺台北的交通與捷運的進度,徐永進在紙上寫著「中華民國」四個大字,字上刷染淡墨,空白處撒上象徵國旗的紅色紙片,作品名為:「無法對焦的中華民國」。凡此種種,墨潮會成員所謂的「現代書藝」受到很大的批評,特別是傳統的書家,認為墨潮會只是為創新而創新,根本是「褻瀆書藝」。該會八名成員之一的連德森表示,墨潮會的現代書藝不是書法,它只是具備書法的精神而已。外界的質疑,他們不以為意,「很多藝術流派出現時,常是大家謾罵、詆毀、攻擊的對象。」他說。
其實傳統書法早有相當現代的一面。蔣勳在《藝術概論》一書中提到,唐代張旭等人寫狂草時,要配合舞劍、飲酒,然後當眾揮毫濡墨,甚至狂呼大叫,這樣的形式已接近現代表演藝術。
「離經叛道」也非今日才有。張光賓表示,過去有人用頭髮、衣袖、甘蔗渣來寫字,也有人像乩童一般,在瘋狂狀態中寫字,只是在歷史的長河中,這些東西都慢慢被淘汰了。因此,究竟什麼才是真理?什麼才是「可大可久」的藝術?不必急著下定論,留待時間去考驗吧。
余秋雨在「筆墨祭」一文中也寫道:「書法有如古詩,美則美矣,卻已失去社會的必需性,成為一條刻意維修的幽徑,終將如唐詩宋詞般無可挽回地消逝」。
期待柳暗花明
事實上,書道衰微之嘆自古即有。早在七百多年前的宋朝,歐陽修就曾有「書之廢,莫廢於今」的感嘆,但隨後就出現蘇東坡、黃庭堅、米芾、蔡襄四大書家;明清講究端莊秀麗、制式缺少個性的「館閣體」之後,出現了筆墨技法自由獨特、不按牌理出牌的反動書家,如以金農、鄭板橋等人為首的揚州八怪。如今,中國書法似乎又走到了「窮途末路」,但多數書家並未感到絕望或灰心。
正如蔣勳所言:「一切完美的藝術形式,都已經是歷史過去的紀念,真正當代的創作者,必然在形式中矛盾、掙扎、摸索、困惑著,在難堪而未成就的形式中嘗試走出一條表達內心情感的新路。」相信,書法藝術「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時刻終會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