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中天地長

兩隻鴿子高高飛，中國小船緩緩流，

青翠楊柳絲絲垂，匆匆小人橋上溜，

中國廟宇挺挺立，實實滿佔盤中地，

蘋果枝頭纍纍結，彎彎曲欄庭前過。

盤中天地，中西有別。橋上小人的手杖和古琴，在西洋人眼中分別變成了紡鎚、珠寶盒與鞭子。（鄭元慶攝）

學而「食」習之

這是英國一首描述青花柳葉盤的順口溜，果然是一派亭台樓閣、小橋流水的中國風情。只是白鴿翩翩、蘋果纍纍，又分明不似江南景象了。

知名的藝術史學者修．歐諾曾經表示，小時候每天從餐桌柳葉盤上，學而「食」習之的中國園景，勾畫了他對遙遠中國的印象。儘管日後明知這是歐洲人製造的中國版本，但當初的印象，卻「始終深存心底」。

除了對餐盤中屋角輕揚、曲欄環繞的異國情調留下深刻印象，許多西方人在餐桌上的孩提記憶，也包括了代代傳誦的一個愛情故事。它們版本或異，哀怨卻同。

住在盤中右側樓閣中的，是美麗多情的富家千金（一說中國公主？）孔慈，她愛上了家中窮花郎（或窮家僕？）張生。老父為此大怒，立刻將孔慈許配給多金老員外，並且將女兒軟禁在花園左側的小樓裡，不許有情人相見。

寇布瀾先生展示史玻德公司出品的仕女青花洗足盆。（張良綱）

悲情戀人，雙雙化鳥

聰明的花郎知道小溪繞過孔慈樓前，就以紙舟傳信，告訴她相偕私奔的計畫。雇來的小舟就在楊柳岸小橋外等候，渡江而去，他們就能在彼岸過幸福的日子了！

於是我們看到三開間小石橋上，孔慈拿著「象徵貞節」的紡錘前行，張生捧著孔慈的「珠寶盒」隨後，而勃然大怒的老父則「揚著鞭子」急急追趕。

有情人最後如願渡河而去，終成眷屬。張生寒窗苦讀，不久文名遠播，卻引來妒中生恨的多金員外派人暗殺。傷心的孔慈最後為夫殉情，精誠動天，兩人於是成為盤上終日相望的一對愛情鳥。

這段「祝英台拒嫁馬文才」式的故事，最早出現在一八四九年的英國《家庭之友》雜誌，作者原名不詳。根據科林氏《古董百科全書》的詮釋，柳葉盤項下開宗明義即是「一七八○年代仿中國設計的轉印瓷盤」，而盤中圖案與傳說，都是如假包換的「英製」名品。

這是史玻德博物館中，展示的各式中國圖樣青花盤。（鄭元慶攝）

是工業革命的產物

「柳葉盤勾起我對古老中國的想像，那個有寶塔、舢舨、龍，由滿大人所統治的古老文明。她也讓我想起英國瓷器發展的源頭，還有幾世紀前中英之間頻繁的海上貿易」，現居紐西蘭的微生物學家，也是瓷器鑑賞家英．霍爾如是說。

霍爾博士不但有「在曾祖母家以青花柳葉盤用餐」的童年記憶，而且生長在柳葉盤的故鄉——英國中部陶瓷小鎮科富里附近，因此對柳葉盤始終有一份特殊的親切。對他來說，一隻青花柳葉盤，幾乎就是中國瓷器西傳史，加上英國工業革命的縮影了。

的確如此。

青花柳葉盤誕生的時候，英國的工業革命也正在勁頭上，距離陶瓷作坊集中地不遠處的賽汶河上，昂然立起了世界上第一座鐵橋。各式各樣的產業新技術，也不斷在實驗、創新中。有關柳葉盤的另一個傳說，勾畫的正是這一個層面。

猜猜看哪一個是中國原裝？哪一個又是西方仿作？（鄭元慶攝）

勞工英雄，柳條搭救

陶瓷作坊的老闆王慶，答應為有錢有勢的謝南趕製兩百個花色相同的瓷盤。沒想到就在這節骨眼上，員工小方夥同其他兩個夥計鬧罷工要求加薪。王老闆有心無力，苦無對策。

員工中只有一個魏章，因為暗戀老闆的閨女而沒有加入罷工。小姐顯然也因而動心，邀他坐下說話。

魏章受寵若驚，一時飄飄然竟坐上了她剛剛畫完的一只盤子上；當他慌張起立時，褲子上已是一片清晰可辨的圖案。不用說，這對聰明的戀人立刻明白了能夠按時交貨的秘訣，合力完成兩百個花色相同的瓷盤。王氏作坊的信譽因此得保，王老闆自然也歡歡喜喜地替兩人辦了喜事。

