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的單兵
藝術戰場如此,人生旅途未嘗不是。余承堯從廿二歲離開家鄉妻女,直到轉戰沙場,縱橫商界,一直單打獨鬥,少有機會返鄉探親;大陸淪陷後,就更是音訊全無。
退隱作畫,獨居陋巷,他的生活再簡單不過。
曾經每星期固定到中和畫室去探望老先生的中廣國樂團團員藍素婧記得,余老的飲食非常簡單,「真要仔細算,每餐大約不會超出新台幣十元,可是那時可以感覺到他精神很好、很愉快」,藍素婧表示,他常鼓勵去探望他的年輕人要多讀書,不可浪費時間,興起時還用閩南語吟他自己作的詩。
余承堯自己的想法則是,吃不必奢求,只要能維持體情況良好;穿不必講究,只要能蔽體禦寒;住呢?也不過是人在世間暫居的地方,能擋風遮雨就夠了。「伊時在槍林彈雨中,累極了、困極了,死人堆裏一躺,還不是一覺到天亮,人生海海啊!」他眼也不抬地說。
幾年前,余承堯賣了不少畫作,也因此積攢了些錢。他把所有積蓄,又都投注在推動南管音樂上。
去年,他從中和遷入基隆路新居,但生活卻依然如常。他的晚餐經常就是一碗青菜湯、一盤豆干、一盤丁香魚、一碗白飯。
闖蕩經年,那堪相見無語
飯後,上燈時分,在悠揚的南管樂聲中,他的義女、也是漢唐樂府掌門人陳美娥,聊起去年陪同老先生到香港去和老太太及兩個女兒相會的情景。
當時同行還有另一位老先生。見面時,余承堯的兩個女兒拉著老太太直嚷:「那一位是爸爸?那一位是爸爸?」老太太則直視著老先生說:「你怎麼變得這麼老?」
也許是四十年的隔絕,也許是情感內斂的習慣使然,老先生只是一味點頭不發一語。
從那回以後,他更關切大陸上種種變化的消息,也肯開口談談過往或批評時事。他常說共產黨的管理方式,讓人行動不自由、吃也不方便,尤其是文化大革命時對親情及南管的迫害,更是無所不至。反觀台灣到處都是自由發展的機會,年輕人不懂愛惜不打緊,還趁機到處為非作歹,搶劫啦!綁架啦!他長嘆一聲:「人的福氣不能享盡,不知寶惜,會遭天譴的。」
文章千古事、風雨一時人
余承堯絲竹為伴,不忮不求的簡樸生活,是惜福,也是人世歷練之後的淡然。如果人間福份真有定數,老先生既能寶惜,必有後福。事實正是如此。
無師自通的余承堯,早在民國五十五年曾應李鑄晉之邀參加「中國山水畫的新傳統」聯展,在美國各州巡迴展出四年。此後沉寂,而今又從沉寂走出來,即將於今年年底在國立歷史博物館舉行九十回顧展。做為一個勤奮自學的畫家,他已經得到肯定。
此刻,畫桌上堆疊小山高的褪色詩集,其中記載著老人過往的年月。思及前塵往事,不免興嘆人世艱難、世亂如麻;但現在,他只是個很簡單的老人。
他洞察世情,又純真憨厚;他用直筆和橫筆形成交錯突出的楷書寫下「文章千古事、風雨一時人」;他還是覺得政治界的變化無常,讓人常有朝不保夕的疑慮。只有在藝文的天地裡,人心才能得到安定和寄託,也才談得上「悠遊」二字。
橫槊賦詩的將軍、長袖卻不善舞的商賈、寡和雅樂的知音、深居陋巷的畫者……,余承堯的確難以定位。他幾十年的老友、國樂家梁在平索性這樣說:「他是個長白山上的千年靈芝,幻化而來遊走人間的頑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