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胡志明市的第一幢玻璃帷幕大樓,出自台商手筆,這是台灣經驗的再現嗎?
越南自五年前實施經濟改革、開放門戶以來,便為積極向外拓展的台灣企業和商人又打開一個「投資新天堂」。短短數年,台資已躍居越南外資的首位。
在東南亞幾個主要國家的經濟競賽中,起跑最晚的越南,為什麼如此獲得台商青睞?台商別來無恙否?
位於胡志明市第一郡的首科勳路,只是一條寬不過六米的狹窄街道,近幾年卻日日湧來大型遊覽巴士、旅行車。
原來這裡是大多數台商組團赴越最重要的行程之一——拜訪這兒的台北外貿協會駐胡志明市辦事處,以探詢商機。
這樣的商務考察團,「每天平均十團、每團從十幾人到三、四十人不等」,負責接待台商的貿協駐胡志明市辦事處副主任黃啟淵說。

機車、腳踏車、三輪車雜遝的景象,是否似曾相識?
台商的新歡最愛
更多的台商則早已融入胡志明市各個角落。他們或乘凱迪拉克、賓士轎車,出入豪門別墅、五星級觀光飯店、夜總會;或挽起袖子,埋首喧囂震天的工廠、建築工地趕進度。在熱鬧如台北萬華夜市的華埠——第五、第六郡,更是隨處可見台商坐在矮板凳上談生意,或拎著公事包,穿梭在洶湧人潮中的身影。
台商一向以腦筋機靈、手腳敏捷見長,近年來將一些在台灣生產已無利潤的產業移往海外,在東南亞國家投資市場上佔有一席之地,但這回台商前進越南的腳步似乎更為急切。
自一九八八年,越南施行「外國投資法」。到去年底,不過四年光景,根據越南「國家合作暨投資委員會」統計,核准的外人投資總額將近廿七億美元中,台資佔了六億多,排名第一。
這個數字其實遠不及台商在中國大陸和東南亞各地的投資金額;以同樣居外資之首的馬來西亞為例,自西元一九八六至一九九一年,台資總額近五十億美元。但是從成長曲線來看,台商最近幾年在泰、馬、印尼等地的投資已呈下降趨勢;對越投資卻直線上升,每年成長超過百分之百,越南顯然成為台商的「新歡」。
基本上,這一波赴越投資熱潮,是接續台灣勞力密集的下游產業,因本地生產成本過高而外移的餘波。紡織、鞋類、食品加工等產業是投資大宗。

胡志明市的街頭處處展現蓬勃的經濟力。
勤奮聰明,勞工素質高
十倍於台灣的土地(卅三萬平方公里)、三倍於台灣的人口(六千五百萬),加上農林漁牧礦產豐富,越南早年即以生產稻米、橡膠、咖啡聞名,是世界第三大稻米輸出國,自然條件不遜於東南亞其他國家。
尤其是勞工。平均兩百美元的國民所得,越南的勞工成本與印尼相當,以工廠的作業員來說,月薪在卅五到五十美元之間。但是在勞工素質上,台商普遍的評價是:勤奮聰明,與重休閒、好享樂、「領到薪水就辭職」的印、泰、馬等國的勞工截然不同。
卅多年前曾到越南擔任紡織廠工程師的華盛公司總經理李連鐘,對當地女工的紡織技術印象深刻,「手指靈巧,領悟力強,一教就會」,他說。
事隔多年,情況未變。在三年前到越南設廠製造海灘拖鞋的山冠聯營公司,只見身材纖細的越南女作業員,正安靜地坐在充滿塑膠泡棉氣味的廠房中,動作俐落地車縫鞋面。「越南女孩大多會做點裁縫,所以針車技術不輸台灣的女作業員」,山冠公司副總經理蘇義峰說。
加上越南失業率超過百分之廿,使一般民眾非常珍惜工作機會;外商公司待遇好、福利多,特別令他們嚮往,因此常能招到素質相當高的勞工。
像山冠公司就佔了早到的便宜,公司五百多名員工中有五分之一以上大學畢業,平均教育程度在高中左右。「除非被開除,兩年來,沒有員工主動離職」,蘇義峰說。所以山冠頭一年就趕上生產進度,旺季時產量可達二百多萬雙海灘拖鞋。