這個皆大歡喜的故事與柳葉盤何干？原來多金員外謝南，住在盤中對岸小島，江中小舟正運了他訂製的瓷器送去。王老闆的作坊則在此岸樹下，至於小石橋上的三個小人，當然就是鬧罷工的小方和他的同黨了。

據說小橋彼端其實空無一物，匆匆離去的小方被設計撲空入水呢！不過別擔心，勾畫柳葉盤的師傅顯然是個好心人，他可不是在橋岸上安排了一棵老幹斜出的大柳樹嗎？小方萬一落水，柔韌的柳條可以救他一命。

毫無疑問，這個版本的柳葉盤傳說，肯定是英國原產。故事不再附會「封建」中國的神秘哀怨，而以主人翁的巧智創新，點出柳葉盤的轉印技術。只是，盤中那對終日相望的愛情鳥，又怎麼解釋呢？

史玻德陶瓷公司至今仍然使用傳統轉印方法製作餐具。不過現在最流行的圖樣是：表花義大利風景。（鄭元慶攝）

過氣的中國圖樣？

「最早的柳葉盤圖樣其實並沒有那一對鳥」，收藏家霍爾博士指出。原來，製作柳葉盤的作坊很多，現今流行包括愛情鳥在內的「標準版」，約在一八三○年左右才底定。

但是霍爾博士認為，小方罷工的版本，更接近柳葉盤的精神。因為柳葉盤誕生的時候，英國工會正開始大力為勞工伸張權利。這個傳說，可以說是忠實反應了時代背景。

對於出身陶瓷世家，目前擔任英國史玻德陶瓷公司歷史顧問的羅勃．寇布瀾先生而言，他的問題是：青花柳葉盤為什麼會在十八世紀晚期，新古典主義已經風靡英國的時候，異軍突起？

柳葉盤甚至也不能算是歐洲風味的中國情調設計，反而更接近中國原型，她又怎麼能與市場上的中國真品競爭？曾經大量製作了包括柳葉盤在內的廿幾種中國圖樣的喬賽亞史玻德，難道想不出其它新設計？為什麼就鍾情中國圖樣？

寇布瀾先生先從大英圖書館的英屬東印度公司檔案，了解瓷器貿易的背景，又翻尋史玻德公司早期的訂單、圖樣等所有可得的資料，尋找蛛絲馬跡。

一七七九年在賽汶河上昂然立起的鐵橋，是英國工業革命的精神象徵。（張良綱）

由「補件」中發跡

他發現公司開始製造柳葉盤之前，經常收到訂單為客戶「補件」。換句話說，當年擁有中國瓷器的大戶人家，因為整套餐具中打破了一兩件，或需要其他配件，於是就近在本地作坊，要求陶工依同樣花色補做幾件。

他表示，十八世紀中期的英國，最富有的人家用中國進口瓷器，一般有錢人用銀器，普通老百姓則使用一種鉛錫合金的白鑞器或陶器。從十八世紀末開始，中國進口瓷器在市場飽和、時潮改變、本身衰落等種種原因下，銷英數量大減，以致英屬東印度公司不再進口中國瓷器。

這個時候，中國瓷器和上層階級流行的新古典室內設計不搭調了；歐洲本身發展的瓷器，像開歐洲瓷器先河的德國邁森瓷器，或仿古希臘式樣的英國威氏瓷器，逐漸成為新寵。而原來擁有中國瓷器的人家，不時仍然需要補件，在進口市場無法滿足需求的情況下，本地作坊就承攬了這個工作。

新古典風格的室內設計，與威氏陶瓷的藍白風格互相呼應。圖為英國夏伯若莊圖室內一景。（張良綱）

再圓青花夢

「但是中式青花在專業階層和商人間，其實仍然是個未圓的夢」，寇布瀾表示，昨日王公貴族的最愛，今日成為士農工商之欣求，是百世不易的定律。

藍白兩色的青花色調，代表的是歐洲人三百年前青花驚豔的深刻記憶，英國人尤其鍾情於此。即使是時尚轉換的上層階級新品味，像是捨中國情調就古典希臘的威氏作坊，浮雕玉石器也仍然保留了藍白兩色的象徵；同時期英國最知名的建築師羅勃．亞當，也在無數華宅巨邸，留下了同樣色系的設計。

最極端的例子，是牛津阿胥墨林博物館英匹教授的傳述：一位酷愛青花的爵爺，某日流連於莊園裡的牧場風光，頗為乳牛顏色的美學品味抱憾。他靈光乍現，決定把牠們都染成藍白色系以臻完美。可惜爵爺曲高和寡，對牛談「瓷」的結果是，牛群並不領情，很快就把「至美」還諸大地了。

