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的人沒有悲觀的權利,」這是尼采膾炙人口的一句話,然而有多少人真能體會話裡深沉的感觸,訴說著不向人生低頭的一個個勇者?
淡江大學副教授郭岱君也借用這句話形容她的國畫老師王壽蘐,一位早年即頗負盛名的的天才型畫家,卻一生坎坷。當別的畫家在專用的畫室創作時,王壽蘐經常是在一家家的醫院中親手照料九死一生的大兒子,偷空在醫院用的紗布、棉布和隨身攜帶的帆布上作畫,依然畫出漫天霓霞,一室春風,可以說是台灣最傳奇的水墨畫家。
「畫筆是我的手,畫畫是我的生命,」七十五歲的王老師,布衣素服、滿頭銀髮,給人的第一印象竟是驚豔,和她的畫一樣,有一種生命圓融的底韻,讓人捨不得移開視線。
說起來,王壽蘐真是畫了一輩子的畫。她的繪畫生命開始的很早,幾乎從記事起她就開始畫畫了,而且不是一般孩子的塗鴉。記憶中,也不過是三、四歲的小女孩,白天疼愛她的繼外祖父在椅子上擺了個小板凳讓她坐著,好在桌上懸腕練字,還不時會抽她手中的筆看看筆拿得穩不穩;晚上臨睡前她則總要趴在地上畫一個「大女人」,在比小人兒還大的一張紙上細細鉤勒出一個成年婦女,常常梳著不同的髮型,換不同的衣裳,這樣畫了好幾年。
為什麼老畫這樣的一個女子?沒有人問小小的王壽蘐,她也說不上原因,只能推想可能是對潛意識中早逝母親的想念使然。
王壽蘐不尋常的一生也可說是不尋常的生長背景所造成。她原籍遼寧、出生於哈爾濱,家世顯赫,父親王德溥曾任內政部長,家中深宅大院、僕從如雲,但就像是《紅樓夢》中的自幼喪母而寄居外祖母家的林黛玉一樣,總有一種無所歸屬的蒼涼孤寂感,傷春悲秋,從小「幾乎看到什麼、遇到什麼事都會往悲處想,」經常偷偷地拭淚。但可能也因這樣的環境,讓她能見山不是山,以不可思議的力量對抗命運中的橫逆。

王壽少年時朝夕陪伴祖母,《奶奶》一畫是在她長子癱瘓後極苦時所繪,記憶中的老祖母慈愛專注、一雙巧手不停,非常寫實,在傳統水墨中極為少見。(王壽)
在她周歲襁褓中就嫁與父親的繼母孫氏待她並不刻薄,但終究不是親娘。孫氏又生了六個弟妹,其時國家多難,身為政府要員的父親經常變換任所,繼母的忙碌與辛苦可想而知。她並不怨繼母,但總不免想,如果是親生母親,是不是會讓她去上學堂,能不能讀大學?也或許不會那麼早嫁,人生或許就不是那樣一個個揪心的痛所組成的了!
然而若真是如此,還會有今天的畫家王壽蘐嗎?
「或者還是會走上書畫之路,因為從小就喜歡,而且下過苦功夫,」王老師一下子陷入長遠的回憶當中,但或許畫得會是另一種境界、另一番格局。
除了幼時在外祖父家的啟蒙,王壽蘐回到自家後,父親為她請了一位書畫皆頗具修為的家教老師,除了教導一般學校的國文、數學等科目外,更有系統地灌輸她中國藝術史,主要是書法、繪畫和金石,並指導她習字作畫,奠定基礎。她在當時便常偷改老師的畫,連老師也未覺,可見才情。
後來到台灣,孩子尚未大病時,她曾隨筆力雄健的連雲精舍張穀年習畫,老師也常要她替其人物畫畫面部表情,並常對人說,她是學生中天賦最高者。