早在越南統一前,台灣產品已進入越南市場。
講台語也會通
文化背景相似,是越南另一個吸引台商的利基。
來自台灣的旅人或業者,對越南的第一印象大多是:「怎麼跟台灣這麼像?」越南與中國的確淵源深厚,從秦、漢時代開始,即曾被並入中國版圖達千年之久。不僅風俗習慣極為相似,像過農曆新年、端午節吃粽子、中秋節吃月餅、初一、十五燒香拜佛;甚至文字、語言也深受漢文影響。
在中國統治時期,越南以文言漢語作為官方語言和哲學、詩歌、編史工作的主要用語;直到十五世紀的李氏王朝才改用越語為國語。文字則要到廿世紀初,方由一位越南學者創立現今用拉丁字母書寫的越南文字。
法國殖民時期,雖然禁止漢語及漢文化,沖淡了越南的中國色彩,但近代因中國戰亂,在第一、二次世界大戰期間,華人又大量移民越南。以華人聚居最多的胡志明市為例,在一九七五年越南統一前,華人為數高達一百萬人左右,佔人口比例的四分之一;其後雖因越南實施共產制度,使得不少華人外移,至今胡志明市華人數目仍在四、五十萬人之譜。
華人也是台商打入越南的重要媒介和助力。像台商對外投資最普遍的語言問題,即拜華人翻譯眾多之賜,減緩不少溝通壓力。在胡志明市的華人區第五、六郡街道上,甚至「講台語也會通」,因為在越南有為數不少的福建移民,台商單槍匹馬就能談生意。

經過高度的通貨膨脹,越幣貶得厲害,數起錢來頗費工夫。
起步晚,跨步大
和東南亞諸國相比,越南較特殊、也曾引起台商較多疑慮的,是社會主義國家背景。
在政治上,越南是個命運多舛的民族。國內歷經八十三年法國殖民、廿五年內戰,和至今十七年的共產統治。國際上則受美國禁止貿易十餘年;同為社會主義夥伴的蘇聯、東歐最近幾年又相繼解體,形勢幾同孤立。
然而,也因為如此,當越南政府意識到「不能閉著眼晴貧窮下去」,決定化戰場為商場後,令吃過東南亞排華國家及中共政策不穩定苦頭的台商刮目相看。
「越南經濟開放政策是仿效中共,但開放得比中共更徹底而大膽」,中華經濟研究院大陸經濟研究所副研究員謝宗林指出。
譬如,中共當局一方面部分開放市場自由化,另方面仍實施共產制度的計畫經濟政策,像物價和匯率都受到政府控制,無法因應市場機能而調整。
「越南政府實行經濟改革時,卻一舉開放價格、利率和匯率,徹底市場自由化」,謝宗林比較兩者,認為此舉雖曾讓越南在改革之初付出通貨膨脹率高達百分之一千的代價,但到了一九八九年,越南除了電力、運輸、郵政和燃料之外,所有物價,包括米價,都已在市場機能調節下,趨於穩定。去年通膨率也已降到百分之卅以下。

