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漆黑的電影院裡,一個售屋小姐在百廢待興的七號公園裡痛哭,一群年輕人在中興百貨擺地攤,衣著光鮮的中產階級在敦化南路的豪華辦公大樓穿梭,一個在台北四處學輕功的少年……。銀幕上出現的是你我熟悉的台北街頭,台北已然成了新銳導演們炙手可熱的大片廠。
除了以台北為背景,近點看,劇中人的哭與笑,不又刻畫著台北人的悲與喜?「台北入戲,戲入台北」,台北一時間似乎成了電影工作者的焦點。熱潮外,舞台劇、攝影、繪畫同樣有創作者或導或拍或畫,表達出他們對台北的愛與恨……
踩著高跟鞋,在台北賣房子的美美無視於「禁止穿越」的警告,穿越馬路到安全島上掛售屋啟事。每天她蹲在一棟棟動輒千萬的空屋裡打電話,對著可能上門的顧客假情地寒暄著。下了班她在夜市地攤上漫無目的地閒逛,或許和隨意勾搭上的男人在賣不出去的空屋瘋狂做愛,要不她就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家,對著鏡子茫然地卸妝,日復一日。
一天她又遇上那個曾有過一夜激情的男子,再次相逢,他們一樣熱烈地投入彼此體溫中。清晨裡,她起身離去,走到還很荒蕪的公園,走著走著,走著走著,工作上的、生活上的、感情上的蒼白與不如意湧上心頭。怎麼辦?難道日子就要這樣過下去?銀幕上,她的眉間越斂越深,佔滿畫面。終於再也忍不住地放聲大哭起來,足足哭了六分鐘,像是要哭盡日積月累的酸楚與無奈。
「愛情萬歲」是國內一部少有「沉默」的電影。故事只由二男一女,一間空屋和不超過一百句的對白組成。這三個在台北討生活的陌生人,因為都持有一把一間空屋的鑰匙而有了互動。潛入的小康和阿榮由躲躲閃閃到結為難兄難弟;賣屋的美美(楊貴媚飾)和阿榮在空屋裡除了做愛,他們之間沒再多有一點感情或關連。故事就在這些人來人去、白晝黑夜中開始與結束。
燈亮了,走出戲院,一樣忙得不知所以的台北街頭,一樣面無表情的台北人,過往的匆匆行人,每一個彷彿都生著和楊貴媚一樣的臉。剛剛的情節沒什麼高潮迭起,就是真實,真實得叫人分不清真實與虛假。一位三十歲的女性觀眾在看完蔡明亮的「愛情萬歲」覺得很冷、很「恐怖」,因為在電影裡看到了心中無力去處理的悲哀。
今年是中國電影風光的一年,不論是台灣或大陸拍攝的電影都在國際影展中大放異彩。相較大陸對封建社會及文革傷害的描寫,台灣的影片,呈現的卻是當下的現狀,活生生的台灣,尤其是台北。像是勇奪威尼斯影展金獅獎的「愛情萬歲」,九、十月在紐約參展的「獨立時代」、「飛俠阿達」都是。除了這三部當紅一時的片子,往前推的還有「只要為你活一天」、「青少年哪吒」,目前在拍攝中的「在那陌生的城市」、「芳心俱樂部」等,還將繼續描繪台北的形形色色。難道電影也在趕流行嗎?
打開台灣新電影的發展史,其實就可以知道,這波以現代台北為創作主題的「新新電影」並非是沒根沒地長出來的。一九八○年代,電影工作者從軍政、愛情、暴力、色情等與現實脫節的主題中跳出,開始關心自己的土地,他們由自身經驗出發,打記憶中去尋找、去發掘台灣的真面目,於是有了「冬冬的假期」、「風櫃來的人」、「童年往事」、「戀戀風塵」等作品。九○年代,政治解嚴加上台灣社會的急遽變化,電影工作者更一步跨進了現代式的、真實可感的台灣,尤其變化最快,足為台灣地區代表的台北。
台北是台灣第一個出現眾多「都市症候」的城市,不可避免地將引領其他城市走向相同的未來;台北的問題也將會是所有城市所要面臨的問題。
「這絕不是突然出現的風潮」,影評人王志成表示,從電影的發展或導演的作品中都可以找出一些線索、軌跡。這其實也是台灣藝術發展的一個共通脈絡,由封閉到懷鄉,由抗爭到歷史記憶的探索,再到關注今天的自己。
為何特別關注台北?六年來創作都以台北為最佳主角的蔡明亮補充,「因為這些導演都住台北」。在台灣所有的城市他只熟悉台北,因此下一齣戲說的還將是台北。「何況台北這幾年的變動一跳再跳,想躲也躲不掉」,蔡明亮說。
電影之外,果陀劇場導演梁志民以「水燒開了」來形容這種累積了對自己足夠的認識後,自然走到反映現實的必然趨勢,這種趨勢劇場與電影相同。
排練場內正在排練的是果陀新戲「台北動物人」,演員們站定一個角落作為戲中的場景。他們隨意走位,走到哪個場景就唸一段那個場景該有的台詞。
「我最喜歡和她(鋼琴師)胡說八道,像和老婆拌嘴一樣,可是很安全,她既不會跟你鬧,也不會多問」,一向把鋼琴酒吧和三溫暖當成家的議員這麼說。
「我真的很喜歡你,可是我不愛你,你知道那種來自本能的感覺是不能騙人的。那……我可以當小孩的乾爹嗎?」一對既不相愛也不互相傷害的情侶,在小公寓裡以假裝打電話的方式,討論將如何處理他們還未出生的孩子。
一個攝影師,在小公園裡對著流浪漢不停地按快門,無視於流浪漢急切想要與他建立關係的心情。他只對鏡頭中的人事有熱情,出了鏡框則冷眼旁觀。
故事以一個流浪漢為主軸,他在一個小公園中希望能有人和他好好說說話。鋼琴師、議員、銀行職員、攝影師、翻譯員走了進來,然而沒有誰有興趣去和一個流浪漢談心。
公園之外,這群角色們,又互相在工作或生活中彼此關連,發展出一那種似近卻遠的人際關係和曖昧不清的感情。
果陀的另一齣戲是描寫民國五十年代,那種靜默、溫暖,物質雖不豐富但人心滿足感卻很高的「淡水小鎮」,時代既非今天,地點也不是台北,然而一旦對照起「台北動物人」的絕然相反,淡水小鎮要說的其實也是今天台北都會遙不可及的夢。梁志民表示每一個劇團,每一齣戲,或古或今,或中或西那只是外在,創作者關心的、想說的還是今天的我們。
