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有情
在今山古道間,過程中路線不定,何處有水?可有供紮營之處?地形如何?一片空白。他與同伴在八通關東段曾經三天沒水喝,就吸水藤,以手套沾清晨草上的露水止渴。而台灣山區岩石鬆脆,斷崖絕壁,一天三、五百公尺前進不了,心理隨時有迷路的準備,「走到沒路,懸在斷崖上,進退兩難,每次都會想,幸好有保險」,曾在合歡古道上,額頭被落石擊中、血流滿面的徐如林說,到現在還沒死,算是奇蹟。
「雖然在台灣容易崩塌的地形中,許多古道遺跡早已湮沒,完全看不出人煙來,但赤楊、桂竹、幾何形的芒草地、人工堆石,其實都在給你暗示」,全心集中在古道上的楊南郡則說。
草木無語,但人的足跡定會留下「證據」,例如人會選擇向陽平緩的地區生活,這種地方可能比較容易找到營盤;日照、水源充足的地方,可能會有耕地;原始林中不會忽然長出一大堆茅草,必定是曾經有人將森林砍除,就可能在此邂逅廢耕地與部落遺跡;日人又喜在住所種櫻花、銀杏、竹子或楓樹,出現這些當地環境原本缺乏的樹種,可能是日警駐在所出現的訊息。
三輩子也爬不完
當古道發表後,許多人打電話來問:「你們是看哪一本書去的?可不可以介紹給我們?哪裡有賣?」楊南郡簡直不知從何說起。報告上一句輕鬆的「翻過一個溪崖,三道支稜後,終於到了隆凱板社」,實際過程可能三天三夜也說不完。
他也沒有時間去回憶,因為他還要不停地上山;雖然已六十四歲,他要走到走不動的一天。如今他要翻譯日據時代的資料,探索文化遺址、探查古道,簡直做不完。「要是年輕二十歲多好」,他說。過去他還未退休,過年、假期就往山上跑。徐如林說「沒有人像他那麼瘋」,但也因為「內疚」,一對兒女過年的紅包因此會比較「大包」。
連孩子都不時問,「爸爸,不是很多山都爬遍了嗎?怎麼還沒爬完?」爸爸的答案卻是「三輩子也爬不完」,他說,多少前人走過的足跡,不能只靠一個人,因此他的古道之行,常常帶著原住民、學生,和少數與他有著「登山學術化」理念的好友同行。
他的另一半徐如林也是其中之一,二十歲時,徐如林就曾自己一個人登上當時山難最多的南湖中央尖大山。她在學校登山社時讀過許多楊南郡的登山記錄,了解他的理想,也常充滿豪情壯志地與他上山。
「山風獵獵,我們站在古道西段的終點……一百十二年前,吳光亮是否也站在此地,望著雲海翻騰的山巒,盤算著往東的路徑該由何處著手?我們的豪情壯志,難道竟輸給古人?我們在大水窟研判的路徑,難道不靠自己來證實?」當八通關古道完成後,她在一篇相關的文章中寫道。
即使如此,徐如林也曾勸過楊南郡,「你不要再接古道計畫了」,她說,楊南郡危機感重,覺得少數民族的文化、語言要消失了,古道的尋找,又幾乎在無中生有,他要求自己很高,因此精神壓力也很大。
精神上的探險
「我自己這樣認定,每回上山,除了肉體上的探險,也是精神上的探溯,書上臥遊當然好,但若能超越現有時空,到現地與古人對話,付出的代價雖大,但達到的精神層次也很高」,他說。
過去累積的人文調查,使他的古道探尋不只是一種找路的機械性行為,他讓自己「走入」古道沿途的歷史。資料上簡單或硬梆梆的一句話,他反覆琢磨,找出背後真實動人的故事,原本只是資料上死的文字,因為他的好奇心與執著,在他心中,古道彷彿也有了血肉的身軀。
如今有更多人加入古道的探尋,他一方面希望更多人參與,卻更怕這只是「台灣熱」的表面化,「古道是一種文化的探索,除了把沿線的文化遺址找出來,也要回頭看看過去沿線被忽略的人文與地理,只有由更大的面來看,這股所謂的熱潮才可能持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