經濟活絡了,就業機會多了,勞工的主要代步工具——機車,數目也激增。
商旅帶動觀光
「雖然仍相當高,但已經很了不起了,很少國家能在短短四年間做到這個地步」,黃啟淵在為台商介紹越南投資環境時,總不忘強調這一點。
所以外貿協會自越南開放之初,就扮演了主導的角色,領團赴越市場調查,次年再組貿易訪問團。之後的兩年都成為胡志明市主要貿易展——光中展的座上客。今年十一月更主動出擊,聯合台灣卅幾家廠商自辦貿易展,規模和聲勢直逼光中展。
中、越關係也受經濟往來頻繁帶動,今年底外交部已在越南首都河內及經濟首善之區胡志明市分設代表處及辦事處。今年九月,中越關係還更進一步開放直接通航,每星期四個班次,為越南至少帶進五、六百名台灣旅客。
荷包滿滿、出手闊綽的台灣客,不但為越南工業帶來技術和資金,也刺激了商業生機。巨幅的卡拉OK、海鮮樓上霓虹看板,是近一、二年胡志明市的新街景。距胡志明市將近三小時車程的海邊觀光區頭盾,一到假日更是台灣客打牙祭的天下。「越南的海鮮都快被你們吃光了」,一位當地人開玩笑地說。

豐富而低廉的勞工,是台商前進越南的原因之一。
成本要多估一倍
不過,不同的制度,畢竟導致迥異的作風和國情,外來投資者難免要花一段時間摸索與適應。
除了經濟開發較晚的國家普遍存在的問題,如水、電、交通、運輸之類公共設施不足,以及法令不夠完善、行政效率較低之外,台商在越南最常遭遇的困難是:拿不準作業進度和成本。
根據「外國投資法」規定,外人在越南投資型態分三種:獨資、聯營和契約合作。前者的產業型態必須完全以外銷為主、或能提升當地工業水準,審查資格較嚴,而且不得享有免稅和減稅等的財政優惠;因此一般人大多選擇後二種方式。
但是越南的企業幾乎都是國營單位,合作時「對方事事要向上級請示,毫無決定權」,經營房地產和建築業,為越南引進第一棟四面玻璃帷幕辦公大樓的耀德集團總經理曹振亞道出經驗:「他們跟你開會時,往往就拿一枝筆和一本筆記本,把內容和問題記下來,帶回去報告,下次開會再做答覆。」
一往一來間,會議就多了一倍以上,對於習慣爭取時間、搶商機的商人來說,時間的延宕等於利息、人事成本的浪費。原本還打算在越南風景勝地——半島和安富開闢旅遊區的耀德集團,因此不得不跟著放慢腳步、擱置這些計畫。
在越南投資的廠商,還常常碰到合作對象因資金不足而喊暫停,或追加預算的困境。在越共執政前已在當地設廠生產味精和速食麵的味王公司,去年重返越南,千挑萬選決定和胡志明市糧食公司聯營,原本預計一年內可完成建廠,卻因對方資金短缺,無法按照預定計畫投入,使建廠工程要再延誤一年。黃啟淵因此常勸到外貿協會蒐集資料的台商:要調查清楚合作對象的資金狀況,而且,「時間和成本最好多估算一倍」,他說。

越南化戰場為商場,投入亞洲經濟競賽行列中。圖為持槍荷彈,在廠房前看守的警衛。
越南?越「難」?
當然,部分台商一些走捷徑的做法,也增加投資風險。
例如,越南法律規定外人不得買賣土地,只能租借或與土地所有人聯營。通常土地租借期限只有廿年,加上最近越南土地租金大幅上漲,部分台商就找當地人當「人頭」買土地。結果「有的遭越南政府查獲,不但投資案取消,還被列入黑名單」,黃啟淵說,還有台商被「人頭」詐騙,買到不能變更的農業用地。
同樣的情況也屢屢發生在投資合作個案上。為了規避百分之十到四十的營業稅,不少台商聘請越南人出面登記成立公司,自己以顧問掛名。「一不小心,公司就會被對方吃掉」,從事旅遊業的賴武永說,他有一位朋友就遇上這種事,但是自己違法在先,投訴於法無據,氣得心臟病發作回台。所以,他常提醒和當地人合作的台商:別忘了到法院加一道公證手續來確保自己的產業。
為了投資更順利,再娶個越南老婆的「聯姻」方式,也被不少台商當作權宜之計。由於越南沒有「重婚罪」,在出外寂寞兼「事業考量」下,竟也有少數人走上這條「險路」。

