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國松的水墨畫

幾個月前，在長安西路台灣棉紙廠的門市部選紙，老闆給我看一種厚厚的、綴滿粗糙紙筋的棉紙，我直覺感到，在這種紙質上作畫，必然要有氣勢磅礡的胸襟才行。老闆告訴我：「這是劉國松訂的專用紙。」

我嚇了一跳，又重新端詳持在手上的大紙，彷彿忽然在上面出現了一些山水淋漓的意象。劉國松常用的狂草筆觸，和那些紙筋撕去後的斑駁，彷彿都在我眼前攤散開來。

1981年作品「灑落的山光」。

向世界藝壇進軍

民國六十年，劉國松移居香港以後，他的名字，和他在國內畫壇引起的震撼，似乎都隨著歲月的推移而漸漸沉澱，在愛畫者記憶底層凝固成巍然聳立的巨岩。這時候，他的名聲，也正以台灣為中心，向整個世界盪漾出去，在亞洲、美國和歐洲，受到藝術史家和批評家的推許和認同。

劉國松個人傑出的成就，已被確定歸屬於廿世紀後期藝術史上具有支配性的一個大運動中。這個運動認為，繪畫不僅是一突出形象所佔據的平面，更是一個豐富的肌理、式樣及斑斕色彩所成的畫面。這種畫面常由墨與色即興運用的技巧，以及對紙張的特殊使用所產生；形式多變的造型起伏於此具有啟發性的畫面，從而顯示出山水的意象。

以大家比較熟悉的語言來說，這個運動指的是「抽象水墨」。在台灣的國畫家，深受西洋繪畫抽象實驗精神的影響，近廿年來，一直在努力嘗試為傳統中國繪畫開拓新的表現方式。劉國松是其中最具特色、也最有成就的一個，追溯劉國松繪畫觀念和形式演進的過程，便等於重溫了整個近代中國抽象水墨的發展史。

1979年作品「紫色的山」。

見山又是山，見水又是水

劉國松是山東益都人，生於民國廿一年，十四歲開始學國畫，廿歲進入師大藝術系，首度接觸西畫，被塞尚和梵谷所吸引，對於西畫豐富的顏色和層次的變化非常好奇。加以當時對國畫發展的可能性感到失望，於是大學四年間都在畫西畫。

民國四十五年從師大畢業以後，劉國松經營抽象水墨的趨勢便在意識中逐漸成形，但當時的表現形式和使用的材料，仍執著於油彩。他想在西畫中表現國畫的意境和趣味，於是在大畫布上倒石膏，希望油彩在石膏上呈現出新的肌理和水墨趣味，但並不成功。

劉國松在深刻反省之後，毅然決定直接用紙墨來表現它本身特具的質趣。他重執已經十年不用的墨和紙。

「抽象的自由表現」是劉國松當時強調的觀念。從北宋石恪畫羅漢所使用的狂草筆法得到啟示，再從傳統中國畫獨特的空間安排中悟出結構的優點，他發展出自己的畫風。為了和狂草筆法搭配變化，劉國松使用摺印、拼貼和從紙背面畫的幾種特殊技法，來突出畫面的肌理；雖然如此，畫的結構本身仍能呈現出山水的感覺。

1967年作品「窗裏窗外」。

曾是五月畫會的中堅份子

劉國松便以這樣的抽象水墨在五月畫會中受到強烈的矚目。為了找到適合自己使用的畫紙，他曾花費兩年時間試驗各種不同的紙張，最後發現了紙筋的妙用，於是找到製紙廠特別製作了一直到現在仍在使用的專用紙張。

這種紙面上附著許多紙筋的畫紙，在畫完後撕去紙筋，能在揮灑的筆觸中留下迸裂的白線；為了使這些無意形成的線條，和畫面協調統一，劉國松常根據紙筋的分佈來推演畫面的結構。他自己譬喻這是和紙筋、筆觸、乃至空白下棋。因此他的畫看來揮灑自如，其實是出於苦心經營。有時為了細微的效果，他用染、用拼貼、用噴槍小心翼翼的作到自己滿意為止。

劉國松最受稱道的一系列太空畫，是受一九六九年阿波羅七號太空船登陸月球的影響。他把從太空中觀察月球和地球的景觀，簡化成一個圓形和圓弧，在同樣單純的組合方式中，使用不同的顏色和肌理，力求產生不同的變化。此系列的第一幅「地球何許？」，獲得當年度美國的「主流國際美展」繪畫首獎。受到這樣的鼓勵，劉國松在以後四年中，總共完成了三百張左右的「太室畫」。

1981年作品「多面的山」。

實驗「水印」有成

到了後期的「太空畫」，幾乎完全偏離了劉國松希望銜接的中國傳統，而接近西方的現代風格。警覺到這種危機，他再度反省、思索，希望能再發展出另外的面貌。於是他開始實驗水印，同時在畫中漸漸摒棄了圓的結構。但「太空畫」階段使用色彩的經驗，使以後的作品在色彩上顯得更豐富。他常常使用噴槍在畫上噴白、噴綠、噴藍，一面遮蓋了失敗的線條和筆觸，一面賦予畫作更深的層次感，使強烈的畫面趨於柔和。

到目前為止，劉國松經營「水印」已有十年的時間。他把各種不同原料的墨汁和國畫顏料、油漆、塑膠漆與揮發油同時運用，花了很多時間和精神去實驗，總算慢慢能夠把握，使柔軟而自動化的水印線條和他的狂草筆觸調和無間。

這個階段中，畫風雖然也力求改變，但製作程序總是先用水印，再由印出的花紋來引發想像，由聯想再塑造意境，決定技巧，完成構圖。如此苦心經營，常常在一幅畫上費了五天至十天的功夫；在進行中，逐漸顯出山水的形象來，有時是險絕的山勢，有時是茫茫的雪原，有是時蔭蔽的山谷，都散發出一種渾然天成、磅礡淋漓的氣勢，彷彿畫出了山水的魂魄來。

1982年作品「夕照。

推展水墨，不遺餘力

劉國松除了自己苦心鑽研，對推展水墨畫也不遺餘力。他在香港中文大學藝術系授課，同時擔任香港「現代水墨畫協會」及「研墨畫會」的顧問及導師。他更發表了許多藝術評論文字，對當代中國藝術發展有相當的影響。

卅多年來，劉國松在世界各地舉行的個人畫展高達四十餘次，其中半數是應各國的博物館或美術館邀請而舉辦的，這些美術館同時收藏了他的許多作品。劉國松是少數享有這種殊榮的當代中國畫家，他的名字目前已被列入英國劍橋出版的「成就名人錄」和美國芝加哥出版的「世界名人錄」。這些成就不一定是劉國松追永的目標，但絕對反映了整個人類社會對他個人藝術成就的肯定和期許。

劉國松始終孜孜不斷在經營的「抽象水墨」，到現在為止，仍有無限未來性。在傳統水墨上賦予現代精神，是這一代藝術家必然的使命。我們對劉國松和所有正為中國水墨藝術獻身的藝術家，寄以樂觀的厚望。

1979年作品「巫峽內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