瓊瑤的夢與真

「瓊瑤熱」再度燒到沸點。

從民國五十二年發表長篇小說「窗外」，並就此成名後，瓊瑤穩固地築起自己的文學堡壘；現在十五歲到四十歲之間的人，很少沒有看過她的小說。

至今，她共出過四十二本書，內容全不出一個「情」字；然而，本本暢銷，還有三本被翻成日文；她的小說被拍成五十幾部電影，是國內作家中最多的；她在香港和南洋一帶的名聲，不遜於電影界的任何一個大明星；最近，她的魅力席捲大陸，在海峽對岸風靡了無數年輕人。

海峽兩岸盡瓊瑤

據香港的報紙報導，來勢洶洶的「瓊瑤熱」，使上海最大的新華書店難以招架；不管如何追加版本，好像永遠都是供不應求，就算一些加了價的瓊瑤小說貴得驚人，仍有不少人趨之若鶩。北平一位中學圖書館的管理員苦惱地表示，該校所有的瓊瑤小說都被一借而光，而且常常有去無回。不僅如此，許多報紙紛紛大趕時尚，連載她的小說，連廣播和電視也急著跟進。

美國一份中文報紙描述：「瓊瑤小說，像磁石般吸引著大陸少女」，上海電視台的一位編劇說：「瓊瑤作品富有中華民族的人情味，它所寓的人生哲理，可以給海峽兩岸的讀者以啟示。」

瓊瑤小說的熱潮正在大陸迅速擴張，帶給無數青年男女，隨書中人物的喜而喜、悲而悲。

最喜歡「陸依萍」

而對賦予這些人物生命的瓊瑤來說，在創造過的幾百個人中，她自己最喜歡那一個？

「『窗外』中有最多自己的影子，早期的我，還有我對人生的看法、心態；不過，論人物，我還是最喜歡『煙雨濛濛』裡的陸依萍；」瓊瑤笑著說：「她尖銳、敢愛敢恨、敢說敢做，我心裡想卻不敢說的話她都說出來了！」

像她筆下曾經令無數情竇初開的少男少女，為之癡狂心醉的女主角一樣，瓊瑤本人也有一種悠閒夢幻的氣質。她說話的語調輕柔和緩，帶種素淨端莊的神韻，配上披肩長髮，雖已年過四十，見到她，還是不免令人想起她小說中常用的形容——不食人間煙火。

可是，當話匣子打開，談到她的寫作、日常生活，甚至外界對她的讚譽與批評時；眼前的瓊瑤，原本淡漠的眉宇剎時化成熾熱的坦然，眼神裏也流露出童稚捉狹的笑意，聲調、語氣都不自覺地急促活絡起來。輕柔似水、禮貌而拘謹的瓊瑤，變成了會自嘲、會講笑話、開朗活潑的另一個人。

夢的愛好者

在平常的日子裡，瓊瑤「只有寫作時最嚴肅」——她的一個朋友形容。

寫作時，她整天關在書房內，不見訪客、不接電話，把自己埋進故事中；除了吃飯、睡覺，徹日徹夜地寫，直到作品完成。通常，在她「閉關」二、三十天後，一本小說誕生了，她的體重也減輕了幾公斤。

除了寫作，瓊瑤還喜歡繡花、彈電子琴、畫國畫。她是那種充滿狂熱，興致一來，可以一頭栽進去的人。沉迷於繡花時，家裏的餐巾、椅墊都是自己繡的；學電子琴時，每天練習時間超過九小時；最近她熱中於國畫，家裏到處掛滿她的習作。

對瓊瑤來說，這些都和寫作一樣，是創造一種美。一字字的寫、一針針的繡、一個個音符的流瀉、一筆筆的描繪；「當完成時，你就會體驗到，美，就是快樂」，她說。

對瓊瑤的描述，或許她的先生——皇冠雜誌社發行人平鑫濤所說的最為貼切。「瓊瑤是夢的愛好者」，他說：「而我當然就是這些夢的執行者。」

被捧在手心上

一個炎熱的午後，我們來到座落在敦化南路的「可園」——瓊瑤的夢與真實生活的天地。這兒鬧中取靜，是棟四層樓的別墅式建築，地下室則為一間雅緻的藝廊。這是平鑫濤七年前送給她的結婚禮物，也是今天他們合力共築的愛巢。

在訪問過程中，男主人平鑫濤一直在旁靜靜地聽著，只有談到外界對瓊瑤的批評，他才會插進來「幫腔」一下。有時他起身離開，聽到要拍瓊瑤的生活照，馬上又細心地為她打點選景；瓊瑤不時輕喚他的名字，在書房拍照時，平鑫濤偶爾還輕拉著瓊瑤的手。

一開始拍照，平鑫濤卻躲得老遠，直搖手不肯進入鏡頭。「不好，不好，我會破壞畫面。」他說。瓊瑤在旁笑著說：「瓊瑤家裏拍照應該有男主人，這樣才寫實啊。」平鑫濤馬上幽自己一默：「還是不寫實，你小說裏的男主角應該都很英俊才對。」這種醇厚的「中年之愛」，在小說中瓊瑤較少著墨，可是卻在夫婦倆真正的生活裏流露無遺。