鋼琴酒吧、三溫暖、小公寓、銀行櫃台,果陀刻意使台北動物人的場景都在一個個的「框框」裡。這框由外在到內在,台北人似乎都是室內族而不需要戶外活動。人們努力賺錢買屋,買盆栽;人們耗盡一生心血,其結果是的將自己鎖放在昂貴的框框裡。
照片上精準簡練的構圖是一顆飯糰的橫切面,中間包著一粒膠囊。攝影者謝安覺得台北人就如飯糰中的米粒一般,再擠再近都不會融合在一起,而膠囊,是疏離是冷漠,是城市的毒瘤。
另一件作品,兩幅並陳,一高一低,同樣是一個大蓮蓬的特寫。左邊的蓮蓬空無蓮子,黑白相紙上塗有血一般的顏料,要匯流入蓮蓬中。右邊的蓮蓬已佔滿蓮子,然而下方卻流散出一片血跡。謝安認為今天台北的問題就出在人們一味追求自己眼前的幸福,為了買房子,一個人兼好幾份工作,逼得自己根本沒有餘力去關心其他的任何事物。等到一切如願到手了,內心卻又空虛得不得了,就像那顆失血的蓮蓬。
一九八八年,謝安跳過台北變動最劇烈的時期由東京回到台北。豪華的高樓下是隨意堆棄的垃圾,街上空氣壞得像在蚊帳裡抽菸悶出的味道,他心中不禁湧起一絲悲哀,「怎麼台北比以前還『貧窮』?」。上了公車,司機像要和乘客比腕力似的粗魯,人未站妥就開車,不時還要來個緊急煞車,好像載的是一車子的豬,這都是他在東京沒有經驗過的。謝安真懷疑台北「人」到哪裡去了,怎麼他覺得自己像是進了「動物園」了呢?在許多觀念和「台北動物人」相同之下,謝安和果陀合作,將以部分作品投影在舞台上同時演出。明年初春將會完整展出「相心.台北.人」系列作品。
孤寂、疏離、消費性格、盲目追求,這不是所有都市都會發生的文明病嗎?那麼台北人和紐約客或東京人又有何不同呢?「這些屬於人性深層的東西,在任何一個城市都會存在」,蔡明亮指出。雖然「愛情萬歲」拍的是台北,但是他很有把握紐約或東京人也會懂。
梁志民則以三個盒子來比喻解釋。他覺得一件好作品有三層盒子,最外一層是作品在形式、音樂、造型的整體表現;中間盒子是作品的主題故事;最內一層包裹的則是永恆的人性。
像是「愛情萬歲」中的「尋找」,「獨立時代」中的「道德」。「台北動物人」的「框框」等,只要是都市都免不了會有此併發症。「外國人懂,但是台北人會更有切身之感」,蔡明亮表示。像是「愛情萬歲」中的三個主角,一個賣房子,一個賣靈骨塔,一個擺地攤;像「台北動物人」中的鋼琴酒吧、三溫暖、議員嘴臉;像「獨立時代」中男主角以兩岸關係來比擬他和未婚妻的相處,這些血肉則是台北特有的,而非紐約或東京的。
在紐約住過五年的果陀製作人陳琪覺得,同樣是都市,台北的發展太快速,使得人們生活的腳步跟不上社會的變遷,「這就是獨一無二的經驗。」這也是何以台北人還停留在物質的追逐上,不像紐約的義工組織那麼多,似乎許多台北人還沒體悟出物質是不可能完全滿足心靈的。
相較於電影、戲劇、攝影,繪畫可說是現實性最低的一種創作形式。畫家們大多往內心聆聽,而非向外去觀察或分析。在七○年代時離開台北十年的畫家許雨仁,在他離開台北時,台北是希望明朗的,人們還不清楚什麼是價值失落、無法融入等文明病。八○年代回來的許雨仁卻發覺他心中的美麗城市已然成了「文明廢墟」。
「台北太擠太擠了」,許雨仁說。令人不能忍受的是台北街上不守規則的車潮,房子蓋得像樣品屋,加上毫無規章的招牌,塞的都是這些「死」東西,使得都市一點人味也無,一進入就覺得很煩躁,壓迫感很重,「難怪人都進不去」,許雨仁說。
生活在台北,他形容自己無力得像顆被丟到海裡的石頭,於是以色彩為感受的出路。他的畫色調很黑、很硬,濃鬱稠密、不穩定的筆觸填滿畫面,不留一絲空白。他畫的植物、土地總是很小,花朵卻很大,就像他的自畫像一樣。他讓自己從花盆中長出來,身體像座十字架,哀悼自己也哀悼植物,只能被活活嵌在花盆中而非長在大自然。如果說果陀演的是一齣台北動物人的誇張荒謬劇;那許雨仁的畫就是一幅靜默無言的悲劇。
「獨立時代」中和丈夫分居的太太,在電視中大賣幸福家庭的節目;「愛情萬歲」中,楊貴媚在塵土飛揚的路邊攤,邊吃邊拿著大哥大談著上千萬的生意;「台北動物人」裡,光著身子的議員接個電話後,對女侍表示他剛賺進了三億六千萬;「相心.台北.人」系列之一,一隻莊嚴宣誓的手,卻出現一個握拳暴力的影子。許多創作者都覺得活在台北,常有一種超現實的感覺:也就是什麼不相干的東西都放在一起,卻能被觀者接受。
或許台北人會問,我們的生活真有這麼乖張荒謬嗎?創作者答「是」,他們的創作都來自生活的真實經驗,「真實台北的曲折比起戲劇,只會有過之而無不及呢」,梁志民笑著說。
面對超現實的台北,令創作者最感更超現實的是,台北人對這些怪象與不合理早已視為常態、不覺有異。身為台北市的一員,你我都是創作者的劇中人,經由活生生的演出,你看到自己了嗎?