這幅《合歡瑞雪》生動奔放,幾乎可聽見滑雪人兒的歡笑,也顯出王壽個性中俏皮不受拘束的一面。(王壽)
除了過人的天賦,王壽蘐早年在水墨上也頗下了一番苦功臨古,她自己最愛北宋的范寬、李成、米芾,一個氣勢磅薄,一個寧靜幽邃,一個善於墨戲,都有獨特的風格。除了自己最喜愛的畫家,王壽蘐也多方揣摩傳統大師,包括倪瓚、文徵明、黃公望,和張穀年師所強調的入門先學四王:明末清初的王時敏、王鑑、王翬、王原祈等大家,王壽蘐都曾從臨摹入手,直到能隨時模擬筆意,這也是王壽蘐教畫時一直對學生強調的,師古而不泥古。她教畫不給學生臨稿,主張讓學生盡情發揮。
許多人看了她的畫都會有兩層好奇:第一、筆力雄渾、氣宇軒昂,不似閨閣之作;第二、人物畫光影分明,外表、神韻都酷似,像是具多年西畫素描功力,可是她從未學過一天西畫,完全是自己琢磨而成。
王老師的解釋是,為什麼一定要分國畫、西畫?為什麼一定要叫「素描」?她覺得畫家除了技法,最重要的還是生命,這方面東西是相通的。
記得九一年,新聞局邀她赴歐展覽時,到畢加索紀念館參觀,整個人為之震懾,就像「一個巨大的磁場,我感受到他旺盛的生命力,」王壽蘐說:「技巧之物令人佩服,但感動人的是生命!」
她自己的畫何嘗不是如此?她因環境之故,半生在畸零的時、空中作畫,照顧病兒之際,偷空讓自己的心徜徉在丹青山水之間。也因為整天奔走於家、醫院、辦公室之間,棉布較易攜帶、保存,她練就一身畫「布」的本事,成為第一個用油畫布畫水墨的畫家。

王琦現已略有篆刻名家架勢,媽媽看著他的成績,有著掩不住的喜悅。(張良綱攝)(張良綱攝)
帆布粗澀,水墨不易流暢揮灑,但克服困難後反而更見筆力,說她作畫雄健奔放不似閨閣弱質也更有明證。
事實上,哪一個為兒女奮戰的母親會是弱女子呢?只是看到她的人、她的畫時,真的很難想像她七十餘年來,幾乎沒有一日享有寧靜、安詳、平安!
王壽蘐自懂事以來,便不曾一無掛礙地開懷過,在家時總想討好母親;剛剛十六歲,父親就把她嫁給一位在其手下工作、青年才俊的王辛寶,卻不知女婿自幼和寡母相依為命,媳婦怎樣也無法融入這個家庭。
更不幸的是,王壽蘐的長女王琳和長子王琦都難產,一出生就大小病不斷,長女得了軟骨病;而兩年後出生的長子也在七歲時得到結核性腦膜炎,差點不治,並從此失聰。十一歲時殘留的結核菌又侵入骨髓,連動了三次手術才保住小命,但從此胸腔以下完全癱瘓,後來更得了嚴重的褥瘡而幾乎死去。家人想放棄這個孩子,但是王壽蘐不肯,當一間醫院宣告沒得救時,王壽蘐就叫救護車轉院,二十多年的日子便在一個個病房中流逝,最苦的時候孩子身上爛得都掉出骨頭渣子,醫護人員給他取了個渾號「九孔」!
可是王壽蘐就是不服,大大小小的醫院都跑遍了,什麼祖傳秘方、連獸醫用的藥都試過,更別說是求神問卜,神父牧師、乩童道士,只要能做的,王壽蘐沒放過一樣,最後在醫院宣佈高壓氧治療失敗時,王壽蘐靈機一動,想到佛家因果循環之說,於是一面要求孩子每天懷著懺悔的心唸經迴向給冥冥中的眾生,一面自己下山,為老父募款建造天德聖教會所。「一人拚命,萬夫莫擋」,王壽蘐說,她竟然只花了一個月的時間,幫爸爸蓋好一簡陋的會所,還得到天德聖教創教教主蕭昌明夫人的誇讚說是「這裡一百分」!