對於休閒活動，瓊瑤說：「真正的休閒」是出國旅行；「日常的休閒」是吃過晚飯後和平鑫濤聊天，一起看錄影帶，當然還有看小說。「有一次鑫濤看我那麼辛苦地找各種中外小說來看，乾脆就為我出版了一套『當代文學名著』系列。」瓊瑤笑著表示，現在這套書每週出版一本，使她馬上可以看到最新的當代翻譯名著。

「從沒有看過一個丈夫，這樣把太太捧在手心上」，他們的一位熟朋友說。

愈來愈多「有情人終成眷屬」

寫了廿多年，都是驚心動魄的愛情故事，但瓊瑤小說的結局，似乎已漸從早期的「此情可待成追憶」，轉變成後來的「有情人終成眷屬」。「那表示我的心越來越柔軟了啊」，瓊瑤表示，生活境遇的轉換，不自覺地會發抒在筆下。

她不諱言十八歲那年曾有過一次不愉快的婚姻。「那時太年輕了，現在我已懂得如何珍惜，如何繼續地愛。」她說。

寫「窗外」時，正是她最失意的時候。她帶著一歲多的兒子，過著情感孤寂、物質匱乏的生活，一切情緒盡入筆下，演化成一對對癡情兒女、一段段錐心刺骨的戀情。

對於她筆下的生死愛戀，許多人不免懷疑，人間真有這種愛情嗎？瓊瑤自己的愛情、婚姻觀究竟又是如何？

「愛情是很美的東西，但婚姻卻是實際的生活；真正的愛情絕對存在，只是並非人人都能擁有。我覺得愛情和婚姻是不同的，結婚以後也應該繼續愛；雖然這種愛沒有那麼狂熱，但卻要追求另一種『情趣』，這樣才能得到真正的幸福。」

「以前我的小說總是寫到愛情為止，其實真正的愛情，應該從結婚開始」，她認真地說：「以後我想寫些談結婚以後的小說。」

譽之所至，謗亦隨之

不可否認，瓊瑤小說風靡海內外廿多年，但卻是「譽之所至，謗亦隨之」，「虛幻」、「不健康」、「灰色」等，都是常見的批評。「有人說我寫的都是客廳、餐廳、咖啡廳的『三廳』作品，但事實上這跟社會背景有關；現代人的生活原本如此，故意逃開這些，反而不寫實」，瓊瑤委屈地說：「有人問我為什麼不去描寫同性戀、妓女，乃至軍人跟國家，事實上這些都超脫於我的經驗範圍，我寫不出來。」

「我的小說其實也不全寫愛情，像『人在天涯』描寫的是兄弟之愛，『煙雨濛濛』描寫的是父女之愛，都不止於男女之愛。」

「我覺得自己很渺小，只希望隨心所欲的寫作，過一種沒有壓力的生活。我的小說至今也無定論，甚至可能以後一點份量也沒有，但我希望大家不要對我期望過高；台灣有許多優秀的作家，可以寫出滿足各種階層的好作品，期望應該分散在很多人身上」，她像是自辯，又像是淡然地說。

「瓊瑤沒長大？」

無論對她的小說有多少批評，但幾乎沒有人不肯定她文筆的流暢、幽雅與生動。在通俗文學的作家中，瓊瑤大概是最擅於引用古詩詞的一個，她許多小說的書名，也由此而來。例如：

「碧雲天」，黃葉地，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

天不老，情難絕，「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

……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這類例子不勝枚舉。她小說中對白也是讀者津津樂道的特色。

「我倒沒有刻意去經營對白，只是戀愛中的男女常常會變成詩人；就像『聚散兩依依』裏有一句：『你的過去我來不及加入，你的未來必須是我的！』這句話後來拍成電影時，覺得演員說得有點肉麻，可是我還是很為這句話驕傲」，瓊瑤說。

她微笑補充：「我小說的故事，許多是讀者提供的，當然我會加以美化，讓我自己都很感動；儘管有讀者反應說故事雖是他的，但實在不像他！」

對於近來大陸上流行她的小說，瓊瑤覺得得驚奇，她不解，大陸上怎麼會出版她的書？「也許是我的小說都很溫馨，多數描寫男女之愛，而這些正是人性的基本需求。」

有位女作家曾說，她小時候是個標準的「瓊瑤迷」，但是後來「我長大了，瓊瑤沒有跟著一起長大，就不愛看了。」這或許也是許多瓊瑤讀者的心路歷程；但在一代「長大」後，新的一代馬上填補空缺，世間永遠有對愛情充滿憧憬的少年男女。

風格將突破？

為什麼瓊瑤的作品那麼受人們歡迎？女作家夏祖麗說得好：「主要是她抓住了年輕人的心理。年輕人是最愛幻想的，她書中的女主角都有一種嬌美、柔弱動人的樣子，都很任性，有強烈的自尊和相當自負的性格，都有一段神秘曲折而不平凡的身世和生活，這也是許多年輕人嚮往的。」

從「窗外」，一直到她最新的作品「冰兒」，都普受年輕人歡迎，但瓊瑤卻說：「我發現自己真的老了，最近我兒子和我聊天，我連他們的語言都不懂了；而且我覺得現在好像每個人都失去了一份『閒情』。有一天或許我會再寫點不同的東西。」

這會不會是瓊瑤風格的轉變？內容會是「寫實」還是仍舊「夢幻」？只有時間和瓊瑤自己能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