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盤上的世紀初戀

尋聲入坑：從歌仔冊到老唱片

雲林科技大學漢學應用研究所柯榮三教授既是粉絲，也是研究者。他最初研究的內容為七字仔、四句聯的閩台「歌仔冊」（kua-á-tsheh, Southern Min and Taiwanese ballads）。傳統戲曲演員登台「做活戲」，仰賴即興編詞的「腹內」；聽讀歌仔冊，是養成方式之一。

後來，他在網路上偶然買到一批戰後惠美唱片出版的《楊麗花轟動歌仔戲集》，從此踏上蒐集歌仔戲唱片的「不歸路」。當許多同好追逐日治時期的蟲膠唱片，他反而收集戰後唱片，自嘲是「撿漏」。

他常在拍賣網站或二手書店「看到就買」。買回後，和助理細心清潔、裝入內套、轉錄數位檔、比對資料。有時看似相同的唱片，他也一併買下，因為封套、編號或錄音裡的細微差異，都可能藏著歷史線索。問他至今花了多少錢，他笑說不敢算。

「聲音是重要的文化載體。」在他眼中，歌仔冊留下文字，唱片留下聲音；在錄影工具普及之前，唱片就是帶人一窺當年社會文化生活的時光機。

柯榮三早期研究歌仔冊，收藏有木刻本、鉛印本等各式版本。

買回老唱片後，柯榮三會仔細清潔、裝入內套，掃描封套並將唱片內容轉錄為數位檔，再進行研究分析。 

兩張《歡喜要見君》的封套與唱片內容完全相同，只有圓標款式不同。柯榮三都會一併買下收藏，進一步比對研究。

一張唱片，補上消失的聲音

柯榮三的收藏，是研究楊麗花演藝歷程的重要原始史料，記錄了她從1960年代內台戲沒落、1965年轉往廣播發展，隔年登上電視，紅遍大街小巷的關鍵轉折。

當年的廣播節目若沒有留下錄音或母帶，播出後便消失，老唱片因此成為追尋廣播歌仔戲的重要線索。柯榮三目前收集到最早的楊麗花唱片，是1967年三月電塔唱片出版的《三伯英台》。電塔唱片封套上印有「電視‧電台紅牌小生楊麗花主唱」，惠美唱片封套上印有「楊麗花歌仔戲電視紅明星」，都顯示了當時唱片公司已懂得藉由她的電視人氣推動銷售。中新唱片的行銷手法更妙：將楊麗花肖像放在封套中央，開頭由她說一句「楊麗花報幕」，內容卻全是其他演員的聲音。

柯榮三期待，若能找到楊麗花更早期的錄音或唱片，或許就能聽見她尚未在電視走紅前的聲音，可惜至今未有發現。

惠美唱片出版《楊麗花轟動歌仔戲集》的兩款封套，可以看出主打在電視走紅之後的楊麗花。（柯榮三提供）

1967年3月10日由電塔唱片出版的《三伯英台》，是柯榮三目前收藏到最早的楊麗花唱片。

唱片裡的楊麗花，不只是英雄

老唱片也讓柯榮三驚喜發現不一樣的楊麗花。觀眾習慣她英姿颯爽的小生形象，但在《林投姐》中，她飾演周阿司，搭訕寡婦李招娘的功夫一流；《周成過台灣》裡，她飾演遭丈夫遺忘、又受人毒害的苦旦月里，哭調唱功令人動容；《周公鬪法桃花女》裡，還能聽見她扮演周乾，與桃花女鬥法竟然落居下風的一面。

另一張廣播劇《張帝找阿珠》的唱片，開頭有楊麗花向聽眾道謝，以及與張帝鬥嘴的俏皮對話。這些珍貴的原聲，保留了明星少見的多元模樣。

柯榮三從《張帝找阿珠》廣播劇唱片中，發現一段楊麗花向聽眾道謝，並與張帝逗趣爭執的珍貴錄音。

《深情難捨》與《今天不回家》兩張唱片封套，皆採用楊麗花在電影《張帝找阿珠》中的定裝照。然而，其中45轉7吋的《今天不回家》唱片（上）裡面根本沒有楊麗花的聲音，是冒名之作。 

中新唱片發行的唱片，雖然將楊麗花肖像擺在最醒目位置，但內容幾乎未收錄其聲音，展現當年唱片公司生猛的行銷手段，也印證楊麗花強大的宣傳號召力。 

「楊阿姨」與童年的電視時光

做研究時，柯榮三嚴謹考證；脫下「研究者濾鏡」，他仍是那個坐在電視機前看戲的孩子。

他在新北三重一棟老公寓長大，樓下就是宮廟。童年記憶裡的歌仔戲，是廟會活動的標配，也是和媽媽、外婆坐在電視機前追劇的夜晚。看《朱洪武》時，劇中皇帝命令花生縮進土裡，媽媽特地指著螢幕告訴他這就是「皇帝嘴」傳說；看《孫臏下山》，他被壞透的龐涓氣得牙癢癢，小時候的他對飾演龐涓的陳亞蘭又恨又怕。《狄青》和《朱洪武》的主題曲，他到現在還會唱。

談到在紀錄片現場見到楊麗花，他說：「楊阿姨現身攝影棚的那一刻，耳邊真的會自動響起『楊麗花歌仔戲』BGM！」他看見楊麗花對燈光、鏡頭等專業細節的講究，也看見一位牽掛著歌仔戲、放不下戲迷的慈祥長輩。「如果外婆能看到多好。」他想起啟蒙他歌仔戲的外婆。

最近，他寫了一篇關於楊麗花的文章放上網，意外收到正與癌症搏鬥的舅舅傳訊說「你很棒」。舅舅平時雖不清楚他的工作，卻在文章裡看見了懷念的歌仔戲。這讓他體會到，人們看楊麗花，不只是看一位明星，也在重溫自己的故事與記憶。

除了唱片，柯榮三也收藏楊麗花早期、罕見的照片（下右3為楊麗花早期搭檔小旦小麗雲）、書刊與報章等文物，展現研究者兼粉絲的無比熱情。

柯榮三發現，楊麗花在《林投姐》唱片中飾演男性反派周阿司，電影版中卻飾演女性受害者李招娘，展現角色轉換的妙趣。（柯榮三提供）

柯榮三收藏的電影海報右下角貼有「台語發音」告示，反映當時受語言政策影響，台語電影須以國語配音發行，僅少數場次得以台語原音放映，戲院因此特別註明。

台灣人的時代記憶

歌仔戲從宜蘭落地掃、廟口戲棚一路走來，曾被看輕、壓抑，也曾受語言政策限制。楊麗花將它推進電視黃金時段，也登上國家戲劇院，讓更多人愛上這門唯一在台灣土生土長的劇種。柯榮三也發想，Podcast或能成為新的傳播管道，讓人們像從前邊做事邊聽廣播一樣，讓歌仔戲再次走進生活。

今年十月底，紀錄片《世紀初戀 楊麗花》正式上映，柯榮三形容：「這不是一張拍好就束之高閣的婚紗照，而是歡迎所有人一起合影的全家福。」他的收藏讓楊麗花的時光有聲音、有證據；唱針落下，那些與家人圍坐在一起「吃飯配歌仔戲」的日子，也隨著熟悉的聲音，被重新溫熱。

紀錄片《世紀初戀 楊麗花》片中楊麗花回望父母的支持與陪伴，也談起童年跟著母親接觸歌仔戲的起點。（公視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