一筆寫出千種《佛》,王壽心中的佛,會是什麼?(王壽)
這事完成之後,她直奔孩子賴著的基隆海軍醫院,說也奇怪,在所有治療停下後,她的長子王琦竟然精神了起來,每天忙著唸經,只要聽說哪裡出了不幸,他就唸經,就這樣褥瘡慢慢開始收口,又經過兩個月的「閉關」,王琦終於出院了,並且跟著母親,開始作起生意來。
當初最早時為兒子治病籌款,王壽蘐開了來台的第一次畫展,在畫壇小有名氣,並有許多書畫名家像金石家王北岳、書法家陳其銓、畫家鄭曼青、劉延濤等好友。民國七十年間王琦出院後王壽蘐便在和平東路和師大路口開了一家「藝風堂」茶館兼營簡餐,並在此展畫辦講座,儼然成為傳統書畫界的藝文沙龍。
其實王壽蘐賣了房子經營藝廊的真正原因還是為了孩子,原來王琦少年時曾學修鐘錶,後來病得不行時跟媽媽說:「媽,我真的沒有力氣了!」王壽蘐就強顏歡笑著說:「亂講,你學的本事都還沒派上用場呢!你忘了以後要開鐘錶店嗎?」所以等兒子好了,她就在熱鬧的十字路口開了茶藝館,其間圍著一爿鐘錶修理坊,讓孩子學著自立。

王壽在七十三歲高齡時所繪的《中山先生像》,不僅唯妙維肖,還把中山先生敦厚中帶著些許憂鬱的哲學家氣質點了出來,讓人忍不住要盯著瞧上老半天。(王壽)
雖然因到底是藝術家,不善做生意,四年後藝風堂收起不做,但王壽蘐之後便與常在此相聚的學生、友人組成了一「中華藝風書畫會」,辦了不少展覽,還辦義展給殘障人士募款。她九死一生的兒子王琦也在金石名家王北岳的教導下,篆刻逐漸成熟,求刻的人越來越多,慢慢可以自立了。
王壽蘐終於有了一些屬於自己的時間,她不斷地充實自己,到各地的名山大川去看景、寫生,台灣的太魯閣、天祥,大陸的九寨溝、黃山,還遠赴歐美展覽,也順道取景畫畫。
即使是職業畫家,也很少人像王壽蘐那麼勤於創作。在她簡陋的小畫室中,她畫了不少大畫,像是九四年所畫的印順法師和徒弟證嚴法師比真人還大的畫像、前年畫的國父像,都是難得的寫實又傳神的巨作。
王壽蘐畫畫從來不打稿,也不拘泥於東西畫風或畫具,信手拈來即是佳作,形神皆俱,但她認為自己還有許多空間可以成長、突破,說是:「於人生,我走的、見的,也差不多了!但於畫,我希望能多活幾年,能夠進步。」

這幅《妙相莊嚴》是王壽在民國六十年自己大病初愈後所畫,低眉慈目、仙袂飄飄,下筆有若神助,後來想再畫一幅更大的,卻是怎樣都不成。(王壽)
近年來,她的心境有所改變,對宗教畫越來越有興趣,去年,為了訓練兒子徹底獨立生活,她自己搬到桃園的一間禪寺中,最近,受新聞局之邀,赴日展覽,才又回台北張羅整理畫作。她說下一步打算畫千手觀音,但不是在廟裡,因為直到現在,她畫起畫來還是心頭澎湃,整個生命為之沸騰,很難在寺裡如此奔放。
王壽蘐說她最愛的文章是《浮生六記》中的〈閒情記趣〉。她雖沒有芸娘幸福,鶼鰈情深,但也有比芸娘幸運之處,生為現代女子,可以自力更生,化小愛為大愛;就像是千手千眼觀音,她未盡的才情、際遇和感情,終將化為畫中的慈悲,在世間渡化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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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壽蘐提筆作《壽》,一氣呵成,秀逸中透著剛毅,一如其人。(唐根禮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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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壽蘐少年時朝夕陪伴祖母,《奶奶》一畫是在她長子癱瘓後極苦時所繪,記憶中的老祖母慈愛專注、一雙巧手不停,非常寫實,在傳統水墨中極為少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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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幅《合歡瑞雪》生動奔放,幾乎可聽見滑雪人兒的歡笑,也顯出王壽蘐個性中俏皮不受拘束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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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琦現已略有篆刻名家架勢,媽媽看著他的成績,有著掩不住的喜悅。(張良綱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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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筆寫出千種《佛》,王壽蘐心中的佛,會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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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幅《妙相莊嚴》是王壽蘐在民國六十年自己大病初癒後所畫,低眉慈目、仙袂飄飄,下筆有若神助,後來想再畫一幅更大的,卻是怎樣都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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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壽蘐在七十三歲高齡時所繪的《中山先生像》,不僅唯妙維肖,還把中山先生敦厚中帶著些許憂鬱的哲學家氣質點了出來,讓人忍不住要盯著瞧上老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