馬嗄爾尼使節團隨行畫家亞力大筆下的中國景物，成為當時人們重構中國的藍本。（張良綱）

名副其實的「社會主義」盤

在這樣的青花情結下，一些本地作坊，像科富裡、史玻德等，從「補件」仿作中，熟悉了中國青花的圖樣，進而掌握了新近發展的轉印技術，自己設計出以中層消費者為對象、大量生產的中國圖樣來。

當時的圖樣還包括了牧童騎牛、雙廟、長橋等，柳葉盤則是其中最受歡迎而長銷的一種。「那時候有些訂貨的客戶，常常強調：只要是青花柳葉，隨便什麼圖樣都成」，寇布瀾先生指出，由於許多作坊都生產柳葉盤，因此很難指認究竟誰才算是原廠原作，而且作坊之間的轉印銅版，也常互通有無。

如果要逛古董店尋找早期史玻德柳葉盤，寇布瀾的建議是：注意橋上小人應該有三名，而且是由右往「左」走，否則就有可能是魚目混珠之作。他因此把柳葉盤稱作「社會主義盤」，津津樂道。衡諸小方罷工之說，這個名詞的確名副其實。

柳葉盤受歡迎的程度，還可從英國中部、陶瓷之鄉近郊一座維多利亞時代的「碧德福莊園」找到佐證。

碧德福花園的柳葉盤實景，就叫「中國」，三年前才重新整修開放。（張良綱）

柳葉盤成為花園實景

在這座建於一八四○年代，營造了包括埃及、蘇格蘭、義大利等園景在內的主題花園裡，柳葉盤居然成為實景，並且大剌剌名之為「中國」。除了亭台曲欄、小橋垂柳，造園者還另外建了一條「長城」作為邊界。

碧德福的創意，其實與柳葉盤的時代精神相當符合。嚴格說來，柳葉盤並非先前歐洲人所營造的「中國情調」餘緒，因為她有意忠實地取材於中國原型。

這時候的英國，經過馬嘎爾尼大使晉見乾隆皇帝所帶回來的種種見聞錄與畫集，且正經歷鴉片戰爭，所以造園者企圖表達的「中國」，與十八世紀歐洲人在花園裡所營造似幻若真的天堂樂土，已不可同日而語。柳葉圖樣旁的長城，似乎就在提醒著它的「真實性」。

據說碧德福「國際」花園，曾經與同時代英國首開先例的「水晶宮萬國博覽會」，被時人相提並論、引為美談。可以想見，過去歐洲人對東方樂土的追摹嚮往，一經破解後，同是中國園景，此時空氣中瀰漫的，已經是博覽會那種搜天下之奇以為己有的帝國霸氣了。

橋上小人逆向而行，柳葉盤在時事漫畫家的筆下，形象降到谷底。圖為英國《每日電訊報》在天安門事件後，英相應訪問北京時刊出的漫畫。（張良綱）

哭泣的楊柳

柳葉盤藉著轉印技術大量生產，把上層階級的青花經驗帶進了一般人的生活。

對於這一個新階層的青花消費者而言，盤中園景也好、牧童騎牛也罷，她所帶來的嚮往和撫慰，恐怕也不只是來自遠方的中國意象，而是工業革命如火如荼地發展，生活急驟改變後，城裡人對於山水田園、可居可遊的渴求了。

柳葉盤中景，當然也有意象降到谷底的經驗。那是在一九九一年秋天，當英國首相梅傑成為天安門事件後，第一位訪問中國大陸的西方元首。當天倫敦《每日電訊報》刊出了一則以「哭泣的柳葉圖樣」為題的時事漫畫。

柳葉盤堳F台依舊、愛情鳥如常相守，只是庭前曲欄變成了鐵絲網，網前多了幾個牛衣對泣的老百姓。而橋上小人，既非私奔戀人，也不是那幾個鬧罷工的小方同夥，而是當時的英國外相賀德與首相梅傑由左往右「逆向而行」。

這幾年中國大陸經濟起飛，西方高官絡繹於途，唯恐落後，柳葉盤中景又會發展成什麼不同的意象呢？

這幅宋畫中的亭台柳蔭，攜琴訪友，是否眼熟？（故宮博物院提供）

柳浪聞鶯，攜琴訪友

無論柳葉盤如何在西方世界，從哀怨神話到勞工英雄；從天堂樂土到田園風光，看在中國人的眼裡，這盤中景緻，分明就是江南三月，柳浪聞鶯，文人雅士紛紛執杖攜琴、訪友探春。這樣的良辰美景，是中國文人永遠追尋的理想境界。

大眾化的青花柳葉盤，雖然沒有趕上王公貴族「中國情調」的時潮，卻在這東西交會的機緣上靈犀一點，真正碰觸到中國人人生理想的精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