土地租金低廉,台商蓋起廠房來,十分大手筆。
黃金遍地,陷阱重重
事前缺乏審慎評估、市場考察等作業,更曾讓不少台商馬失前蹄。漁產養殖是一個例子。
看中越南海岸線長達一千多公里,海域寬廣,水質又少汙染,有些養殖業者欣然前往再創第二春,「養了半年魚蝦,池裡卻空空如也」,一位水產業者表示。原來當地人實在太窮困,順手牽羊成風,過去「國營」漁池,也吃過不堪盜捕的虧。
另一位從事木材出口的貿易商也為不諳市場狀況而付出過一筆學費。越南的森林開發較晚,還存有不少珍貴的木材原生林,而令業者趨之若鶩。這位業者初到時便以低價買到一批極好的花梨木,當他興高采烈運回台灣,鋸開才發現:裡面都是子彈。原來是越戰時,美軍與越共雙方在叢林交戰留下的。時隔多年,樹木的外皮已經癒合,彈頭卻仍然嵌在其中,以致整批木材都泡湯了。
諸如此類的例子不勝枚舉。於是不少有經驗的業者形容越南市場為:「看似遍地黃金,其實陷阱重重」,並用「越來越難」來告誡後進。
既然如此,為什麼堅守陣營、前仆後繼者仍大有人在呢?除了「被套牢,沒辦法!」或「不甘心」等因素之外,「大家都想搶先機,佔市場」,新順加工出口區總經理張先文分析,越南平均每年百分之九的經濟成長率,和六千五百萬人口的市場潛力,正像一塊磁石般牢牢吸住台商。

這是味王公司重返越南設廠的五位先鋒,他們對重拾往日市場充滿信心。
下「打樁」工夫
基於這種心態,財力小的業者固然「有縫就鑽」;資本雄厚者,如中央貿易開發公司,態度更是積極。仿效高雄加工出口區、佔地三百多公頃的新順工業區,就是中貿公司在越南的投資之一。另外,他們在越南成立專責投資的華盛公司,手上的後續計畫一個比一個大,像修築一條十七公里的快速道路、順帶開發沿線的五個社區、興建發電量達六百七十五萬瓩的電廠、造六萬公頃的林地等。
為了鞏固事業、掌握投資,不少台商做了深入適應當地生活的打算。學習越文便是第一課。
晚上七點,正是越南人家坐在門口、路邊喝咖啡閒聊時分。味王公司兩位來自台灣的員工,卻剛從工地回來,吃過飯、脫下工作服、洗去一身汗臭,坐在會議桌旁跟越文老師一句一句的唸著越南話:「我要一杯咖啡」。「學語文不僅為了生活方便,也是為日後管理員工做準備」,味王公司行政經理彭雙應已經滿頭華髮,每晚仍然孜孜不倦地做功課。
越南雖然不乏華人翻譯,但近幾年星、港、台幾地的投資日盛,華人翻譯需求量大,工作機會多,跳槽風氣自然也被帶起來,蘇義峰指出:「不如自己學好越文,必要時可以直接與員工溝通。」

越南的女作業員靈巧又勤奮,頗似台灣當年。
深耕才能實獲
苦中自有代價,山冠公司的蘇義峰回憶三年前來越南時,還不到卅歲,同行的總經理和另一位副總也不過卅出頭。三個人從蓋工廠開始,所有器材設備、流程安排,小至一張椅子,大到一具抽風管、一座集塵塔,都是自己設計在越南完成的,「成就感真的很大」,他說。
肯埋根,才會成長;克服困難之後,成就感自然跟著來,這正是大部分台商在越南屢敗屢戰、愈挫愈勇的信心所在,這不也是曾為中華民國四十年來創造出經濟奇蹟的精神再現嗎?

華盛公司總經理李連鐘的夫人夫唱婦隨,成了他在越南生活上的好伴侶。

台商帶進了卡拉OK,連當地華僑都到此慶祝雙十國慶。