〔圖片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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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來台十九年的導演蔡明亮覺得,變化超速的台北,是個充滿創作題材的地方。除了「青少年哪吒」、「愛情萬歲」,他的下一部新戲說的還是臺北故事。(張良綱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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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一對男女,在熱鬧的東區中,寂寞的向陌生人尋求一份短暫的體溫,他們是劇中的男女主角,還是台北街頭中與你我擦身而過的每個人?(中影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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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少年哪吒」裡,幾個翹家遊蕩的青少年在西門町過著漫無目的的台北生活。(薛繼光翻拍,中影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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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化南路高聳的辦公大樓和越晚越活躍的酒吧,電影「獨立時代」宛如一幅中產階級的浮世繪。(楊德昌電影工作室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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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都會為創作題材的導演楊德昌在地標似的中正紀念堂拍戲。對關心台灣的導演們而言,所生活的台北自然是拍片的首要選擇。(張良綱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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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樣一個消費性格濃厚的台北,人們的思想及腦袋往往也被當成消費品,被吃掉了而不自知。「相心.台北.人」系列(謝安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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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堆木瓜子圍著一顆死魚眼睛,象徵著台北人的盲從與追求。一顆獨自在邊緣的木瓜子是攝影者謝安的自喻。他說他並不盲從,然而自覺智慧不足,所以也只是顆離群索居的木瓜子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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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框、兩個框,由有形的到無形的框,果陀劇場細數都會生活中,一個個阻斷人們關懷的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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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都市裡,人的存在不過是一張證件,「台北動物人」裡,流浪漢不懂為什麼他自己不能代表王柏森本人。舞台劇演出同時,將有謝安攝影作品加入演出。(果陀劇團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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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紐約回國的許雨仁覺得,台北比紐約還擠,連隨處可休息的公園也少得可憐。他的自畫像中,人像盆景般被嵌在有限的空間裡。(漢雅軒藝廊提供)

(左)來台十九年的導演蔡明亮覺得,變化超速的台北,是個充滿創作題材的地方。除了「青少年哪吒」、「愛情萬歲」,他的下一部新戲說的還是臺北故事。(張良綱攝)(張良綱攝)

(右)一對男女,在熱鬧的東區中,寂寞的向陌生人尋求一份短暫的體溫,他們是劇中的男女主角,還是台北街頭中與你我擦身而過的每個人?(中影提供)(中影提供)

「青少年哪吒」裏,幾個翹家遊盪的青少年在西門町過著漫無目的的台北生活。(薛繼光翻拍,中影提供)(薛繼光翻拍,中影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